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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琥珀 ...


  •   雨斜着砸在落地窗上。不是滴,是砸,像碎石子从三十层倾泻。萧屿站在玄关,右手悬在半空,指尖滴着水,在玄色大理石上积成个圆形的渍。

      “进来。”谢知予的声音从客厅深处飘过来,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混着威士忌的烈。

      萧屿迈步,皮鞋踩过门槛,在羊毛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水痕。右手插在西装内袋,指尖隔着湿透的布料触到□□的铝箔,已经变形,发出细微的咔啦声。左手垂在身侧,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骨裂后遗症让手指呈现出不自然的夹角。

      客厅挑高五米,整面落地窗朝着西边,暴雨把北京浇成灰色的铁皮罐头,霓虹在雨幕里晕开。谢知予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深灰色西装裹在瘦削的身体上,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袖口边缘,瓷白色的,凹陷的。

      “酒。”谢知予没有回头。右手悬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

      茶几上摆着芝华士十二年,旁边的水晶杯已经倒了半杯,冰块沉在杯底。谢知予用左手去够酒瓶,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握姿变形,琥珀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在玻璃茶几上漫开。

      “手抖。”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

      谢知予把洒了一半的酒递过来,杯壁撞在萧屿的左手指节上,冰凉滑腻。萧屿没接。右手在绷带里突然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湿透的布料抠进右臂的keloid疤痕——2025年6月1日火焰留下的,凹凸不平。

      “喝。”谢知予说。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杯中冰块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萧屿接过酒杯。左手中指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杯柄从指间滑落,突然的倾斜。酒液泼洒在右手绷带上,浸湿纱布,与粉红色的疤痕组织接触,带来尖锐的疼。

      谢知予盯着那滩酒渍,盯着萧屿颤抖的右手,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他转身走向落地窗,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萧屿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你当年为什么说从未爱过?”

      谢知予开口,声音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他盯着玻璃上萧屿的倒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右肩下沉,左肩抬高,形成不协调的倾斜。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重新点燃。

      “为了让你好。”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闷响。左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想伸出去抓住什么,又只是悬在谢知予后颈上方,颤抖着,没落下。

      “好?”谢知予猛地转身,右肩撞在落地窗框上,发出哐的闷响。眼睛很红,酗酒和失眠造成的,像两口枯井里燃着鬼火,“你毁了我两种方式。在一起时的控制,是violence。欺骗时的抛弃,也是violence。你选了最疼的那种。”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茶几上,与威士忌混合,形成淡红色的渍。

      “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谢知予走近,距离缩短到四十六厘米。萧屿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威士忌的烈,混着血腥的锈味,还有雪崩后的寒气。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侦探。软件。算法。我监控了北京每一个叫肖予的记者。我看着你在煤矿里爬出来,看着你右手废掉,看着你吃舍曲林吃到情感麻木——我看着,却不能碰。这比杀了我还疼。”

      萧屿盯着谢知予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浑浊液体。那不是运算,不是控制,是崩裂,是2024年9月那个凌晨BMW888车门关闭后,延迟了七年的溃堤。

      “我也差点死了。”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抬起左手,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那只手没有缠绷带,但手腕内侧有一圈白色的、发紫的勒痕——橡皮筋的遗迹,从2024年9月戴到2031年,皮肤已经增生出永久的凹陷,“在煤矿里。第四十六下。中指骨裂。我用左手敲钢管,确认自己活着。血渗出来,混着煤粉,黑色的。”

      他停顿,右手也抬起来。两只悬在半空的手,相距0.5厘米。一只手腕有橡皮筋勒痕,一只缠着白色冻伤绷带。

      “还有这个。”萧屿伸出右手,悬在谢知予眼前。那只手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的keloid疤痕,盘踞在手背尺骨侧,从腕关节延伸到中指根部,像条形码——2027年4月17日他在山西煤矿地下四十六米处,用左手敲击钢管时,右手背摩擦粗糙煤壁留下的永久性纪念,“第64章。不是书,是时间。我为了爬出来,为了不再被你监控,为了确认疼就是真的——我差点把右手背磨穿。”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道疤痕,盯着keloid增生的纹理。右手悬在半空,冻伤后的手指无法弯曲,像段苍白的木头,想触碰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又只是悬在0.5厘米外,颤抖着。

      “所以不是谁毁谁。”萧屿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是时代毁了我们。是2024年9月4点17分的BMW888,是云川一中的荣誉墙,是太原的煤矿,是北京的暴雨——是这些狗娘养的时间节点,把我们切成碎片。”

      谢知予的膝盖发软。他后退半步,后腰撞在落地窗上,玻璃发出沉闷的嗡鸣。暴雨在外面咆哮。他盯着萧屿的右手,突然伸手——左手,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抓住了萧屿的右手腕。

      触碰。绷带与绷带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谢知予的左手冰凉,像块从阿尔卑斯山带下来的冰;萧屿的右手汗湿,温热的。谢知予的拇指动了,隔着弹力绷带,摩挲着掌根处凸起的keloid组织,触感粗糙。

      “疼吗?”谢知予问,声音轻得像气音,带着失语症的后遗症,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

      萧屿没回答。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盯着谢知予左手腕上露出的XY疤痕。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血从keloid增生的裂缝里渗出来,浸湿绷带,滴在谢知予苍白的左手背上,像滴在雪上的火星。

      谢知予的右手也抬起来了。那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悬在萧屿的左手腕上方,悬在那圈橡皮筋勒痕上方0.5厘米。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想触碰那道紫色的痕迹。

      “我写了封信。”谢知予突然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他没有松手,左手依然紧握着萧屿的右手腕,“2025年1月17日。在南宁。我没寄。我写——”

      他卡住,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左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隔着绷带抠进萧屿的keloid疤痕,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写了什么?”萧屿问。

      “写我后悔了。”谢知予说。他突然松开左手,动作太猛,萧屿的右手垂下来,血从绷带边缘滴落,滴在地毯上,形成个圆形的渍。谢知予转身,走向茶几,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他抓起那个水晶杯,不是喝,是砸——

      哗啦——

      玻璃破碎的锐响。水晶杯砸在落地窗上,杯子炸裂开来,碎片呈放射状飞溅,在惨白的灯光下像十颗延迟的星星。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一起泼洒在落地窗上,顺着玻璃往下爬,像血。

      谢知予盯着那些碎片,突然跪下。左膝首先接触地面,撞击力顺着股骨传进颅骨。右手撑地,冻伤的疤痕摩擦粗糙的地毯。他试图说话,但失语症发作,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血从冻伤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滴在水晶碎片上。

      萧屿没动。他站在原地,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绷带,手指痉挛着。左手也悬着,手腕上的橡皮筋勒痕在灯光下泛着紫。他盯着跪在地上的谢知予,突然感到右手背的keloid疤痕不再只是灼烧,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时的感觉。

      暴雨在窗外达到顶峰,像千万颗石子砸在玻璃上。谢知予跪在水晶碎片中间,右手撑地,左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手指痉挛着,像要抓取空气中的氧气。血和酒在他身下混合,形成个不规则的渍。

      萧屿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盯着那个四十七度的角度,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

      谢知予没回头。他盯着地毯上的碎片,盯着其中一块映出的、萧屿变形的倒影,突然用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去抓地上的玻璃碎片。动作很重,绷带摩擦锋利的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抓起一块碎片,举到眼前,盯着那道棱镜折射出的彩虹光。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碎片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玻璃碎片上,与威士忌混合,形成第46道痕迹。窗外,暴雨继续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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