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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淬火尾声 ...

  •   李铭蜷缩在牢房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屏幕里传来的打斗声、喘息声、还有熊仄那如同附骨之疽的恶魔低语。

      但声音无孔不入。

      □□撞击的闷响,道具武器交击的铿锵,压抑的痛哼,还有那些“暴徒”兴奋的嚎叫……每一种声音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狠狠刮擦。更可怕的是画面——即使闭着眼,刚才看到的最后一幕也烙印在视网膜上:虎教官被那个魁梧的“暴徒”用消防斧柄重重捣在腹部,身体痛苦地弓起;郝队长为了救他,背后空门大开,挨了好几下……

      汗水混合着之前水刑留下的冷水,让他浑身湿透,控制不住地发抖。寒冷从水泥地面钻进骨髓,但更冷的是心底不断蔓延的绝望。

      说,还是不说?

      那个备用集结点,就在翠屏山西北方向五公里处的废弃林场看护站。说出去,这些人就会去埋伏。如果……如果还有别的队友侥幸逃脱,想去那里汇合……

      可顾教官要死了!虎教官和郝队长也要撑不住了!他们是因为这次任务,因为带着他们这些新兵,才落到这个地步!

      “时间不多了哦。”熊仄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电子音特有的冰冷质感,“你听,下面的声音是不是弱了?猜猜是谁先倒下?是你们虎教官,还是郝大队长?或者……一起?”

      屏幕里的打斗声似乎真的稀疏了一些。李铭猛地睁开眼。

      画面中,虎擎苍和郝龙鸣已经被逼到了坑底最深的角落。郝龙鸣的额头在流血,一道刺目的鲜红(特制血包)滑过他棱角分明的脸。虎擎苍的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像是脱了臼(伪装),他只能用右手勉强格挡。围攻的人虽然也“倒下”了不少,但仍有七八个围着,像是戏耍疲惫猎物的狼群。

      那个拿消防斧的壮汉走上前,用斧头拍了拍虎擎苍的脸颊——羞辱性的动作。虎擎苍猛地别开头,眼神里的凶光几乎要噬人,但身体的虚弱和伤势让他无法反击。

      “啧啧,看看,这就是所谓的‘苍穹’精锐。”壮汉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麦克风传来,充满了嘲讽,“像两条瘸了腿的野狗。”

      “呸!”郝龙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小子,等老子出去……”

      “等您出得去再说吧!”壮汉哈哈大笑,举起消防斧,“兄弟们,玩够了,送咱们的教官们‘上路’!”

      周围的“暴徒”们狞笑着收紧包围圈。

      “不——!”李铭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吼叫。他连滚爬爬扑到屏幕前,手指徒劳地抠着光滑的屏幕表面,仿佛想穿透这层玻璃,跳到那个坑底去。

      “最后一次机会。”熊仄的脸再次切到屏幕一角,他的声音平静得残忍,“坐标。或者,看着他们被剁成肉泥。我数三声。”

      李铭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屏幕里高举的斧头,教官们染血却依然挺直的脊梁,担架床上顾驰野苍白的手……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爆炸。

      “一。”

      虎教官说过,军人可以死,但不能背叛。

      “二。”

      顾教官说过,他们这些“影子”,就是为了让那些人能永远干净地活在阳光下。

      “三。”

      李铭张开了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西……西北……”

      就在这几个音节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屏幕,而是来自他所在的牢房铁门!

      厚重的铁门猛地向内爆开,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尘土飞扬中,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冲了进来!

      是墨笙。

      狙击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高速运动而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冷冽如冰,手中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他看也没看李铭,枪口瞬间指向屏幕下方某个角落——那里有一个隐藏的扬声器。

      “噗!”一声轻响。

      扬声器冒起一股代表“被击毁”的彩烟。

      几乎同时,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然后“啪”地一声,黑了。熊仄那张脸和“兽坑”里残酷的景象一同消失。

      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李铭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墨笙这才转过头,看了李铭一眼。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李铭湿透的衣服、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简短地道:“能走吗?”

      李铭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还没从刚才的地狱场景中挣脱出来。

      墨笙不再等待,上前一步,抓住李铭的胳膊将他拽起来:“跟上。”

      他的力气很大,动作算不上温柔。李铭被他半拖半拽着拉出牢房。门外走廊里,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扮演看守的“武装分子”,身上都有蓝色的标记弹痕迹。

      “墨、墨教官……”李铭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干涩地问,“顾教官他……虎教官他们……”

      “闭嘴,跟上。”墨笙头也不回,声音冷硬。他拉着李铭在迷宫般的走廊里快速穿行,脚步迅捷而无声。

      李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墨教官的反应……是不是意味着……

      他们转过一个弯,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光亮。墨笙猛地推开一扇双开铁门。

      刺眼的白炽灯光涌来,李铭下意识眯起眼。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宽敞的、类似仓库的大厅。灯火通明。

      大厅一侧,整齐地坐着或站着许多熟悉的面孔——那些和他一起被俘的新兵们。他们大多看起来惊魂未定,身上带着尘土和“伤痕”,但都活着。此刻,他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

      大厅中央,站着几个人。

      顾驰野穿着干净的作训服,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站得笔直,胸口没有任何伤口,只是表情严肃。

      他旁边,是同样换了一身干净作训服的郝龙鸣,额角的“血迹”不见了,正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新兵们。

      而虎擎苍……虎擎苍就站在顾驰野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左手自然垂着,完全没有脱臼的迹象,嘴角的“血迹”也擦干净了,只有脸颊上一小块淤青证明之前“兽坑”里的搏斗并非全然虚假。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每一个新兵的脸,最后落在被墨笙带进来的李铭身上。

      李铭的腿一软,要不是墨笙还抓着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全体都有——”顾驰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立正!”

      唰!所有新兵,包括那些还坐着的,条件反射般跳起来站直。李铭也被墨笙松开,踉跄了一下,勉强站进队列。

      顾驰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迷茫、惊惧、甚至残余着愤怒的脸。

      “稍息。”他说。

      新兵们稍息,但身体依然僵硬。

      “首先,”顾驰野顿了顿,“我,顾驰野,活得好好的。”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一刀,是道具。血,是血包。濒死,是演的。”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其次,”顾驰野看向郝龙鸣。

      郝龙鸣上前一步,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随着他的笑容动了动:“我,郝龙鸣,还有你们虎教官,”他拍了拍旁边虎擎苍的肩膀,“在下面那个坑里,是在配合二中队的兄弟们,给你们演了出戏。挨的打是真的,”他指了指自己颧骨的淤青和虎擎苍脸上的伤,“但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虎擎苍沉默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最后,”顾驰野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变得锐利,“刚才发生的一切——从你们在矿区‘中伏’,到被俘,到审讯,到观看‘兽坑’搏斗——全部,是‘淬火’高仿真忠诚与心理素质训练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狠狠砸在每一个新兵心上。

      “你们面对的‘敌人’,是二中队的战友扮演的。审讯你们的熊教官,是在执行预设角色。你们看到的‘顾教官濒死’、‘虎教官郝队长苦战’,都是设计好的情境。目的只有一个:在极端压力、信任崩塌、目睹战友‘遇害’的绝境下,测试你们的心理承受底线,和忠诚捍卫的决心。”

      李铭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必须用力咬住牙关才能站稳。假的……都是假的?那些恐惧、挣扎、绝望……那些逼真的鲜血、惨叫、冷酷的面孔……全都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是庆幸?是愤怒?是后怕?还是被愚弄的屈辱?他分不清,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顾驰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觉得被耍了?觉得我们残忍?甚至……恨我们?”

      有几个新兵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恨就对了。”顾驰野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如果你们将来有一天,真正落在敌人手里,面对的就是比这残忍十倍、百倍的手段!他们会用更精巧的谎言,更残酷的刑罚,更致命的威胁,来撬开你们的嘴!到那时,你们怎么办?!”

      他一步步走下临时搭起的讲台,走到新兵队列前。

      “今天,你们在这里经历的恐惧、犹豫、挣扎,都是未来可能面对的真实预演。区别在于,今天你们搞砸了,最多挨顿骂,继续训练。将来在战场上搞砸了……”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付出的就是自己、或者战友的生命!就是任务失败!就是国家利益受损!”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新兵们心上。

      “告诉我!”顾驰野猛地转身,看向所有新兵,“经过今天,你们是更坚定了,还是动摇了?是更清楚这身军装意味着什么,还是开始怀疑它值不值得?!”

      没有人回答。大厅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队列里,李铭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有水痕,但眼神里那种崩溃和茫然,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坚硬的东西取代。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顾教官……如果我们之中……真的有人……说了呢?”

      这个问题,让所有新兵的心都提了起来。

      顾驰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我会很失望。”他说,声音平静,“给我滚蛋,孬种。”

      他走回讲台,看向郝龙鸣和虎擎苍。

      郝龙鸣点点头,上前:“全体注意!‘淬火’训练,到此结束!接下来三天,进行训练总结、心理疏导和针对性补训!现在,带回宿舍,整理内务,好好洗个热水澡,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给我冲干净!解散!”

      新兵们如蒙大赦,却又步伐沉重地列队离开。经过教官们身边时,许多人都不敢抬头。

      李铭走在最后。经过顾驰野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顾驰野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你撑到了最后。不错。”

      李铭眼眶一热,用力抿紧嘴唇,敬了个礼,转身跑着跟上队伍。

      大厅里很快只剩下几位教官,以及从各个隐藏位置走出来的二中队队员们。大家互相看着,脸上严肃的表情渐渐放松,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哄堂大笑响起。

      “我靠,憋死我了!”熊仄从旁边一个控制室里冲出来,一把扯掉头上戴着的耳机,脸上哪还有半点冰冷恶毒,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滑稽的委屈,“顾哥!下次这种角色能不能换个人!李铭那小子后来看我的眼神,我怕他做噩梦都是我!”

      “你演得挺好。”二队队长也走过来,揉着被虎擎苍“照顾”过的后颈和肚子,龇牙咧嘴,“老虎,郝队,你俩下手也太黑了!说好的演戏呢!”

      “演戏也得像真的。”郝龙鸣笑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你小子最后那斧头柄捣得也挺实在。”

      虎擎苍没参与笑闹,他走到顾驰野身边,上下打量他:“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顾驰野抬眼看他,注意到他脸颊的淤青和作战背心下的尘土,“你才是,跟二队玩真的?”

      “他们先动的手。”虎擎苍淡淡道,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顾驰野的脸,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毫发无伤,情绪是否平稳。毕竟,复刻“神风事件”场景,对顾驰野自己何尝不是一种压力测试。

      顾驰野看懂了他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行了行了,都滚回去收拾收拾。”郝龙鸣大手一挥,“今晚食堂加餐!二队的兄弟们都留下!辛苦了!”

      众人欢呼着散去。大厅里很快只剩下虎擎苍和顾驰野。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虎擎苍看着新兵们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开口:“李铭最后想问的,没问出来。”

      “嗯。”顾驰野也看着那个方向,“但他没说出来。这就够了。”

      “你觉得,他们能过去这个坎吗?”

      “必须过去。”顾驰野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是‘苍穹’。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淬火都过不去,怎么配得上这个名字?”

      虎擎苍转头看他。年轻人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锋利。那个曾经一身刺、需要他护着的新兵,已经能在这样的淬火中,稳稳地站在熔炉边,掌控火焰了。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顾驰野的后颈——一个极其短暂、几乎不会被察觉的接触。

      “回去吧。”虎擎苍说,“你也累了。”

      “嗯。”

      两人并肩走出大厅。门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撕破黑暗,给远山和训练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一夜的淬火与煎熬,终于在黎明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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