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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凤凰 ...


  •   云川的冬天是块拧不干的抹布。萧屿站在一中校门前的斑马线上,盯着那道新刷的白线,油漆味混着湿冷的空气钻进肺叶。右手插在西装内袋,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铁盒的边缘,黑色的,卷着毛边,贴着肋骨。

      不是铁盒在抖,是他的手指。右手keloid疤痕随心跳发痒,神经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疼就是真的。

      他抬起左手看表。智能手表在左手腕上震动,【提示:气温4℃,湿度87%】。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表盘。玻璃凝着水汽,数字晕开:47,46,45。

      “走了。”

      谢知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萧屿右侧颞下颌关节咔哒一响,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他没回头,盯着校门上方那块牌匾:“云川一中·建校107周年”,红漆在湿冷的空气里泛着哑光。

      谢知予走到他身侧,距离恰好四十六厘米。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裹着瘦削的身体,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从袖口露出半截,瓷白色的,凹陷的。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皮肤呈现半透明的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

      “图书馆。”谢知予说,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他迈步,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萧屿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萧屿跟上,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校门处的保安认出他们,举起右手,悬在半空,想敬礼,又想阻拦,最终只是悬在那里,手指痉挛着。

      “萧记者。”保安声音卡在喉咙里,“荣誉墙……还在原处。”

      萧屿没应声。右手在西装内袋里痉挛,keloid疤痕像有火在烧。2024年9月1日,也是这样的湿冷早晨,BMW888的后轮碾过这道门槛,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的裤脚,谢知予的左手抓着他的右手,指甲嵌进掌心。车门关闭的声音像锁扣回弹。

      校园呈品字形,灰白红三色在雨雾里模糊成色块。新的图书馆矗立在坡岭北侧,像块巨大的白瓷,喀斯特山石造型。玻璃幕墙蒙着雾,像白内障的眼睛。

      “盛夏的题卷”图书馆。

      萧屿盯着那块铜匾,烫金楷体。他的视野开始收窄,像通过狭窄的胶卷看世界,边缘出现彩虹色的光晕。人群聚集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像口沸腾的铝锅。闪光灯在视网膜上留下紫色的残像。

      “呼吸。”谢知予说,左手悬在萧屿右肘上方,没碰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

      萧屿用左脚踩地面,皮鞋底摩擦花岗岩,沙沙响。右手还在抖,但左手稳稳垂在身侧,中指骨裂的畸形角度卡进裤缝,疼,但真实。

      捐赠仪式在图书馆大厅举行。挑高五米,整面墙是原木色书架,散发着新鲜的墨香和甲醛味。萧屿站在台上,右手悬在西装内袋上方0.5厘米,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凸起的粉红色疤痕随脉搏起伏。他盯着台下,视野收窄如目镜,只能看见第一排的几张脸:刘梅(副校长,胸牌红底白字,第二颗纽扣扣错位置),高建军(退休教师,白发),几个穿藏青色校服的学生。

      谢知予站在他身侧,距离四十六厘米。他只能用左手接过捐赠证书,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握姿变形,证书在掌心倾斜,纸页边缘割进指腹。他盯着那本证书,嘴角扯出电路板短路般的笑容。

      “……用于贫困生助学与心理干预。”刘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感谢谢知予先生与萧屿先生的慷慨捐赠。”

      掌声响起,像纸片拍在铁皮上。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

      “不是书名。”萧屿突然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轻得像气音,但话筒收进了这个声音,“是过程分。”

      人群寂静了0.5秒。谢知予转过头,盯着萧屿的眼睛。他举起右手,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呈四十七度角,指向萧屿,又指向自己,最后指向那块铜匾。

      “过程分。”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满分。但不修正。”

      仪式结束。人群涌动,像退潮的水。萧屿膝盖发软,想钻进衣柜,想敲击钢管。但谢知予的左手悬在他右腰侧上方0.5厘米,手指痉挛着,形成一个透明的锚点。

      “荣誉墙。”谢知予说。

      他们穿过人群,走过坡岭。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缝隙里长出青苔。孔子像还在原处,石质的,表面有绿色的铜锈。

      荣誉墙在致高楼一楼大厅,玻璃橱窗,红丝绒背景。萧屿站在橱窗前,右手悬在身侧,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刚才在台上抠破了疤痕,血渗出来,在纱布上形成暗红色的渍。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右肩下沉,左肩抬高。24岁的脸,眼窝深陷。

      橱窗里贴着新的照片。左边是谢知予的入学照:17岁,738分,白色校服,眼神是机械的、运算的。右边是萧屿的入学照:17岁,524分,蓝色校服,眼神是躲避的、警惕的。

      两张照片并置,中间隔着0.5厘米的空隙。

      谢知予伸出左手,悬在玻璃上方0.5厘米,指尖几乎触到17岁的自己。中指骨裂旧伤让指尖发抖。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还没有XY疤痕、还没有冻伤的少年,左手腕上的疤痕突然剧痛,像有火在烧。

      “换了。”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指向照片下方,那里有两张新的照片,塑封的,边缘卷曲:现在的谢知予,23岁,深灰色西装,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完全暴露,瓷白色的,凹陷的。现在的萧屿,24岁,藏青色西装,右手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keloid疤痕从袖口露出边缘,粉红色的,凸起的。

      两张现在的照片并置在青年照片下方,形成时间轴上的X与Y。

      “scars and all。”谢知予说,英语单词带着安非他命的苦味。他放下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也垂着,两只缠着绷带的手在空气中相距四十六厘米。

      萧屿盯着那四张照片,伸出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悬在玻璃上方0.5厘米,指向17岁的自己,又指向24岁的自己。

      “这个。”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直带着。”

      谢知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物体,长方形的,胡桃木相框,里面裱着四十张糖纸,编号1到40,按顺序排列。橘子糖纸、薄荷糖纸、咖啡渍糖纸、银色铝箔糖纸,每张都有折痕,有卷边。编号35的那张,背面用铅笔写着「看了47分钟」,字迹压痕穿透纸背,在光线下呈现出凸起的纹理。

      “捐赠。”谢知予说,把相框递给刘梅,左手五指抠进木框边缘,指节发白。他突然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刘梅接过相框,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她盯着编号35的糖纸,盯着那个「看了47分钟」的字迹,瞳孔收缩了0.5秒。她想起2024年9月1日之前,她站在图书馆五楼,拿着红钢笔,在心理咨询记录上画圈,试图修正偏差行为。

      “放在……图书馆入口。”刘梅说,声音卡在喉咙里,“让每个学生都看见。”

      萧屿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指尖触到铝箔的边缘,锋利的。

      “萧屿。”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带着桂西口音特有的软。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西装内袋里痉挛。他缓缓转身,右膝发出“咯”的一声涩响。

      林晓雨站在三步之外,穿着藏青色的教师制服,第二颗纽扣扣错位置,头发剪短了,齐耳。手里捏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A4大小,边缘焓软了,上面有个凸起的订书钉,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林老师。”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

      林晓雨走近,距离一米,停住。她的视线在萧屿右手所在的西装口袋位置停留了0.5秒,然后迅速移开。她盯着谢知予,盯着那个左手腕上露出XY疤痕的男人。

      “这个。”林晓雨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她伸出双手,捧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边缘的订书钉泛着冷光,“……复印件。当年的日记。我复印了一份。原版在档案馆。但这个……给你。”

      萧屿盯着那个文件夹,盯着那个凸起的订书钉。他想起2024年8月,林晓雨转学南宁前,在刘梅的办公室里,交出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他伸出左手,去接。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只能用手掌根部托住文件夹底部。纸张的重量压在手心,订书钉的凸起透过纸背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真实的疼。

      不是原谅。是证词的归档。

      萧屿盯着林晓雨的眼睛,盯着那双躲闪的、愧疚的、但又带着某种释然的眼睛。他想起2024年1月,拉歌比赛后台,林晓雨站在阴影里,目击了那个0.5秒的牵手。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七秒。八秒。九秒。十秒。十一秒。十二秒。十三秒。十四秒。十五秒。十六秒。十七秒。十八秒。十九秒。二十秒。二十一秒。二十二秒。二十三秒。二十四秒。二十五秒。二十六秒。二十七秒。二十八秒。二十九秒。三十秒。三十一秒。三十二秒。三十三秒。三十四秒。三十五秒。三十六秒。三十七秒。三十八秒。三十九秒。四十秒。四十一秒。四十二秒。四十三秒。四十四秒。四十五秒。四十六秒。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萧屿把文件夹塞进左胸内袋,贴着肋骨,贴着铁盒。黑色的铁盒边缘卷着毛边,与深蓝色的文件夹并置,隔着十二年的纸页,在肋骨处形成X与Y的考古层。

      “不是……”林晓雨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萧屿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在湿冷的空气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不是原谅。是过程分。

      林晓雨盯着那个手势,突然哭了。眼泪涌出来,滴在藏青色的教师制服上。她转身,跑向楼梯,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锁扣回弹。

      谢知予站在萧屿身侧,距离四十六厘米。他盯着萧屿左胸内袋的凸起,盯着那个深蓝色文件夹的形状,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痉挛着,保持四十七度角,指向萧屿的心脏位置。

      “……走?”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萧屿没应声。他转身,走向图书馆出口,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谢知予跟在后面,步伐一致,左脚深,右脚浅。

      图书馆出口处,阳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惨白的。萧屿停下脚步,举起左手,悬在玻璃门把上方,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下去。

      门开,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铁锈味。

      谢知予的左手悬在萧屿右肩上方0.5厘米,手指痉挛着。血从萧屿右手的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

      远处,坡岭上的凤凰木在湿冷的空气里沉默,枝桠光秃秃的。等春天来了,它会开花,红色的,像编号46的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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