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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采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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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屿科技的电梯开得很低,十六度。萧屿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46】,红色的LED光在金属壁上反射。他用左手去按右肩,西装布料粗糙,摩擦着肘关节凸起的疤痕。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疼就是真的。
电梯门开。磨砂玻璃后面是条长廊,尽头有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门牌号【4604】。萧屿迈出右脚,落地时比左脚重半寸,笃的一声。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会议室在走廊右侧。玻璃幕墙,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萧屿站在门外,左手悬在门把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右手插在西装内袋,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触到那板□□的边缘。铝箔在指间变形,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颞下颌关节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门把是金属的,冷光。萧屿用左手握住,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那是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下去。门开。
会议室很大,挑高至少五米。落地玻璃幕墙朝着西边,四月的阳光惨白地泼进来,在地面切割出几何形状,像X光片。空气里飘着中央空调的干燥气流,混着Chanel No.5的香水味,掩盖不住的,是碘伏的锈味和血腥的腥甜。
萧屿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吸音的,像踩进沼泽。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东侧,背对着玻璃幕墙。坐下时,塑料椅面发出吱的一声呻吟。他用左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金属壳冰凉,指示灯幽绿。右手悬在半空,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keloid增生像条形码一样盘踞在尺骨侧。
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
他盯着那支录音笔,盯着那个绿色的指示灯,左手无意识地摩挲右臂。隔着西装布料,他能摸到右臂上凸起的疤痕,三度烧伤后留下的keloid,粗糙的,坚硬的。中指因为骨裂而变形,在布料下形成不自然的凸起。
会议室的恒温系统发出46赫兹的嗡鸣,像群被困在金属胸腔里的蜜蜂。萧屿数着那个频率,数到第四十六下时,门开了。
不是慢慢的开,是突然的、暴力的拉开。金属门把撞在缓冲器上,发出咔哒的钝响,像锁扣回弹。
谢知予站在光里。
西装是深灰色的,定制,肩线太紧,裹着他瘦削的身体。他比五年前更瘦了,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脸色瓷白,像块被冻透的玉。眼神很冷,机械的,像两口枯井。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突然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谢知予走进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他的右手悬在身侧,缠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左手腕内侧露出一截疤痕,瓷白色的,凹陷的,X与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
西装袖口沾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在灰色的布料上形成个不规则的、像地图的渍。
两人对视。
空气变得粘稠,像半凝固的油漆。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着谢知予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重新点燃。
“萧记者。”谢知予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轻得像气音,“久仰。”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谢知予的右手,盯着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像段木头的手,盯着西装袖口上的血迹。胃酸上涌,带着□□的苦味,卡在喉咙口。他试图说话,但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
谢知予走近。距离缩短到四十六厘米。萧屿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古龙水的苦涩,混着血腥的锈味,还有某种冰冷的、像雪崩后的寒气。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X的交叉点正好压在腕骨凸起处。
“谢总。”萧屿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站起身,动作太猛,右膝发出咯的一声涩响。
握手。
谢知予伸出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像段苍白木头的手。萧屿伸出右手——那只缠着弹力绷带、正在剧烈颤抖的手。两只手悬在半空,相距0.5厘米。
然后触碰。
谢知予的手冰凉,像块从阿尔卑斯山带下来的冰。萧屿的手汗湿,温热的,带着□□代谢后的化学涩味。绷带与绷带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皮肤被撕开。
谢知予的拇指动了。隔着萧屿右手的弹力绷带,他感受到掌心粗糙的震颤——那不是肌肉的颤动,是疤痕组织的共振,keloid增生在脉搏下起伏,像第二颗心脏。他的拇指轻轻移动,触到萧屿的中指——那根因骨裂而变形的手指,向外扭曲,像段被强行掰弯的树枝,轻微的畸形在绷带下形成不自然的角度。
粗糙如砂纸。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萧屿的眼睛,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那是共感,是滞后四年的剧痛终于穿越时空抵达了他的身体。
萧屿盯着谢知予的眼睛,盯着那双机械的、正在运算什么的眼睛,突然感到谢知予的拇指在他的中指上停留——太久了,超过社交礼仪的0.5秒,变成一种确认,一种标记。他试图抽回手,但右手痉挛,五指蜷曲,像鸡爪,卡在谢知予的掌心。
“手怎么了?”谢知予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他的拇指还在摩挲萧屿的中指,隔着绷带,感受骨裂后的畸形角度。
“烧伤。”萧屿说,两个字,像两颗铁钉。他用力抽回右手,动作太猛,绷带边缘在谢知予的掌心划过,留下一道血线——不是萧屿的血,是谢知予自己掌心冻伤后裂开的伤口渗出的血。
温热的。
谢知予盯着自己的掌心,盯着那道暗红色的痕,又抬头盯着萧屿的右手——那只悬在半空、痉挛着、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的手。他试图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坐。”谢知予说,侧身让出位置。动作太猛,右肩撞在椅背上,发出哐的闷响。他没有回头,只是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
萧屿坐下。塑料椅面再次发出吱的一声。他用左手去抚平西装下摆,但中指骨裂变形,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布料。右手放在桌上,绷带上的血滴在会议桌的玻璃面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谢知予坐在对面,隔着四十六厘米的距离。他卷起西装袖口,露出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完全暴露在惨白的阳光下。瓷白色的,凹陷的,X与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
“录音吧。”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盯着萧屿放在桌上的录音笔,盯着那个绿色的指示灯,“我时间有限。”
萧屿用左手去按录音键,中指抽搐,按成了暂停键。指示灯从绿转红。他重新按,指尖擦过金属壳,留下指纹的油脂轮廓。
“试音。”萧屿对着麦克风低语,声音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三,二,一——”
谢知予盯着那个录音笔,盯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突然伸出左手——那只悬在半空、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悬在录音笔上方0.5厘米。没立刻碰,只是悬着。
“知屿科技的算法伦理,”萧屿念出提纲上的第一个问题,纸面被手汗浸得半透明,“是否存在对个人隐私的过度监控?”
谢知予没回答。他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个滴血的绷带,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燃烧。他试图用左手去端咖啡杯——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瓷白的马克杯,杯沿有个微小的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杯黑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着层浅褐色的膜。
手抖。
剧烈的、失控的痉挛。左手握着杯柄,中指和无名指因为冻伤后遗症而无法完全弯曲,小指颤抖。杯柄从指间滑落,突然的、暴力的下坠。
哐当——
沉闷的撞击声。咖啡杯砸在会议桌上,褐色的液体飞溅,在白色的桌布上形成个不规则的、像地图的渍。一部分溅在录音笔上,恰好覆盖住绿色的指示灯,像稀释的碘伏,像血。
萧屿盯着那滩咖啡渍,盯着那个正在扩散的褐色地图。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像怕谁看不清。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盯着那个XY,右手终于落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咖啡渍滴在裤腿上。他的左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指向萧屿。
血从萧屿右手的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会议桌上,与咖啡渍混合,形成第46道痕迹。
窗外,北京的四月天是铅灰色的。会议室里,光线惨白,将两人的影子钉在玻璃幕墙上,XY的形状,交叉,重叠,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笔直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