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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雨镇(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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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露出新奇的神情,激动鼓掌:“哇,好看!好帅啊!”
第二道雷接踵而至,却没劈下来。
带祭品的四个镇民站在屋中四角,领头的两个镇民一前一后朝雕塑鞠躬,全都在念经。
第三道、四、五……
一分钟一道雷,七分钟一组,间歇着劈。间歇的七分钟里镇民加快速度,指挥玩家团团转,像是打一场回合制游戏。
四个高级祭品按顺序,一个接一个跪在中间的蒲团上,磕三个头。
再一人一刀,刀锋锐利扎向自己。
镇民声音忽然高亢,晃一晃袖中摇铃,昂扬顿挫发指令。
“请爷爷吃茶!”滴血入杯,红中发黑,带了十足的黏。
“请爷爷吃饭!”皮肉入碗,五花软的韧的抖动着沉甸甸。
“请爷爷吃菜!”毛发入碟,铺在碟底,被泡得柔顺。
“请爷爷吃糕!”指头眼珠入果盘,小巧玲珑。
每一段雷暴间歇就是一道,先献祭的人到井边坐着,等待命运。
有人镇定自若,有人撕心裂肺,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嚎啕大哭。
回到室外,没人说话,雨珠打得眼皮都睁不开。
小叶在哭,她没了两眼和五指,只有左手还完好,捂着伤处任由雨水冲刷。哭了会儿她开始笑,往井下探身,逐渐倾斜……
一个魁梧的身影闪现,抓住她的小细胳膊拉上来:“你以为你能坏我的事?!”
李青衣,和两位新人。
只要小叶是在仪式完成时——也就是该死的时候——死去,被河神吞噬,他们三人的身份就稳了,用不着担心被叫回去当祭品了。
刚遭受天打雷劈和复活的他们力气不足,对付个小女孩倒是得心应手。
一个新人警惕地看着陈尽欢他们,随时准备开战。
陈尽欢还处在失血过多的眩晕中,眼见有人来找茬,咬牙坐起来,任眼前金星直冒,凭直觉挥出两棒。
他很少随时带武器,就地取材更方便,这两棒正是用的河神肋骨。
咻——
“啊啊啊啊啊啊!”“我草你妈的……”
陈尽欢一直以来展现的仁慈与温和消失得一干二净,面对逼近的三人,他没有犹豫直接出手。
肋骨尖而长,带弧度,非常硬,遍布细小骨刺,成功之处在于能让对方一分钟内跪下喊爸爸。
他一左一右挥动着肋骨,双手配合完美,扫、劈、砍、戳、挑,肋骨末端密集地点在对方身上,大多冲着关节去。
轻飘飘两张符粘来,陈尽欢抽身后退,符文擦过他耳际,留下一小块烧灼的痕迹。
他仰面躲过,腰身下沉,两脚错开,猛然发力!
破空之声令人心惊胆战,一根肋骨如回旋镖般甩飞旋转,重重打在李青衣额头上,骨刺入皮,带出一道宽且深的血口子。
李青衣顿时惨叫,伸手去抓肋骨,掌心被骨刺刺痛,然而陈尽欢没有给他机会念咒或作出任何反抗,一膝盖顶住新人的腹部,随即踩着肩头跃起,手中握骨,狠狠朝李青衣后脑砸下。
砰的一声,血珠飞溅,李青衣半昏迷倒下,新人们一个跪倒在地,一个吓得连连后退。
“动手之前。”陈尽欢道,“先想想自己要对谁动手。”
接着他眼皮一跳,趁此机会,小叶重新冲向那口井。
没事。
陈尽欢反应极快,适才交战不过三秒,小叶刚刚来得及迈一步。麻烦在于小叶已经进入了必死之局,连献祭的肢体都给了河神雕像,要不要让她提前解脱,他有点犹豫。
也正因如此,吓跑的那位新人逮住了她,将她制住。
小叶爆发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的命比我贵,我认!我就是贱,就得长这么大死这里,跟我有关的人全都去死,好,我都认!”
“可是我疼!”
她张大了没有眼珠的两个血窟窿,满脸都是血水,仰脸时雨直接灌进去,冰凉彻骨。
“我疼,我疼啊!”
“凭什么我要替你们疼,替你们死?!说话!”
最后是对镇民说的,然而没有得到答复,想必镇民早就目睹过各种挣扎,已经习惯了。
小叶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制服她很容易,更何况她受了重伤,没力气挣扎。
接下来的时光她都挂在绳索上,有气无力,眼眶流出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还在嘀嘀咕咕。
林轮自然是不管的,他被刮走了部分头皮,满脸的血,朝陈尽欢道:“去陪陪人家小姑娘吧,大善人,她那么可怜。”
陈尽欢从眩晕中缓过来,他失去的是肉,一块臂肉,虽说不妨碍行动,但打了一架加重了伤势。
他扶着墙才没摔倒,一言不发地坐到小叶身边。
那边的游光听说了动静,沉默不语,感觉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
他问:“需要我做什么?”
温良停了半天才回答,似乎刚才断线了。
游光耐心等着,面前站了浑身湿透的夏入松,雨水沿她的脸颊滴下,水腥气和夏入松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混在了一起。
又是一声惊雷,闪电照出了跪在庙里的镇民,他正转动鱼眼注视那口井。
*
供奉之后,不需要带祭品的镇民两个两个上前,拜过河神雕像,雨水很快浸透了蒲团,一按都是水。
温良数了下,这里有六十多个镇民,人数优势很大。
连陈尽欢都摇头,不愿硬拼。
手电全熄了,留一盏蜡烛在雕像前。
他们的皮毛骨肉也堆在那里,没有动静,全体镇民就这么庙里庙外待着,凝视供奉的东西,好像在等待。
一时之间,除了没有尽头的雨声,就只剩下小叶痛苦的喘息,而且越来越低。
雕像忽地一起一伏,动了。
那堆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被什么东西慢慢吃掉。那东西还盘旋在所有人头顶,往下压,雷云翻滚得厉害,天与地即将合拢。
快吃完的时候有人开始念经,几十人跟上,声音盖住雨声。
他们开口之后就有一种咆哮声围着河神庙,吵得人脑壳疼,覆盖湖面的尸骸发出尖利的哭嚎,不光是这里,整个镇子都簌簌发抖,青石板路、屋内、水缸都在叫。
但最令人恐惧的还是井,井里轰鸣,纵横交错的锁链也在响动。
手电接二连三地打到最亮,照得河神庙亮如白昼,镇民大吼大叫地念最后一遍经文,供桌上的骨头残留最后一点血肉——
“轰!”
震天响的雷鸣之下,噗通一声入水显得微不可闻。
乃至于镇民回过神,从供桌下拿出鱼刺时,他们对温良等四人的消失无比愤怒。
刚刚吃了供奉的河神状态正好,是要边安抚边镇压的。
然而四个高级祭品都不见了,没了安抚,河神不管不顾冲击着封印,他们手中的鱼骨鱼刺都在颤抖,想挣脱回到应该的位置上去。
念经!快念经!
天色暗到手电筒也穿不透,浓雾般的东西铺天盖地,包裹住每一个人。经文能暂时抵挡一下,镇民握紧鱼骨,到处寻找,最后不情愿、充满恐惧地锁定位置。
井。
井口的血迹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死死钉在地里的锁链,松动了。
镇民们本来不担心封印的,因为河神原身的每部分都被分开了、下咒了,每家每户都看守着它。
但现在,镇子方向亮起一道手电光,闪了几下,告诉他们每家每户的符文都没了,不仅破坏掉还丢进井,掌控权到了河神那里。
所以两座庙的锁链也维持不住,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碎裂。
手电筒一照,果然温良四个人都在井里,小叶已经看不出死活,无力地趴在陈尽欢肩头,长发在水里散开。
“你们真得了失心疯了!”有人吼道,“找死!跑河神爷爷的井里,不得马上给它吃掉!”
温良给光晃得眼花,干脆不抬头。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陈尽欢答道,“本来,我们也要死的不是吗?”
镇民一时失语,好容易挤出来一句:“能陪河神爷爷,可是常人享受不到的好福气。”
井水冰凉,消解一点疼痛。
小叶感到身体越来越轻,她泡在水里,想游几下,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她往下一看,模糊的手电反光里,四个人从腿开始化为白骨,包裹他们的井水好像有吸力,把皮肉都吃掉。
“大哥哥……”她吃力道。
“不怕。”陈尽欢轻声道,“马上就好起来了。”
小叶这才想起她的眼珠供奉掉了,哪来的视力看东西呢。
她终于恢复笑容,疼痛随之消失,无论感知到什么都与这具残破的躯体无关了。
但她最后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我要替他们死呢?”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在得知命运前,她还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得知命运后,她就顺从了生来扭曲的性格,反正怎么闹大家也会顺着她,她的命要留到河神节。
可她不甘心,总想问一句凭什么。
陈尽欢没说话,温良抬起被斩掉的右臂,朝她笑了起来。
“因为你是一场游戏里的路人,你被设定成这样了。”
小叶是带着疑惑走的,走时问温良:“那我表现得好吗?”
坚信自己是主角的温良仔细回忆,得出结论:“挺好的。”
说完,他甚至没看小叶一眼,朝井口的镇民比了个中指,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放下手时,他转动手腕,唰地扎下。
所有人都听到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