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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我不能缺席 ...

  •   帐篷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混合着消毒水和血的味道,凝固在滞重的空气里。虎擎苍坐在折叠凳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目光如同生了根,死死扎在顾驰野苍白安静的脸上。他身上还是那套沾满泥泞、尘土和已经变成深褐色血渍的作战迷彩,混合着汗水与硝烟的气息,与周围洁净的环境格格不入。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格外憔悴,眼底的红血丝蛛网般密布。

      一名年轻的护士端着托盘进来,准备给顾驰野更换点滴瓶。她看了一眼如同雕塑般守在床边的虎擎苍,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一瓶生理盐水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轻:“同志……你身上……要不要去处理一下?洗个澡,换身衣服?这里有我们看着……”

      虎擎苍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缓缓转向护士,那眼神让护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凶恶,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下近乎空洞的专注,仿佛刚从另一个血与火的世界抽离,尚未完全回归。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用了。”

      他的视线又落回顾驰野脸上,看着那平稳起伏的胸膛,听着呼吸机规律但微弱的声音,一直悬在万丈悬崖边的心,才终于找到一块岌岌可危的落脚点,缓慢地、沉重地落回实处,尽管依旧被后怕的余震撕扯得生疼。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蹭掉眼角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手轻轻落在了顾驰野的脸颊上。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依旧微凉,但比起直升机上那骇人的冰冷,已经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符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是否完好。

      “看上去那么聪明,”虎擎苍低声开口,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结果傻乎乎的……谁让你逞能了?嗯?中毒了不说?差点……”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叹息。他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但目光依旧锁死在那张脸上,仿佛要用视线织成一张网,将床上的人牢牢护住,不让任何危险再靠近分毫。护士见状,默默换好点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时间在寂静与仪器的低鸣中流逝。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帐篷缝隙里透进一丝黎明的灰白。

      忽然,顾驰野搭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虎擎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

      长长的睫毛颤动,如同蝴蝶挣扎着破茧。一下,两下……终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起初是涣散的、失焦的,茫然地对着帐篷顶部的帆布,然后,视线艰难地、一点点地移动,最终,落在了床边那个僵硬的身影上。

      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翕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虎擎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他立刻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醒了?感觉怎么样?别急着说话。”

      顾驰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在凝聚涣散的精神。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眉头蹙起,努力地、用气声挤出两个破碎的字:

      “熊仄……呢?”

      即使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第一反应依旧是询问战友的安危。

      虎擎苍的心像是被泡在滚水里,又烫又疼。他抿紧嘴唇,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的语气回答:“他没事了。手术很成功,子弹和木刺都取出来了,失血控制住了,现在在隔壁观察,命保住了。”他顿了顿,看着顾驰野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因虚弱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严厉,“现在,你们俩都给老子好好养伤,别的什么都别想。”

      顾驰野静静地听着,眼神里的焦急和担忧稍微褪去了一些,但随即又被另一种固执取代。他试图挪动身体,却牵动了手上的输液管和身上的传感器,引来一阵眩晕和无力。他停下动作,喘了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虎擎苍脸上,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没事。”他抬起那只被厚厚包扎的左手,示意了一下,“只是手掌被划了一下。”

      “你……”虎擎苍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眼底的血丝更红了。他恨不得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子从床上揪起来摇醒,看看他这副站都站不稳、脸白得像纸的样子叫“没事”?看看监护仪上那些刚刚脱离危险区的数字叫“没事”?

      但顾驰野没给他发作的机会,他的眼神沉静而坚定,如同经过淬火的钢,即使此刻虚弱,也透着不可折弯的硬度。

      “那边我不能缺席。”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虎擎苍心上,“中毒而已,用了血清,缓过来就好了。用不了多久。大不了……”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这几天我不参与一线巡逻和剧烈行动。但我不能在这里躺着。我是副队长,我的位置在指挥部,在队伍里。”

      他的目光笔直地迎上虎擎苍几乎要喷火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那里面没有任性,没有逞强,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军人的责任感和对前线局势的深切挂念。他知道边境对峙的敏感和危险,知道少一个核心指挥人员意味着什么,更知道虎擎苍身上的压力。他不能,也绝不会因为自己受伤,就心安理得地躺在后方的病床上。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只有仪器滴答作响。

      虎擎苍胸膛剧烈起伏,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他死死盯着顾驰野,从那双虽然虚弱却燃着倔强火焰的眼睛,到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再到他被绷带包裹的手和身上连接的各种管线。愤怒、后怕、心疼、骄傲……无数情绪在他心中翻搅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吼,想骂,想强制命令他必须躺够多少天。但理智的弦,那根属于指挥官、属于同样把责任看得比命重的军人的弦,紧紧拉扯着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驰野说的是事实。边境局势微妙,一个经验丰富、熟悉情况的副指挥的价值,无法估量。顾驰野的意志力他更清楚,这小子认定的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强行把他按在病床上,只会让他更加焦虑,反而不利于恢复。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顾驰野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持,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到了无数个在伤痛中咬牙重返岗位的“苍穹”前辈。

      良久,紧绷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松懈。虎擎苍的肩膀垮塌了一瞬,随即又挺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怒火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奈的妥协。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好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让军医再给你做一次全面评估。如果可以,明天……允许你转入前线指挥部的医疗帐篷,参与非体力指挥工作。”

      他看着顾驰野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心头又是一紧,立刻强硬地补充,语气不容置疑:“但是,你必须严格遵守医嘱!按时用药,保证休息,有任何不适——头晕、乏力、伤口疼,哪怕只是感觉不对劲——立刻报告!撑不住,必须马上说!这是命令,顾驰野!”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

      顾驰野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点生气。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是少有的温顺:“嗯。知道了。”

      虎擎苍又看了他几秒,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这次不是碰脸,而是很用力地、带着点惩罚意味地,揉乱了顾驰野因为卧床而显得有些凌乱的短发。

      “臭小子……” 他低骂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帐篷,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沉的东西。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顾驰野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晃动的帆布顶棚,感受着身体深处残留的虚弱和毒素带来的隐痛,但眼神却越来越清明,越来越坚定。

      手掌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心,已飞回那片需要守护的山林。

      不退。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苍穹”刻在骨血里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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