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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豆奶 ...


  •   周测的数学卷是在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发的。

      高建军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金属尺磕碰讲台,发出哐当一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萧屿坐在倒数第二排,手指抠着桌角那道裂缝。

      “这次周测,”高建军的声音带着砂纸打磨铁锈的质感,“平均分六十一。但有人进步。”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高建军手里的那摞试卷。

      “萧屿,”高建军突然点名,“七十六分。”

      教室里响起几声抽气。萧屿猛地抬头,血液冲上头顶。七十六。不是五十八,不是六十二,是七十六。

      “上来拿卷。”

      萧屿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他走过去,接过试卷。高建军看着他:“步骤分拿得足,计算还是糙。但好歹,不是瞎蒙了。”

      “谢谢老师。”萧屿的声音很轻。

      他走回座位。谢知予坐在他斜前方,没回头,但萧屿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紧绷的弓弦突然卸了力。

      “操,”张强从隔壁组探过头,“七十六!萧屿,你脱离苦海了!今晚必须庆祝!老杨烧烤!”

      萧屿把卷子摊在桌上。七十六分的红色墨迹在夕阳下泛着哑光。他下意识去摸裤兜,指尖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七块钱,被汗浸得发软。那是他这周剩下的全部零花钱。

      “我......”萧屿张了张嘴。

      “走起走起!”张强已经蹦了起来。李默推了推眼镜,看向萧屿:“去。你这次物理也及格了。”

      萧屿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那七块钱。他看着张强兴奋的脸,又看看李默,视线最后落在谢知予背上。谢知予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瓷白的光。

      “行,”萧屿说,“去。”

      老杨烧烤在丁字街拐角,骑楼底下,几张矮桌,塑料凳子是褪色的粉红,凳腿长短不一。萧屿他们赶到时,正是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着一线鸽血红的霞光。

      老板娘正往烤架上扇风,棕叶蒲扇扇得碳灰扬起,混着羊肉的油脂香。张强第一个冲过去,屁股刚坐上塑料凳,凳子就嘎吱一声歪向一边。

      “四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张强抓起油腻腻的点菜单,“烤茄子一个,金针菇一把,再来四瓶豆奶,冰的!”

      萧屿坐在靠里的位置,手放在桌下,手指摩挲着那七块钱的纸币。七块,刚好够付一碗素粉。四十串羊肉,一串一块五,他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齐。

      “点多了,”谢知予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伸手接过点菜单,指尖在纸面上一点,“吃不完。四个人,三十串够了。”

      他划掉了板筋和金针菇,只留下羊肉和茄子,然后递给老板娘。

      “谢了,”萧屿低声说,手指在桌下把那张七块钱的纸币攥得更紧,“我......我下周......”

      “下次,”谢知予打断他,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纸币平整,边缘锋利,“等你卡里有钱了,再请回去。”

      萧屿看着那张五十元,又看看自己桌下那张皱烂得不成样子的七块钱。他接过找零时,老板娘的手指擦过他的掌心,带着油腻的触感。

      “来,喝豆奶!”张强拉开易拉罐,仰头灌了一口。

      李默从铁皮文具盒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放在萧屿面前:“补充能量。你下午讲题时声音都在抖。”

      萧屿接过糖,指尖触到糖纸光滑的表面。是编号2。他剥开糖纸,糖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

      烧烤很快上桌。铁盘子哐当一声放在桌中央,溅起几点油星,落在萧屿手背上,烫得他缩了缩手。谢知予却伸手挡在他面前,手背沾了滴油,他随手抹在裤腿上。

      “吃,”谢知予说,拿了一串羊肉递给萧屿,竹签粗糙,有毛刺,“这家孜然放得重,配豆奶解腻。”

      萧屿接过,咬了一口。羊肉劲道,酱料咸辣,混着芝麻香。

      “我想考进年级中游,”萧屿突然说,声音有些含混,“下次月考的时候。”

      “能,”谢知予说,没犹豫,“按现在的进度,化学再提十五分,物理十分,数学稳定在七十以上,就能到中游。”

      “我没信心......”萧屿把羊肉咽下去。

      “信心是做的,不是想的,”李默插话,整理了几道例题,“我做了统计,年级中游大约在总分的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你周测是百分之五十八,差得不远。七分的距离。”

      萧屿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贴着大腿外侧。糖纸的棱角硌着皮肤。

      回校时天已经黑透。丁字街尽头停着辆慢慢游,车主是个老头子,正蹲在地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走回去?”张强摸着滚圆的肚子,“还是坐车?”

      “坐车,”谢知予说,已经走向那辆慢慢游,“回去还要复盘。明天周六,图书馆二楼,老规矩。”

      萧屿跟着走过去。慢慢游的车斗很小,绿色漆皮剥落得厉害。张强和李默挤在前面,萧屿正要往上爬,谢知予却伸手扶了他一把。那手掌贴在他腰侧,不是扶胳膊,是掌心抵着腰肌的凹陷处,力道很大,指尖陷入布料,陷入皮肤下的肌肉。

      萧屿浑身一僵。他下意识要躲,谢知予却低声说:“别动,车晃。”

      萧屿只好僵在那里,腰侧那块皮肤像是被烙铁烫着。他爬上车斗,坐在中间,谢知予随后上来,坐在他后面,膝盖几乎抵着他的后背。慢慢游启动时,引擎在尾椎骨下突突震动。

      车行驶在石板路上,颠簸得厉害。萧屿的身体随着惯性前后摇晃,每一次后仰,都会撞进谢知予的怀里。那只手始终在他腰侧,没有松开,手指隔着单薄的校服布料,陷入腰肌,随着颠簸一下下按压。

      萧屿盯着前面张强的后脑勺。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柴油味,是从谢知予袖口飘出来的——焦苦的气息,干燥的,带着燃烧后的余烬味。

      烟草味。

      萧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想起上周三,谢知予被叫去教务处,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白,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发黄。他想起谢知予从来不在宿舍抽烟,想起他偶尔在深夜阳台发呆的背影,想起他手腕内侧那道淡色的旧疤。

      谢父来校时留下的。萧屿突然意识到。那种体面的、带着压迫感的父权,那种来自宝马888的尾号。烟草味是暴力的残余。

      萧屿想回头看他,但脖子僵住了。腰侧的手指又收拢了一些,力道大得在皮肤上留下指痕,深层组织的钝痛。他咬紧牙关,把脸埋进膝盖里。

      “到了。”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手终于松开。

      萧屿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车,腰侧那块皮肤还在发烫,指痕的钝痛迟迟不退。张强和李默已经往校门走去,谢知予走在后面,萧屿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谢知予的脸色很白,眼神幽深,正盯着李默刚才给萧屿的那颗橘子糖——糖纸是透明的,编号2,在路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谢知予的视线在那颗糖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落在萧屿脸上。

      302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灭。张强已经打起了鼾。李默的床帘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萧屿躺在床上,腰侧那块皮肤还在隐隐作痛。他撩起校服下摆,对着月光看,腰肌上果然有四个浅浅的指印,已经变成了淡红色。他放下衣服,手指伸进口袋,摸出那颗编号2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上铺传来谢知予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

      萧屿把糖纸贴在胸口,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心脏跳动的频率。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他还没把那七块钱还给谢知予。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还塞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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