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问卷 ...
-
2034年春。领养三周年纪念日。
萧屿盯着玄关处那张A4纸。卷成筒状,边缘焓软,用透明胶带粘了又撕开。云川一小的《心理健康状况调查表》,第4题用红笔圈了出来:你的家庭结构是:A.双亲 B.单亲 C.其他(请注明)。C选项被人用黑色马克笔重重涂黑,旁边写着两个爸爸=有病。纸页背面是谢屿用铅笔画的涂鸦,三个火柴人,中间那个被打了叉。
旁边散着那双小号运动鞋。鞋带呈四十六度角歪斜,鞋面上沾着泥点。
“谢屿。”
萧屿喊。左侧颞下颌关节咔哒一响。
没有回应。
萧屿伸出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撑住鞋柜边缘。右手在西装内袋里痉挛,隔着布料触到那盒薄荷糖,铝箔边缘割着指腹。
他迈步,左腿深,右腿浅。经过胡桃木茶几,上面放着领养文件——深蓝色的文件夹,边缘焓软,A4大小,用黑色订书钉装订。文件摊开在第46页,公证处盖章的那页,红色的钢印压在萧屿和谢知予两个名字上。
萧屿走向卧室门。
门把是金属的,冷光。萧屿用左手握住,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笨拙,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下去,门轴发出吱呀的涩响。门开,霉味涌出来。
衣柜是木质的,三合板,白色漆,门缝下透着一道黑。门把手上挂着谢屿的校牌,红色的绳子。
萧屿蹲下,膝盖在地板上摩擦。左手扶住衣柜门边缘,中指畸形的角度让指腹无法完全贴合门板,只能卡住,骨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
“谢屿。”
衣柜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有股旧木头的酸味,混着樟脑丸。萧屿看见一团蜷缩的影子,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萧屿伸手,左手,悬在黑暗中那个影子的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手指痉挛着。
“你手在抖。”谢屿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六岁孩子特有的鼻音。
萧屿这才意识到右手在绷带里痉挛。血已经渗出来,滴在衣柜底部的木板上,嗒,嗒,嗒。
“爸爸。”
“我在。”
衣柜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谢屿往前挪了蹭,从黑暗中露出半张脸。眼睛很大,此刻湿漉漉的,瞳孔放大。
“学校。”谢屿说,盯着萧屿的右手,“……他们说。”
“说什么?”
谢屿低下头,额头重新抵在膝盖上。“……两个爸爸。是病。是……不正常。”他卡住,一个嗝冲上来,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痉挛得更厉害了。血继续滴,嗒,嗒,嗒。
“不是病。”萧屿说。
他试图用左手去碰谢屿的头发,但中指骨裂畸形,动作笨拙,手背擦过孩子的额角。谢屿抖了一下,没躲。
“我当年,”萧屿说,“也藏在这里。”
谢屿抬起头,盯着萧屿的左手:“……你也怕?”
“怕。”萧屿说,“怕得要死。那时候我二十四岁,藏在这里,数糖纸。0到40号。编号35的糖纸上写着看了54分钟。因为外面有人要修正我。就像现在有人要修正你。”
谢屿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绷带边缘渗出的血,暗红色的。“……疼吗?”
“疼。”萧屿说,“但疼就是真的。就像你现在心里疼,也是真的。你可以出来,也可以继续藏在里面。这是你的选择。”
身后传来脚步声,笃,笃,笃。左脚深,右脚浅。谢知予站在卧室门口,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袖口,瓷白色的,凹陷的。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
他走近,在衣柜前停下,右膝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跪在萧屿身侧,中间隔着四十六厘米。右手悬在谢屿的肩膀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
“……出来。”谢知予说,“或者我进去。像2029年那样。”
谢屿盯着谢知予的右手。“……你也有?”
“有什么?”
“……病。控制病?”
“有。”谢知予说,“想把你装进玻璃罐的病。想让你按我写的代码运行的病【predict_next_location】。想修正你的病【orientation_correction_module】。”
他伸出左手,裸露的、瓷白色的、刻着XY疤痕的左手,悬在谢屿面前,手腕翻转,露出内侧的疤痕,X与Y交叉。“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试图监控你另一个爸爸。在北京。看他在煤矿里爬出来,看他右手废掉——我看着,却不能碰。这是暴力。不是爱。”
谢屿盯着那道XY疤痕。“……那爱是什么?”
谢知予卡住,左手悬在半空颤抖:“……是让你选择。是我不进去,除非你让我进去。是害怕,但忍着不控制。”
“……其实是伤害。”萧屿替他说完,“就像2024年9月,他说从未爱过你,那是为了保护我,但那是欺骗。就像2025年6月1日,我冲进仓库,烧伤右手。就像2027年4月17日,我敲击钢管46次,骨裂中指,为了确认我还活着。”
谢屿没动。他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谢知予的左手。“……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我有伤疤吗?我是不是……不够真的?为什么我叫谢屿?”
萧屿和谢知予对视。
萧屿缓缓抬起右手。他用左手去解绷带的结。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绷带边缘,层层卷开。动作很慢,白色的纱布一圈圈剥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谢屿盯着那个动作,呼吸变轻了。
最后一圈纱布粘在疤痕上,萧屿用左手食指轻轻掀开。
“看。”萧屿说。
他露出右手——凸起的粉红色keloid组织,从腕关节延伸到中指根部,表面凹凸不平,随脉搏跳动。还有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无法弯曲。
“在这里。”
谢知予盯着那两只手。他伸出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无法弯曲的手——悬在萧屿的双手上方0.5厘米。
“我的也是。”
他用左手解开右手的绷带。白色的纱布剥落,露出冻伤三度后的皮肤——蜡质苍白,半透明,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然后他也露出左手腕,XY疤痕,瓷白色的,凹陷的。
四只手。并置在衣柜门口的光线下。
没有声音。窗外有麻雀在啄空调外机,笃,笃,笃。谢屿的呼吸声,萧屿的呼吸声,谢知予的呼吸声,三种频率在空气中交错。
谢屿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小小的,悬在萧屿右手的keloid疤痕上方。停了三秒。然后落下。
指腹擦过凸起的粉红色组织,触感像树皮。“硬的,”谢屿说,“像石头。”
“像石头,”萧屿说,“但下面是活的。”
谢屿把手移到自己的左胸口:“……我这里也疼。但没有疤。看不见。”
“看不见的也是真的。”萧屿说。
“谢屿,”谢知予说,“Xie Yu。XY坐标系里的屿——不是交点,交点是幻觉;是共面的平行线之间,那片允许差异存在的海域。”
谢屿终于从衣柜里爬出来,膝盖在地板上摩擦。他站在两个父亲中间,右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蟹壳青的天际线裂开一道缝,惨白的光泼在三人身上。
“那我该做什么?”谢屿仰头,“问卷……要怎么填?”
“做你自己的问卷,”谢知予说,“没有标准答案。过程分就是满分。”
萧屿的右手还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的血珠滚过胡桃木茶几,在领养文件第46页的萧屿签名上晕开,形成第46道不规则的圆形渍,覆盖了红色钢印的一角。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清脆的。但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