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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公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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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灯在视网膜上留下紫色的残像。萧屿盯着酒店旋转门的金属把手，右手悬在身侧，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随脉搏起伏。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疼就是真的。
他伸出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抵住玻璃门。冷气从门缝喷出来，带着高端酒店特有的、过度清洁的柠檬味，混着香槟的酵母气。
「体温36.8℃，心率89。」
智能手表在左手腕上震动。萧屿用拇指盖住屏幕，遮住那个灰色的提示框。他转身，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变形的倒影，右肩下沉，左肩抬高。
礼仪小姐穿着藏青色丝绒旗袍，第二颗纽扣扣错位置。萧屿盯着那个歪斜的结，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他想起2024年1月，实验楼天台，谢知予教他系领带时，手指在领口悬停的温度。
“请。”礼仪小姐递来签字笔。
萧屿接过，左手握笔，中指畸形让握姿显得笨拙。笔杆在掌心打滑，他只能用食指和无名指夹住，在签到簿上写下“萧屿”二字。字迹是“刀刻体”，□□十五度，笔画断裂处呈锯齿状。墨水在纸背凸起，像盲文。
电梯门开，46层。
谢知予站在轿厢深处，背对着他，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裹着瘦削的身体，肩线太紧。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从袖口露出半截，瓷白色的，凹陷的。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半透明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迈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电梯门在身后闭合，发出咔哒一声。
轿厢内壁是镜面不锈钢，映出无数个萧屿和谢知予。萧屿盯着那些倒影，视野开始收窄。47层按钮是红色的，46层是蓝色的。
“晚了四十七秒。”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他没回头，“堵车？”
“堵车。”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站在谢知予右侧，距离恰好四十六厘米。他能闻到谢知予身上的气味——雪松须后水掩盖不住的碘伏锈味，还有一丝雪崩后的寒气。
电梯上升，失重感让胃里的酸液上涌。萧屿盯着楼层数字。47，46，45。
“待会。”谢知予突然开口，左手悬在电梯按钮上方，手指痉挛着，“你不必说话。”
萧屿没应声。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手指痉挛着。他盯着谢知予的后颈，突然感到右手keloid疤痕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
“我——”萧屿开口，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左侧颞下颌关节咔哒一声。
“跟着我。”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他转身，盯着萧屿的眼睛，“不是控制。是……”他卡住，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是并置。”
电梯门开，声浪涌进来。
宴会厅像口沸腾的铝锅。水晶吊灯将光线折射成无数碎片，在西装革履的人群头顶炸开。萧屿的瞳孔骤然收缩，视野收窄。右手在绷带里颤抖得更厉害了，血从keloid裂缝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
闪光灯。频闪。紫色残像。
萧屿的膝盖发软。他想转身，想钻进衣柜，想敲击钢管。但谢知予的左手悬在他右肘上方，没碰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形成一个支撑的气垫。
“呼吸。”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萧屿用左脚踩大理石地面，皮鞋底摩擦石材，沙沙响。重力。他感到自己的重量，47kg，压在地板上。右手还在抖，但左手稳稳垂在身侧，中指骨裂的畸形角度卡进裤缝，疼，但真实。
“谢先生！”
记者围上来，麦克风像枪管一样对准他们。人群形成包围圈。谢知予迈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挡在萧屿身前，形成一个倾斜的夹角。
“关于知屿科技此次捐赠乡村教育基金的初衷？”
“听说您以个人名义设立了针对LGBT贫困生的奖学金？”
“您左手腕上的疤痕是——”
“您和肖予记者的关系是——”
问题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咔哒作响，视野收窄如目镜，只能看见谢知予的后背，那截深灰色西装包裹的瘦削脊椎。
谢知予举起右手，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呈四十七度角。人群安静下来。他盯着那个提问的记者，嘴角扯出电路板短路般的笑容。
“我介绍一下。”谢知予说，声音带着安非他命的苦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皮肉。他侧身，露出身后的萧屿，“This is my partner, Xiao Yu.”
闪光灯瞬间炸裂，紫色的残像在视网膜上疯狂涂抹。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keloid疤痕在强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
紫色。频闪。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想低头，想藏起右手。但谢知予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很轻，但切开了噪音：“不是羞耻。是生存。”
萧屿抬起头。盯着那排闪光灯，盯着那些黑洞般的镜头。他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很慢。缠着染血绷带的右手，在强光下完全暴露。粉红色的keloid疤痕盘踞在手背尺骨侧，从腕关节延伸到中指根部，凹凸不平，随脉搏跳动。
然后，他抬起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骨裂后的畸形角度在灯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47度角。像被掰弯后无法复原的树枝。
媒体寂静了0.5秒。然后快门声疯狂炸裂。
“烧伤。”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盯着最近的那个镜头，“2025年6月1日。仓库。横梁47度。救了一个孩子。右手护住他的后脑。三度。神经坏死，然后再生，像细铁丝拨骨髓。”
他停顿，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西装裤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骨裂。”他举起左手，变形的指节在空气中颤抖，“2027年4月17日。山西煤矿。主巷道46米深。被困46小时。敲击钢管46次。第46次，左手尺骨侧，中指骨裂。脆响如树枝断裂。向外扭曲47度。无法弯曲。”
闪光灯继续炸裂。但萧屿不再感到灼烧。他感到右手keloid疤痕在强光下发痒，神经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疼就是真的。他不再闪躲。
谢知予的左手终于落下了。不是抓住萧屿的手腕，不是控制，而是悬在萧屿右手上方0.5厘米，手指痉挛着。然后，萧屿的左手抬起来，变形的指节与谢知予的左手并置。
两只手。一只缠着染血绷带，keloid疤痕凸起如条形码。一只裸露，瓷白色的XY疤痕凹陷如嵌入皮肉的编码。并置在闪光灯下，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像XY坐标系终于承认交点是幻觉，但平行线共面。
“我们设立了‘盛夏的题卷’奖学金。”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他盯着那排镜头，“面向云川一中及类似县域高中的LGBT贫困生。覆盖学费及心理干预费用。以过程分为评价标准。我们不修正那道题。错误是过程分，过程分是满分。”
萧屿转过头，盯着谢知予的侧脸。他想起2024年1月，拉歌比赛后台，谢知予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0.5秒牵手，47度角，小指卡入。那时的手是紧张的，是试图确认归属的。
现在，萧屿的左手与谢知予的右手相扣。
十指相扣。但不是后台那种紧张的抓握。是宽松的，舒适的，像两块被水流打磨过的石头，找到了彼此最凹陷的契合点。谢知予的右手冻伤后无法完全弯曲，食指和中指保持四十七度角，正好卡入萧屿左手中指畸形的外翻角度。骨节错位，冻伤的僵硬与骨裂的畸形，像两把形状奇特的钥匙，终于打开了同一道锁。
闪光灯继续频闪。紫色的残像在视网膜上叠加，形成一道道光栅。萧屿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盯着那个畸形的、错位的、正在流血的握手，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灼烧，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时的感觉。
“香槟？”侍者托着银盘靠近，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气泡正在上升，破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谢知予没动。他盯着萧屿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不再浑浊的液体。他举起左手——那只裸露的、瓷白色的、刻着XY疤痕的左手——悬在香槟杯上方0.5厘米，手指痉挛着。
萧屿用右手——那只缠着染血绷带、keloid疤痕凸起的右手——接过酒杯。动作很重，绷带摩擦杯壁，发出沙沙的轻响。杯中的气泡正在破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谢知予也拿起一杯。两人的手臂交叉，像X与Y的交叉。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萧屿低头，用左手稳住右手腕，将酒杯送到唇边。香槟的涩味在舌尖扩散，气泡破裂带来细微的刺痛。他盯着杯中的液体，盯着那些上升又破碎的气泡，突然感到左腕剧痛——幻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
那是谢知予的XY，正在与他共振。在闪光灯下，在媒体的镜头前，在46层的高空，在2031年的夏天，在公开的空气里。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香槟杯里，与金色的液体混合，形成第46道痕迹，像过程分的满分，像编号46的糖纸，像煤矿里第46次敲击的回声，在公开的光线下，终于不再躲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