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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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教官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边坐满了人。郝龙鸣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从那道疤微微上扬的弧度看出，他心情不错。左手边是虎擎苍、顾驰野，右手边是墨笙、熊仄，以及其他几个负责本次“淬火”关键环节的二中队骨干和二队队长。杜磊缩在角落，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被旁边的叶兆成偷偷踢了一脚才猛地惊醒。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郝龙鸣敲了敲桌子，“先整体评估。老虎，你先说。”
虎擎苍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但字迹潦草的记录。他没看笔记，直接开口：“总体达到预期。三十一名新兵，在遭受突袭、目睹‘战友伤亡’、‘教官叛变’、‘长官受刑’的连续高压下，出现不同程度应激反应属正常范畴。关键点在于后续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驰野：“二十七人表现符合基线预期——初期惊慌，试图抵抗，被俘后沉默或有限度对抗，在审讯和心理施压阶段出现动摇但未实质突破底线。三人表现突出，”他看向自己的笔记，“李铭、赵海波、陈星，在‘兽坑’环节面临极端威胁时，虽有强烈情绪波动，但直至墨笙‘破门’前，未做出实质性妥协或提供有效信息。”
“剩下那个呢？”郝龙鸣问。
虎擎苍合上笔记本：“王浩。在第一次水刑后，面对‘顾驰野濒死’要挟时，试图用不完整、且可能具有误导性的外围信息进行交换。虽被及时‘干扰’未能完整说出，但行为已触及忠诚测试红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触及红线，意味着这个兵可能需要重新评估，甚至淘汰。
“心理评估报告下午出来。”墨笙冷冰冰地插话，“但根据现场观察，王浩的动摇主要源于恐惧崩溃，而非信念缺失。可以观察，可以加练，不建议直接放弃。”
顾驰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墨笙的看法。他知道“淬火”的目的不是淘汰，而是锻造。有些铁坯第一次进炉火会开裂，但不代表它不能成钢。
“我补充一点，”顾驰野开口，“这次加入的‘平民内线’和‘教官叛变’环节，效果比预想中更强烈。新兵对熊教官的信任度在训练前是最高的，因此背叛带来的冲击也最大。后续心理疏导需要重点关注这部分创伤的修复，不能让他们真的对战友关系产生根本性质疑。”
熊仄在旁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后怕：“我后来都不敢看他们眼睛……李铭那小子，估计恨死我了。”
“恨就对了，”二队队长笑嘻嘻地说，“恨你才能记住这教训。不过熊啊，你演得是真像，我隔着屏幕都起鸡皮疙瘩。”
“滚蛋！”熊仄笑骂。
郝龙鸣摆摆手，让讨论回到正轨：“好，整体评估通过。细节问题和个别人员处理方案，心理评估出来后由顾驰野牵头拟定，老虎把关。接下来，说说你们自己。这次搞这么大阵仗，有什么得失？顾驰野，你是总设计，你先说。”
顾驰野坐直身体：“得，在于验证了复合型高压测试的有效性。单一的刑讯或欺骗，对这批经过严格选拔的新兵效果有限。但将战场突发、信任崩塌、道德绑架、视觉冲击、时间压力等多重元素叠加，能更真实地模拟极端被俘环境，暴露出更深层的问题。失，”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谨，“在于风险控制。虽然预案充分，但个别环节，如‘兽坑’搏斗，尽管强调使用道具和防护，实际对抗强度仍可能造成意外伤害。此外，对部分心理承受能力偏弱的新兵，冲击可能过度，需要更精细的事前评估和事后干预。”
他说得很客观，既肯定了方案的创新和效果，也不回避其中蕴含的风险和责任。虎擎苍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顾驰野轮廓清晰的侧脸上，心底某个地方微微一动。这小子，越来越有指挥官的格局了。
“嗯，有反思就好。”郝龙鸣点点头，看向虎擎苍，“老虎，你那部分呢？跟二队那帮小子肉搏，感觉如何？”
虎擎苍面色不改：“强度可控，二队配合默契。但建议下次类似环节，增加更明确的安全员实时监控，避免打红了眼收不住手。”他说着，瞥了一眼二队队长。对方立刻缩了缩脖子，讪笑。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各环节负责人逐一汇报细节，讨论改进方案。最后郝龙鸣总结：“这次‘淬火’，上头也在关注。效果不错，但别骄傲。把这批新兵带出来，才是硬道理。散会！”
众人起身。顾驰野收拾东西时，虎擎苍走过来，低声道：“下午心理辅导，你去吗？”
“去。得看着点。”顾驰野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尤其是李铭和王浩。”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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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阳光透过心理辅导室的大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布置得尽量柔和，浅色的墙壁，舒适的座椅，甚至还有几盆绿植，与之前“审讯室”和“牢房”的阴冷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新兵们分成几个小组，由专业的心理辅导员引导进行团体疏解。大部分人都显得疲惫、沉默，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过后的空洞，但至少愿意开口说一些感受了。
顾驰野和虎擎苍没有直接参与小组，而是站在辅导室外的走廊里，透过单向玻璃观察里面的情况。他们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免给新兵带来额外压力，但又必须密切关注动态。
李铭所在的小组正在分享“被俘”时最恐惧的时刻。一个说怕被真的杀掉，一个说怕被永远关着，轮到李铭时，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怕自己真的会说出来。怕因为自己，害死教官，害死可能还活着的战友。”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那是压力残留的表现。
虎擎苍看着，忽然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顾驰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得的揶揄：“看着他们，就想到你当初差点把‘审讯员’弄死。”
顾驰野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一次，他差点因为训练而背处分，也第一次在虎擎苍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后怕之外，一些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此刻被旧事重提，尤其是被虎擎苍用这种近乎调侃的语气提起，顾驰野感到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他目视前方，强作镇定，但微微发红的耳廓出卖了他。
“……那是因为……你。”他声音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虎擎苍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驰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视虎擎苍的眼睛。走廊的光线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格外亮，格外认真，也带着一点破釜沉舟的赧然。
“我说，那时候失控，”他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声地说，“是因为看到‘受伤’的人，是你。”
虎擎苍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顾驰野，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认的坦荡和一丝羞涩，记忆的碎片猛地翻涌上来——当年边境任务中回头深深看他的那一眼，暴风雪夜里生涩却滚烫的吻……
他一直以为，那些情感是在后来的生死与共中慢慢滋长的。却从未想过，或许在那久远之前，在那场差点酿成大错的“淬火”里，在那支笔尖即将刺入旁人眼睛的疯狂瞬间，那颗种子就已经埋下，只因为他虎擎苍。
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细小却持久的涟漪。有点痒，有点烫，有点……让他这个三十五岁的老男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
顾驰野看着他难得的怔忡模样，刚才那点羞赧忽然散了，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又迅速抿平，转回头继续看向玻璃窗内，只留下一个微微发红的侧脸和一句轻飘飘的：“嗯。”
这一声“嗯”，坐实了所有未尽之言。
虎擎苍也转过头，看向辅导室里那些正在努力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年轻面孔。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冷硬的轮廓线条似乎在不经意间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他抬起手，像是要摸烟，又想起这里禁烟，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落在了顾驰野的后颈上，很轻地、带着某种确认意味地，按了一下。
干燥温暖的掌心，短暂地贴合微凉的皮肤。
然后收回。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走廊里，肩并着肩，隔着单向玻璃，注视着里面正在进行的治愈与成长。
阳光缓慢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