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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你没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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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中央巨大的电子地图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晕。屏幕上，代表三十一名新兵的三十一个绿色光点，如同微弱却顽强的萤火，散布在错综复杂的山地丛林地形图上。旁边的小分屏上，实时滚动着部分队员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体温、移动轨迹。
顾驰野就站在屏幕前，背脊挺得笔直，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几个小时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或快或慢地朝着最终汇合点的方向艰难挪动，也看着……边缘地带，偶尔会有一个绿光闪烁几下，然后，熄灭。
每熄灭一个，他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时间已是深夜十一点。距离考核开始过去了九个小时。地图上，已经熄灭了五个光点。两个是求救信号——一个扭伤了脚踝无法行走，一个在试图渡过一条湍急溪流时被冲走了一段距离，体温过低触发警报。另外三个，则是被“猎犬”成功“击毙”或捕获。
淘汰的速度比预想的稍快。尤其是“猎犬”的追捕，显然汲取了“淬火”的经验，更加狡猾和富有攻击性。
指挥部里还有其他值班军官，但都很安静，只有敲击键盘和偶尔低声通讯的声响。这种安静，反而让光点熄灭的瞬间，显得格外刺眼。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虎擎苍端着个泡面桶走过来，把桶放在旁边的控制台上，自己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泡软的弯曲面条。他吸溜一声把面条吃进去，顺着顾驰野的视线看向屏幕，含糊不清地说：“你已经看了好几个小时了。眼珠子都快贴屏幕上去了。”
顾驰野没动，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有什么用？”虎擎苍把空面桶捏扁，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精准入筐。他走到顾驰野身边，和他并肩看着屏幕，“路得他们自己走，关得他们自己过。你太惯着他们了。”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顾驰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他依旧盯着屏幕上一个正在河流附近缓慢移动的光点——那是李铭的信号。李铭选择了一条需要涉水的路线，虽然绕远，但可能避开主要追捕区域。
“他们是我带出来的兵。”顾驰野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虎擎苍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结实的手臂勾住顾驰野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将他往指挥部外带。“走走走，出来透口气。眼不见心不烦。”
“虎队……”旁边有值班军官下意识想提醒。
虎擎苍头也不回：“盯着，有异常喊我们。”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驰野被他半拖半拽地弄出了指挥部。门外是基地深夜清冷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指挥部里电子设备发热的微弱气味截然不同。星空很亮，银河清晰可见，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沉默的剪影。
虎擎苍松开勾着顾驰野脖子的手，转而用两只手用力揉了揉顾驰野的脸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是要把他脸上凝固的严肃表情揉开。
“听着，小白马。”虎擎苍的声音在夜空下显得清晰而沉稳，“他们是预备役特种兵，是从几千人里筛出来的精锐苗子。他们是来成为‘苍穹’的，不是还需要你喂奶的新兵蛋子了。”
顾驰野被他揉得脸颊发痛，皱着眉想躲，却被虎擎苍固定住肩膀。他望进虎擎苍的眼睛，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年长者和引路人的认真。
“现在，我命令你，”虎擎苍一字一句地说，“去睡觉。我要看到明天早上，你眼睛里没有这些红血丝。考核有值班体系，用不着你二十四小时瞪着眼。”
顾驰野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惫和不确定：“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光点灭掉……或许，真的是我做得有些过了？‘淬火’太狠，这次的考核设置也太难？他们才训练了几个月，我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拔苗助长？”虎擎苍打断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顾驰野，你看着我。”
顾驰野抬起头。
虎擎苍就着星光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他此刻的犹疑：“你以为，当年我看着你们那批人参加考核时，心里就很踏实？你以为，我看到有人受伤、有人淘汰、甚至有人在训练中差点真出意外时，就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质感：“但我更清楚，我现在对他们心软一分，将来他们在战场上就可能多流一升血。训练场上的难度，是可以控制的。战场上的生死，没有重来的机会。”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顾驰野安静地听着，那些焦虑和自责，在虎擎苍平静而有力的话语中，似乎被稍稍熨平了一些。
“你设计的考核，是基于你的能力和经验，判断他们应该达到的标准。”虎擎苍继续说，“你相信他们能行，所以才这么练。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那才是真的害了他们。淘汰，不是否定，只是说明他们还需要时间，或者，这条路真的不适合他们。”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揉，而是用拇指很粗糙地擦过顾驰野的眼角，抹掉那里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你是他们的副队长，是他们的教官，但首先，你是个军人。军人要承受的，不只是自己的生死压力，还有带领他人、决定他人训练路径甚至命运的压力。这压力，你现在感受到了，说明你真正开始担起这个责任了。”
虎擎苍的话像是一把锤子，敲碎了顾驰野心里那层自我怀疑的硬壳，露出里面更坚实的内核。是的，他是在担心，是在心疼，但这份担心和心疼，必须建立在信任和责任的基础上，而不是变成优柔寡断的掣肘。
“我……”顾驰野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感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我只是不想他们任何一个掉队。”
“没人想。”虎擎苍终于点燃了那支烟，橙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但‘苍穹’不是幼儿园。我们要的是能在最黑夜里也能自己找到方向、能扛住压力、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战友，不是需要时时呵护的雏鸟。”
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看向星空下的远山，那里正进行着无声的考验。“回去吧，不是回指挥部，是回宿舍，睡觉。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我的副队长，精神抖擞地站在这里，等着迎接那些闯过来的小子们。至于那些没闯过来的……”他弹了弹烟灰，“明年，或者别的岗位，总有他们的去处。路还长。”
顾驰野沉默了很久，久到虎擎苍一支烟都快抽完了。最终，他点了点头，肩膀那种紧绷的感觉终于松了下来。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去睡。”
虎擎苍看着他转身走向宿舍楼的背影，那背影依然挺拔，但少了些之前的沉重。他笑了笑，将烟头掐灭，却没有立刻回指挥部，而是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星空。
星光之下，山林之中，那些年轻的萤火，仍在倔强地闪烁、移动、或者……熄灭。
但这就是成长。残酷，真实，无法代劳。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那个已经逐渐成熟起来的年轻人身后，在他偶尔被阴影笼罩时，把他拉出来，让他记得抬头看光。
虎擎苍转身，走回指挥部。幽蓝的屏幕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目光扫过地图，迅速锁定了几个关键光点的位置，对值班军官吩咐了几句，然后坐到了顾驰野刚才站的位置旁边。
他不能替顾驰野分担所有的压力，但至少，在这个漫长的守夜时刻，他可以替他多看一会儿。
直到黎明到来，直到那些历经山野试锋的刀刃，带着或成功或失败的痕迹，回到这片他们出发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