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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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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二楼的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月光从北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光带。
萧屿抱着数学周测卷,指腹蹭过卷角卷起的毛边。红笔写的58分墨迹渗进纸背。
他看着谢知予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橘子,青黄皮,顶着绿蒂,皮还硬着。
“关门。”谢知予没抬头,手指正剥第一个橘子的皮,指甲掐进厚实的果皮里,“从里面反锁。”
萧屿反手拨弄那个锈迹斑斑的插销,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在空荡的二楼炸开。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凉。
他走近,看见谢知予已经在窗台上用粉笔画了个简易坐标系,x轴y轴交叉处放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坐。”谢知予拍了拍窗沿,“讲函数单调性。你周测那道二次函数闭区间最值,错在没分情况讨论。”
萧屿挨着他坐下。
他看着谢知予用圆规尖在果皮上划出“顶点”二字,墨水渗进橘皮的毛孔。
“看。”谢知予的手指按住橘子左侧,往x轴负方向推,“假设这是山坡。橘子从左边滚上去,逆着坡,费力,速度越来越慢——这就是单调递减区间。”橘子的左侧皮被压得凹陷,汁水沾在他食指第二关节,那里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
萧屿的视线却越过橘子,落在谢知予的喉结上。对方正讲解着,喉结随着“递减”“递增”的词汇上下滚动。萧屿想起军训时,在石廊背面,谢知予仰头喝水的样子。
“右边。”谢知予把橘子往x轴正方向一拨,橘子滚向窗台边缘,被他的手背挡住,“滚下来,顺着坡,省力,速度越来越快——单调递增。”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那截凸起的骨节。图书馆的吊扇停了,二楼静得能听见隔壁教室挂钟的走动声。空气里有股橘子皮的青涩味,混着谢知予袖口淡淡的薄荷皂味。
“懂了?”谢知予转过头,眼睛在暗处显得很黑,“萧屿。”
“嗯?”萧屿猛地回神,膝盖撞在铁制窗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谢知予看着他。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萧屿额头上敲了一下。骨骼碰撞骨骼,发出清脆的笃声。
“看题。”谢知予的声音低下去,“不是看我。”
那一下不重,但够疼。萧屿捂住额头。他垂下眼,盯着那个橘子:“我……我在看橘子。”
“橘子不会动。”谢知予把剥开的橘子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吃。青皮的,提神。”
萧屿接过,指尖蹭到谢知予掌心的橘汁。他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牙齿咬破囊皮的瞬间,酸涩的汁水炸开。这橘子确实没熟,酸涩,却又在回味里透出一丝甜。
“左边费力,右边省力。”谢知予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出抛物线,“顶点就是转折点。你做题时,先找对称轴,再分区间讨论,不要一上来就代数。”
萧屿嚼着那瓣酸橘子,看着纸上的曲线。他试图把橘子往左边推,橘皮与窗台水泥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不像慢慢游?”萧屿突然说,声音含糊在橘瓣里,“上坡的时候,引擎突突地喘;下坡的时候,不用加油门,自己往下溜……”
谢知予的笔尖顿住。他转过头,看了萧屿三秒钟:“像。”他说,“但数学里没有惯性。你不能凭感觉,得算。”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铁门碰撞的巨响。萧屿吓得一缩脖子,橘子差点掉在地上。谢知予却镇定地把圆规一收,将剩下的橘子塞进书包侧袋。
“晓雨?”谢知予对着楼梯口喊。
林晓雨抱着一摞化学作业本出现在月光里。她看见窗台上的两人,脚步顿了顿:“陈老师说作业放二楼,明天一早要送到教务处。”
她把作业本放在靠门的旧课桌上。目光扫过窗台上的粉笔坐标系,扫过萧屿手里啃了一半的橘子,最后落在谢知予手中的圆规上。
“你们……在补课?”她问。
“讲题。”谢知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粉笔灰,“走了,十点半宿舍锁门。”
他拎起书包,把那个没吃完的橘子也塞进兜里。萧屿慌忙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酸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收拾试卷。
林晓雨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走下楼梯,突然说:“萧屿,你化学卷子还没订正吧?明天早读前,可以来问我。”
“啊……好,谢谢。”萧屿含糊地应着,追上谢知予的脚步。
夜风突然大了,吹得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谢知予走在前面,背影瘦削,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萧屿跟在后面,舌头还麻着,是橘子酸的余韵。
离开致高楼,穿过坡岭的石廊,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侧的香樟树沙沙作响。萧屿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咔擦——
脆响在寂静里炸开。萧屿低头,看见自己踩断了一根枯枝,断口新鲜。他僵在原地。
谢知予停下脚步,转过身。他右手探进书包侧袋,摸出一个手电筒。他按了一下开关,光柱没亮。又按了一下。第三下,昏黄的光才射出来,照亮前方不到两米的石板路。
“电池快没电了。”谢知予说,晃了晃手电筒,“跟着。”
他走在前面,光柱牵引着萧屿的视线。萧屿盯着那团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烂味,还有手电筒电池漏液特有的那种铁锈般的金属味。
他们沿着云川河走。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谢知予在河堤边停下,从兜里掏出那个吃剩的橘子,剥下最后一瓣,把橘皮扔在草丛里。
“酸。”他说。
萧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橘皮。谢知予拍了拍手,转身继续前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河面,惊起一只夜鹭。
萧屿没有立刻跟上。他蹲下来,指尖碰到那个橘皮。皮还湿着,沾着谢知予的体温。他迅速把它捡起来,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放着那张编号0的糖纸。
“快点。”谢知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来了。”萧屿站起来,快步跟上。光柱牵引着他走过最后一段泥泞的路,停在302室门口。
张强正蹲在走廊上刷牙,嘴里塞满白色泡沫:“你们去哪了?我都刷完牙了……萧屿你嘴怎么是绿的?”
萧屿一愣,舌尖舔过牙齿,尝到橘子皮的涩味。谢知予已经开门进了宿舍,把手电筒放在窗台上,拧开电池盖,倒出两节发热的电池,换上新的——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
“吃橘子了。”萧屿含糊地回答,侧身挤进宿舍,手按着胸口那个鼓起的形状。
谢知予站在桌前,正在往那个蓝色搪瓷杯里倒水。他抬眼看了萧屿一下,目光在他按在胸口的手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
“明天,”他说,“继续讲函数。带草稿纸。”
萧屿“嗯”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好,内袋里的橘皮和糖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爬上床。
上铺传来谢知予翻身的窸窣声。萧屿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个橘皮,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窗台上那支换好电池的手电筒上。楼下,云川河的水声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