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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对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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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北京的天空是蟹壳青的。薄雾从落地窗缝隙渗进来,在木地板上积成半透明的膜。萧屿盯着那层雾,右手悬在床单上方,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凸起的粉红色疤痕随脉搏起伏。
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他侧过头。谢知予不在床上。被单是凉的,藏青色,皱成复杂的拓扑结构。萧屿用左手撑起身体,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床垫,棉絮发出细微呻吟。
阳台有光。不是阳光,是晨光在雾里的散射,惨白的。
萧屿下床,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地板冰凉,从脚心往上爬。他走向阳台,右手悬在身侧,缠着绷带,手指痉挛着。
谢知予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只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瓷白色的,凹陷的,X与Y笔画交错。那是2025年1月17日起,他在南宁,每日数十遍,用银夹钢笔刻下的,墨水混血,凌晨4:17的纪念。
他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
谢知予面前的藤桌上放着两个搪瓷杯。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那不是2025年6月1日的火,是2023年9月的记忆——荣誉墙前撞倒的瞬间,搪瓷杯滚落在地,豁口朝左与豁口朝右的对视。
两个杯子并置在桌面上。萧屿的杯子豁口朝左,杯底积着褐色茶垢,X刻痕被填满,呈现黑色的凸起。谢知予的杯子豁口朝右,杯底刻着“1”,边缘同样有茶垢,但更深。
谢知予没回头。他伸出左手,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指尖发抖。他握住萧屿的杯子,动作很重,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用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去握自己的杯子。
冻伤后的手指无法完全弯曲,他只能用手掌根部夹住杯身,食指和中指呈四十七度角卡住杯沿。两个杯子被提起来,悬空,在晨光里形成对称的剪影。
“过来。”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
萧屿迈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薄雾沾在他的睫毛上,形成细小的水珠。他走到藤桌前,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昨夜睡觉时抠破了疤痕,血渗出来,在纱布上形成暗红色的渍。
谢知予将两个杯子并置,豁口相对。
萧屿盯着那个动作。豁口朝左,豁口朝右,中间隔着三厘米的空气。谢知予的手在抖,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晨光下呈现出瓷白色的、易碎的光泽。
“记得吗?”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2023年9月,302宿舍。你的杯子豁口朝左,我的朝右。你说这是误差。”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
“现在,”谢知予说,他将两个杯子缓缓推进,“我们修正这个误差。”
豁口对齐。
轻微的“咔”声。瓷质的边缘相触,不是碰撞,是咬合,像两个齿轮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齿槽。豁口朝左的卷边嵌入豁口朝右的卷边,形成完整的圆,杯底相贴,X与1形成十字,交叉点在桌面投下尖锐的阴影。
萧屿盯着那个十字。X是他,1是谢知予。2023年的标记,2025年的分离,2027年的煤矿,2029年的雪崩,2031年的重逢——所有的时间在杯底的刻痕里对折,形成这个倾斜的十字。
谢知予松开手。他的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保持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右手也悬着,两只缠着绷带的手在空气中相距四十六厘米。
“当年你刻的痕,”谢知予盯着杯底的X,又看向自己的1,“和我刻的痕,现在终于对齐了。”
他停顿,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他试图继续说,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萧屿没动。他盯着那个对齐的豁口,盯着X与1形成的十字,突然感到右手疤痕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重新点燃。
谢知予终于控制住呼吸。他抬起头,盯着萧屿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浑浊的液体。那不是运算,不是控制,是崩裂,是2024年9月那个凌晨BMW888车门关闭后延迟了七年的溃堤。
“我们不需要legal的婚姻,”谢知予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质地,“但我要你知道,这辈子我非你不可。”
他伸出左手,悬在萧屿右肩上方,没碰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
“not as controller,”谢知予说,英语单词从他舌尖滚出来,带着安非他命的苦味,“but as partner。”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痉挛,血从疤痕裂缝渗出来,滴在藤桌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partner。
不是监控者与被监控者,不是1号与54号,不是X与Y坐标系里的控制与修正。是并置,是共面,是平行线承认交点是幻觉但选择共存。
萧屿的膝盖发软。他想跪下,像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那样,像fetus,像从废墟里爬出来。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绷带,手指痉挛着。
谢知予的左手落下了。不是抓住萧屿的肩膀,而是滑下来,握住萧屿的右手。
触碰。
绷带与绷带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谢知予的左手冰凉,像块从阿尔卑斯山带下来的冰;萧屿的右手温湿,带着血和汗。谢知予的拇指隔着弹力绷带,摩挲着萧屿掌根处凸起的疤痕组织,触感粗糙,像条形码。
萧屿试图回握,但右手的神经受损,肌肉萎缩,无法完全闭合。他只能张开手指,让谢知予的指尖嵌入自己的指缝。
然后,萧屿伸出左手。
那只裸露的、畸形的、像被掰弯的树枝一样的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骨裂后的畸形角度,无法弯曲,像段折断的钥匙。
谢知予伸出右手。
那只缠着白色绷带、食指和中指保持四十七度角僵硬的右手。冻伤后的肌腱粘连,无法完全闭合,像段苍白的木头。
两只手靠近。畸形的骨节与冻伤的手指,像两把形状奇特的钥匙,试图打开同一道锁。
萧屿的左手中指卡在谢知予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骨节错位,冻伤的僵硬与骨裂的畸形,在晨光里形成一个新的、丑陋的、但真实的握手。中指畸形作为新的身体标记被接纳,卡在指缝间,像道无法拔出的榫卯。
谢知予收紧手指。冻伤的僵硬让他无法温柔,只能用力,指甲隔着绷带抠进萧屿的疤痕,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疼吗?”谢知予问,声音轻得像气音。
萧屿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盯着那个畸形的、错位的、正在流血的握手。他笑了,嘴角扯动,眼泪同时涌出来,形成奇怪的、哭着笑的表情。
“疼,”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但疼就是真的。”
谢知予盯着那个笑容,盯着那滴从萧屿眼角滑下来的泪,突然感到左手腕上的XY疤痕剧痛,像有火在烧。他试图用右手去擦那滴泪,但右手冻伤后无法精细控制,只能悬在萧屿脸颊上方0.5厘米,手指痉挛着。
萧屿用左手——那只畸形的、与谢知予右手相扣的左手——去擦自己的眼泪。动作笨拙,中指骨裂的角度让手背擦过脸颊时呈现出歪斜的轨迹。
谢知予退后半步,弯腰从藤桌下拿出一个玻璃瓶。深绿色的,边缘焓软,装着红酒。不是昂贵的拉菲,是云川本地酿的野生葡萄酒,2018年的年份,涩味很重,像血。
他用左手旋开瓶盖,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指节发出咔哒一声。琥珀色的液体倒入对齐的搪瓷杯,先流入萧屿的杯子(豁口朝左,X标记),再流入谢知予的杯子(豁口朝右,1标记)。酒液在杯底积聚,漫过X与1的刻痕,形成深红色的、血的颜色的镜面。
“喝。”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右手缠着绷带,只能用手掌根部托住杯底,食指和中指呈四十七度角卡住杯壁。萧屿端起自己的杯子,左手握着,中指畸形让握姿显得笨拙,杯身倾斜,酒液在晨光里晃动,反射出红宝石的光泽。
两只杯子靠近。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像锁扣回弹,像2024年9月1日那扇关闭的车门在2031年被重新打开。
X与1的刻痕在酒液下重叠,形成十字。血的颜色在搪瓷杯里摇晃。
萧屿低头,将杯沿凑到唇边。红酒的涩味在舌尖扩散,带着铁锈的腥甜,像2027年煤矿里的空气,像2025年火焰的味道,像2029年雪崩后的寒气。酒液流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像过程分的满分。
谢知予也喝。他的右手冻伤后无法完全控制杯身的角度,酒液从嘴角溢出,滴在白色衬衫上,形成暗红色的渍,像道新的疤痕。
两人同时放下杯子。搪瓷杯底部相贴,X与1的十字在桌面上投下阴影,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像道刚好容得下呼吸的缝隙。
谢知予伸出左手,悬在萧屿左脸颊上方。这次,他没有悬停。手掌落下,掌心贴在萧屿的颧骨上,拇指擦过眼角,抹去残余的泪痕。触感粗糙,带着机油和石粉的记忆——那是萧晴的手的质感,也是萧屿在码头搬运石材时沾染的。
“这辈子,”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皮肉,“非你不可。”
萧屿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不再浑浊的液体。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在晨光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手指无法弯曲。左手还悬在萧屿脸颊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呈四十七度角,指向萧屿。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触摸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阳台的木地板上,与谢知予衬衫上的酒渍混合,形成第46道痕迹。
薄雾渐渐散去,蟹壳青的天空裂开一道缝,惨白的光泼进来,照见两具身体里所有并置的伤口。搪瓷杯里的红酒还在轻轻晃动,X与1的刻痕在液面下若隐若现,像两道终于找到原点的坐标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