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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阻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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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器划出半透明的扇形,水流立刻重新填满。萧屿盯着前方红灯,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团。右手悬在档位杆上方,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keloid疤痕随着脉搏鼓胀,像有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疼就是真的。
副驾驶座上,谢知予额头抵着车窗。深灰色西装被威士忌和雨水泡成黑色,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仪表盘冷光下,瓷白色的凹陷积着水珠。右手垂在腿间,缠着白色冻伤绷带,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肌腱粘连无法弯曲。
轮胎碾过水坑,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北医三院。”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
萧屿按下【16】。塑料按键的凉意刺进指腹。电梯上升,失重感让胃里的酸液上涌。金属门上映出两人的影子: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
1604病房。门虚掩着,透出惨白的灯光。
萧屿推门。左手中指变形,门把在掌心打滑。病房里很暗,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声,绿色波形在屏幕上跳动。萧晴半靠在枕头上,蓝色病号服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右手食指缠着黑色电工胶布,边缘翘起,沾着洗不净的机油渍。
她正对着光看X光片,黑色的胶片上,肺部像团被揉皱的纸,白色的钙化点密密麻麻。
“来了。”萧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她没有回头,“......比预计的晚了四十六分钟。”
萧屿走近。右手在绷带里突然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盯着那些白色的斑点,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怎么样?”萧屿问,声音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稳定。”萧晴转过头,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医生说,维持。像台漏油的机器,继续转,直到卡死。”
谢知予站在门口,没进来。右手悬在门框上,手指痉挛着。左手插在西装内袋,那里藏着那板安非他命,白色的药片在铝箔里发出细微的咔啦声。他的呼吸很浅,像层膜压在胸口。
“谢家小子。”萧晴盯着门口的影子,“......进来。别杵着,像根电线杆。”
谢知予迈步。门槛很高,他抬脚时被绊了一下,右膝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跪着,左手撑地,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阿姨。”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
“叫姐。”萧晴咳嗽,剧烈的,带着胸腔共鸣的破音。她用手背捂住嘴,拿开时,手背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点,像撒了把铁锈,“......我还没死,辈分不能乱。”
萧屿盯着姐姐手背上的血,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右胸内袋,隔着布料按下录音笔的开关,指示灯幽绿,但屏幕显示【存储已满】。
门突然被撞开。
Chanel No.5的浓郁瞬间填满病房,盖住了消毒水的铁锈味。苏婉宁站在门口,藏青色的丝绒旗袍裹着瘦削的身体,手里捏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边缘焓软了。她的发髻梳得很紧,露出青筋暴起的太阳穴。
“知予。”苏婉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果然在这里。我找了十二个酒吧,三家酒店。”
谢知予试图站起来,但右腿麻木,像有根钉子钉进膝窝。他只能跪着,左手撑地,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痉挛着。
“......妈。”谢知予说,声音更哑了。
苏婉宁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锁扣回弹。她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盯着他左手腕上从袖口露出的XY疤痕,瓷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然后她转向萧屿,瞳孔收缩了0.5秒。
“萧记者。”苏婉宁说,不是询问,是确认。她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扔在萧晴的床头柜上,发出“啪”的闷响,压住X光片的一角,“......或者该叫,云川一中的54号?学号倒数第二,入学成绩524分,心理辅导室常客?”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盯着那个文件夹,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
“......什么意思?”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
苏婉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A4大小,边缘整齐。她把纸页摊开在萧晴的X光片上,黑色的肺叶被白色的纸张覆盖。最上面一张是扫描件,红色的公章刺得眼睛疼。
“云川一中2003级学生处分记录。”苏婉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萧屿,学号54,2004年1月,实验楼天台,涉嫌严重违纪——与同性学生发生不当接触。心理辅导档案,自残倾向评定。还有......”她又抽出一张照片,彩色的,打印纸的质感,“......2024年9月,云川站,BMW888车内监控截图。凌晨4点17分,你抓着我儿子的手,手腕上刻着那种......标记。”
萧屿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他坐在车后座,脸色惨白,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谢知予的左手抓着他的手腕,XY疤痕暴露在红外镜头下。照片的边缘有时间戳:2024-09-01 04:17。
“你要什么?”萧屿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他用左手去抓那些纸,但中指骨裂变形,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纸页。纸张边缘割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疼。
“离开知予。”苏婉宁说。她走近一步,Chanel No.5的味道变得刺鼻,像腐烂的花,“......否则,明天这些就会出现在《法制周报》的竞争对手那里。‘知名记者早年性取向问题及自残倾向’,‘姐姐患绝症,却拒绝私人治疗,是作秀还是无力承担’。萧记者,你的深度报道奖,你的职业生涯,你姐姐最后的体面......都会变成铅字,钉在耻辱柱上。”
“闭嘴。”谢知予突然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刮过玻璃的锐响。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猛,右肩撞在输液架上,金属架子倾倒,发出刺耳的锐响,输液袋砸在地上,生理盐水漫开,像稀释的碘伏。他挡在萧屿面前,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右手也悬着,两只缠着绷带的手在空气中颤抖。
苏婉宁盯着儿子,盯着那双机械的、正在运算什么的眼睛。她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物体,黑色的,金属的,边缘泛着冷光。
BMW888的车钥匙。
“你父亲的遗物。”苏婉宁说,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在萧晴的X光片角落,黑色的金属压在白色的肺叶影像上,“......你记得吗,知予?2024年9月1日,凌晨4点17分,就是用这把钥匙,锁上了车门,把他接走,把你送走。那把锁的声音,像不像锁扣回弹?”
谢知予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着那把钥匙,盯着那个黑色的金属物体,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
萧晴盯着那把钥匙。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像破风箱,带着铁锈般的杂音。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剧烈震荡,发出“嘀嘀嘀”的警报声。突然,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弓成四十六度角,脊柱像棵被台风掰弯的桉树,右手死死抓住床单,黑色电工胶布的边缘撕裂。
“姐!”萧屿转身,左手去扶萧晴的背,但右手在绷带里痉挛,无法提供支撑,只能用左肩抵住姐姐的左腋下。他能感觉到姐姐胸腔的震动,像有台破旧的发动机在里面轰鸣。
萧晴咳得更厉害了。她的右手抓住床头柜上的钥匙,黑色的金属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一口血涌上来,暗红色的,温热的,带着肺泡破裂的腥甜,喷涌而出,正好溅在那把BMW888的钥匙上,也溅在苏婉宁放在柜面上的烫金名片上。
血在钥匙表面流淌,填满沟壑。血滴在名片上,覆盖住“苏婉宁”的“宁”字,黑色的宋体字被红色的液体晕染,变成团模糊的、像地图的渍。血继续滴,滴在X光片上,白色的肺叶影像被染上红色的斑点。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嘀”声,和萧晴粗重的喘息,像拉风箱,像煤矿里的通风管。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病号服上,暗红色的,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苏婉宁盯着那把被血污染的钥匙,盯着名片上晕开的红色。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她的肩膀开始颤抖,藏青色的旗袍在抖。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1998年......”萧晴终于喘过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皮肉里。她盯着苏婉宁,血还在从嘴角往外渗,“......我也曾被这样威胁过。周雯。布努瑶族。我们被锁在车里,被送到南宁‘治疗’,电击,药物,三个月。我放弃了她,因为我怕。我怕这把钥匙,怕这种威胁,怕这种‘为了你好’。”
她举起左手,悬在苏婉宁面前,手指张开,呈四十六度角。手腕上有一圈白色的、发紫的勒痕——那是当年被皮带绑住留下的痕迹,和萧屿手腕上橡皮筋的勒痕不同,更深,更永久,像道嵌入皮肉的条形码。
“我1998年就放弃了周雯,”萧晴说,血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床单上,“......后悔了一辈子。苏婉宁,别为了我,别为了这把钥匙,让这两个孩子......重蹈覆辙。别让1998年的血......再流一次。”
她抓起那张被血污染的名片,揉成一团,扔在苏婉宁脚边。纸团在地板上滚动,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条小小的、正在干涸的河。然后她瘫回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
苏婉宁盯着那道血痕,盯着那把被血覆盖的钥匙。她的膝盖发软,藏青色的旗袍下摆扫过地面,沾上萧晴咳出的血点。她试图说话,但失语症发作,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和萧晴刚才在钥匙上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谢知予盯着母亲,盯着那把染血的钥匙,左手腕上的XY疤痕像有火在烧。他举起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像段木头的手——悬在钥匙上方0.5厘米。没立刻碰,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像要抓取那把钥匙,又像只是调整姿势。血从绷带的边缘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与萧晴的血混合,形成第46道痕迹。
萧屿站在床边,左手还扶着姐姐的肩,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keloid疤痕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他盯着谢知予悬在半空的手,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灼烧,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时的感觉。
窗外,北京的雨还在下,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地。病房里的灯光惨白,将四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XY的形状,交叉,重叠。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晴的嘴角滴下来,滴在BMW888的钥匙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与2024年9月1日车门关闭的声响重叠,与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水滴落在钢盔上的声音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