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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错愕 ...


  •   雨是突然泼下来的。

      萧屿跨出旋转门的瞬间,冷水像盆砸在头顶。西装吸饱湿气,重量增加了四十七克。他用左手去按右肩,隔着湿布料摸到肘关节凸起的疤痕。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疼就是真的。

      “等等。”

      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很轻,被雨声砸碎了一半。萧屿没回头,左脚停在台阶上,右脚悬在积水里。步伐断了,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的节奏停在第四十六下。

      谢知予站在门内,右手悬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苍白。左手握着一把黑伞,没打开。

      “雨太大。”谢知予说,声音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送你。”

      萧屿盯着那把伞,盯着谢知予左手腕内侧露出的XY疤痕——瓷白色的,凹陷的,被雨水溅起的光斑照得发亮。

      “不用。”

      他迈步走进雨里。右膝发出咯的一声涩响。第一步,左脚踩进积水。第二步——

      “萧屿。”

      名字被叫住。不是“萧记者”,是完整的、2024年9月前的叫法。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腿肌肉僵直,像有根钉子钉进膝窝。他停在台阶上,盯着地面,雨水在台阶边缘形成道瀑布。

      谢知予从身后走上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伞终于打开了,黑色的,像口倒扣的棺材,把两人罩在直径一米的干燥空间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像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敲击钢管的回响。

      “去喝咖啡。”谢知予说,不是询问,是陈述,但尾音在抖,“楼下……玻璃房。看雨。”

      萧屿盯着前方的水坑,盯着其中倒映的灰黑色伞面。他想拒绝,舌头抵住上颚,但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身体背叛了语言。

      “……行。”

      玻璃房是间立方体,嵌在大楼底层。四面落地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形成扭曲的溪流。萧屿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右手放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缠着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keloid疤痕,随着脉搏一跳一跳。

      谢知予坐在对面,距离恰好四十六厘米。西装湿透了,深灰色的布料变成黑色,贴在锁骨上。他左手腕上的XY疤痕完全暴露在LED灯下,瓷白色的凹陷里积着细小的水珠。

      服务员走过来。

      “美式。两杯。”谢知予说,左手悬在菜单上方,没碰,只是悬着。右肩在轻微颤抖。

      “一杯。”萧屿按住桌面,左手的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像段被强行掰弯的树枝,“……我喝水。”

      “店里只有咖啡。”

      “那就水。”

      服务员退下了。玻璃房外,雨下得更大了,像有人把整盆水倒在屋顶。声音变得浑浊,隔着玻璃传来,像潜水时听到的轰鸣。

      谢知予盯着萧屿的右手。那只手放在桌面上,缠着绷带,keloid增生像条形码一样盘踞在尺骨侧。

      “……手。”谢知予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他试图抬起右手,但肘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冻伤后的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右手只是悬在桌面下方,像段苍白的木头,手指痉挛着。

      萧屿没应声。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大理石的凉意刺进指腹。

      服务员端来两杯液体:一杯黑色的美式,表面浮着层浅褐色的油脂;一杯透明的温水,杯壁凝着水珠。

      谢知予伸出左手,去握那杯美式。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握姿变形,指尖在抖。剧烈的痉挛从腕关节传到指节,白色的骨瓷杯在掌心滑动。

      “哐当——”

      杯柄从指间滑落,突然的、暴力的倾斜。深褐色的咖啡倾泻而出,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蔓延,形成个不规则的渍。液体在桌面流动,恰好呈四十六度角,从谢知予那边流向萧屿这边,像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热。萧屿的右手背首先感受到温度,不是烫,是灼烧,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重新点燃。他猛地抽回右手,动作太猛,手肘撞在椅背上,发出哐的闷响。

      服务员冲过来,抹布是灰色的。

      “没事。”谢知予突然说,声音拔高,带着金属刮过玻璃的锐响。他盯着那滩咖啡渍,盯着那个四十六度的角度,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别擦。”

      服务员愣住,抹布悬在半空。

      “走。”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盯着萧屿,“……请走开。”

      服务员退下了。玻璃房里只剩下雨声,和咖啡滴落在地面的嗒嗒声。

      谢知予盯着那滩液体,盯着其中倒映的、萧屿变形的脸,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被雨声撕碎。

      “你这些年……”谢知予开口,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左手悬在咖啡渍上方,指腹悬在液体表面0.5厘米,“……去哪了?”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湿透的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浸湿纱布。

      “北京。”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山西。煤矿。医院。”

      他数着地点,像数着糖纸的编号。

      “你的手臂……”谢知予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像从水底传来。他盯着萧屿的右手,“……为什么不来找我?”

      萧屿盯着谢知予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突然涌上来的、浑浊的液体。那不是运算,不是控制,是崩裂,是2024年9月那个凌晨BMW888车门关闭后,延迟了七年的溃堤。

      “找了。”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抬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在灯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在煤矿里,第四十六下。在铅字里。XY。”

      谢知予的呼吸停了一秒。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他试图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失语症。

      他只能用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像段木头的手——去抓萧屿的左手。

      触碰。绷带与绷带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谢知予的右手冰凉,像块从阿尔卑斯山带下来的冰。他抓着萧屿的左手,抓得很紧,指节泛出铅色,正好卡在那根变形的中指根部。

      “给我看。”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看你的手臂。”

      萧屿没动。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盯着谢知予右手食指和中指呈现的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

      “看。”谢知予重复,声音突然变得很稳,但手在抖,剧烈的抖,连带着萧屿的左手也跟着抖。

      萧屿抽回左手。动作很慢。然后,他抬起右手,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那只手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的keloid疤痕,像条形码。

      他用牙齿咬住绷带边缘,左手配合着,开始解。一圈。两圈。白色的绷带在桌面上堆积。第三圈解开时,右手疤痕完全暴露。

      Keloid增生。粉红色的,凸起的,像条形码一样盘踞在尺骨侧,从腕关节延伸到肘关节下方。表面凹凸不平,随着脉搏跳动。

      “这是右手。”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的苦味。他转动右手,展示尺骨侧的疤痕,“……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孩子。2025年6月1日,仓库火灾。”

      然后,他伸出左手,悬在右手旁边。那只手没有缠绷带,但中指第一节指骨向外扭曲,无法完全伸直,像段被强行掰弯的树枝,那是2027年4月17日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畸形愈合后的角度恰好是四十七度。

      “这是左手。”萧屿说,声音更轻了,“……也为了不再被你监控。在煤矿里,第四十六下,骨裂。”

      谢知予盯着那两只手,盯着右手的条形码,盯着左手中指的不直。他的左手腕XY疤痕在燃烧,右手冻伤的疤痕在发痒。两种疼在身体里交汇,像X与Y终于找到了交点。

      他伸出左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中指骨裂旧伤让动作变形的手——去触碰萧屿的左手中指。

      指尖相触。萧屿的中指冰凉,粗糙,畸形。谢知予的食指指腹摩挲着那道骨裂后的棱角,触感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萧晴。”谢知予突然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收回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白色的,边缘焓软了,放在咖啡渍旁边,“……肺源。找到了。”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右手在疤痕里剧烈颤抖。他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个“配型成功”的红色印章,盯着捐赠者信息栏那个刺眼的“匿名”。

      “我妈。”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通过关系。匿名。南宁的肺源。下周手术。”

      他盯着萧屿的眼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为了让你欠我。为了让你……逃不掉。”

      萧屿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个匿名栏,突然感到右手在疤痕里不再只是灼烧,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时的感觉。

      他抬起头,盯着谢知予的脸,盯着那两口枯井里重新燃起的、机械的、正在运算什么的漩涡。那是控制,是2024年3月图书馆铁门后的“约定条款”,现在变成了肺源,变成了债务,变成了无法切断的脐带。

      “我不要。”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推开那张纸,动作太猛,纸张飘落在咖啡渍上,深褐色的液体浸透纸面,模糊了“配型成功”四个字,“……萧晴不要谢家的东西。我不要你的监控。哪怕是用她的命换。”

      谢知予盯着那张被咖啡浸透的纸,盯着那个正在扩散的褐色地图。他的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右手也悬着,两只缠着绷带的手在桌面上方相距0.5厘米,像两艘在浓雾中错过的船。

      “由不得你。”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他盯着萧屿的左手,盯着那根畸形的中指,“……她已经签了。明天转院。南宁。”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腿麻木,像有根钉子钉进膝窝。他盯着谢知予,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突然举起左手——那只裸露的、畸形的、像被掰弯的树枝一样的左手——悬在谢知予面前。

      “你看。”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这是过程分。满分。但我不修正那道题。”

      雨声在玻璃房外达到顶峰,像千万颗石子砸在屋顶。谢知予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个四十七度角的中指,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被雨声吞没。

      他伸出左手,悬在萧屿左手上方0.5厘米。没立刻碰,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疤痕边缘渗出来,滴在咖啡渍上,与褐色的液体混合,形成第46道痕迹。雨痕在玻璃上扭曲,像十道未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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