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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真的好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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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点半,天际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基地还沉浸在深蓝色的静谧里。顾驰野准时睁开眼,生物钟精准得像上了发条。
他从床上坐起,用力揉了揉脸。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像一块浸饱了水的海绵,虽然短暂,却实实在在地吸收走了昨夜积压的疲惫和焦虑。眼睛不再干涩发胀,头脑也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他翻身下床,动作很轻。同宿舍的墨笙还在对面床上沉睡,呼吸均匀。顾驰野迅速整理好内务,将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然后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走了最后一丝困意。
他换上了干净的作训服——依然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标准迷彩,左臂的“苍穹”臂章和肩上的中尉肩章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沉静。穿戴整齐后,他轻轻带上门,走向指挥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基地还未苏醒,但这种寂静让他感到安心。经过一夜的休整,那些关于熄灭光点的忧虑虽然仍在心底,却不再像昨晚那样灼热翻腾,而是沉淀为一种更加冷静的观察和等待。
推开指挥部的门,室内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大屏幕散发着不变的幽蓝。与昨夜不同的是,房间里多了此起彼伏的、轻微的鼾声和呼吸声。好几个熬了大半夜的军官和参谋,此刻都趴在控制台或椅子里睡着了,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只有两三个值班的还强撑着盯着分屏幕,眼睛也有些发红。
然后,顾驰野看到了虎擎苍。
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就坐在顾驰野昨夜站的位置旁边——一张普通的行军折叠椅上。他没有趴着,而是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后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作训服的领口敞开着一点,露出小片锁骨和喉结。他的双手抱在胸前,呼吸悠长而平稳,发出一种低沉而规律的、轻微的鼾声。
他竟然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顾驰野的脚步顿住了。他见过虎擎苍许多样子——训练时严酷的,战斗时凶狠的,独处时沉默的,甚至……偶尔温柔的样子。但这样毫无防备、在嘈杂环境下坐着沉睡的模样,却是第一次见。
他慢慢走过去,在虎擎苍面前停下。屏幕的蓝光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流动,柔和了平时过于冷硬的线条。那两道总是习惯性皱着的眉峰此刻舒展开来,紧抿的唇线也放松了,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仿佛梦到了什么好事情的弧度。那轻微的鼾声从他鼻腔里发出,带着一种奇特的、与他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安稳感。
顾驰野看了几秒,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虎擎苍的肩膀。
“嗯……?”
一声从鼻腔深处发出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含糊不清的疑问音。虎擎苍的身体动了动,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眼睛没睁开,只是本能地对干扰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这声音……像只被突然吵醒、还沉浸在睡梦里、下意识发出咕噜声抗议的大型猫科动物。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顾驰野的脑海,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愣住了。
大猫……
下一秒,一股热气“腾”地从颈后直冲上脸颊和耳根。顾驰野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他迅速别开脸,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两下,在静谧的指挥部里,那声音大得几乎让他疑心会被旁人听见。
他在想什么?!什么猫不猫的!那是虎擎苍!是他的队长!是……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个荒谬又……过于生动的联想。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印象却顽固地留存下来——那声睡意朦胧的鼻音,那蹙眉的弧度,甚至那放松的唇角……
“顾驰野?”虎擎苍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醒和低沉,只是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顾驰野立刻转回头,强迫自己表情镇定:“嗯。我……我来换班。你去休息吧。”
虎擎苍揉了揉眉心,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因为保持一个姿势睡觉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的目光扫过顾驰野的脸,尤其是在他尚且残留着一点不正常红晕的耳朵和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但什么也没问。
“睡好了?”他问,声音平稳。
“嗯。”顾驰野点头,目光投向大屏幕,避开了他的视线,“情况怎么样?”
虎擎苍也看向屏幕,神情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专注:“后半夜相对平稳。‘猎犬’在凌晨两点到四点进行了一轮集中清剿,又‘淘汰’了三个。目前还剩二十三个信号。李铭、赵海波、陈星这几个重点关注的,都还在移动,速度虽然慢,但方向正确,暂时避开了主要围捕区。”
他的汇报简洁明了,显然即使睡着了,他也对整体情况保持着清晰的掌控。
“距离汇合点最近的还有多远?”顾驰野问,声音也彻底冷静下来。
“直线距离不到十五公里。但中间隔着‘黑风峡’,地形复杂,是预设的高强度拦截区。‘猎犬’的主力应该已经在那里布防了。”虎擎苍站起身,走到主控制台前,调出黑风峡的地形图,“最后这段路,会是最难啃的骨头。”
顾驰野也走过去,仔细看着地图上那道深邃的峡谷标记,眉头微微皱起。黑风峡他知道,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两侧峭壁,中间河道蜿蜒,植被茂密,非常适合设伏。
“就看他们怎么选了。”顾驰野低声说,“强攻,迂回,还是分散渗透。”
“你会怎么选?”虎擎苍忽然问,侧头看他。
顾驰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边缘敲击着,目光在地图上快速移动,大脑飞速运转,模拟着各种可能。“如果是当年考核的我,”他最终开口,“可能会选最冒险的——直接从峡谷最窄、看似最不可能通过的悬崖段,用绳索速降,赌‘猎犬’的布防重点在常规路径。”
虎擎苍嘴角弯了弯:“像你会干的事。”
“但现在,”顾驰野的目光落在代表李铭的那个光点上,它正在峡谷入口附近徘徊,“我猜李铭会选择迂回。他性子稳,求胜欲强,但更珍惜‘兵力’——他应该会尝试绕远路,从侧翼的山脊线摸索过去,虽然耗时长,地形更艰苦,但遭遇拦截的风险相对小。”
“陈星可能会尝试小股分散渗透,发挥他单兵潜行的优势。”虎擎苍接道,“赵海波……或许会想强攻,制造混乱,给其他人创造机会。”
两人就着屏幕上的光点,低声分析着几个重点新兵可能采取的战术,就像棋盘前推演棋局的棋手。指挥部里其他睡着的人陆续醒来,哈欠声、椅子挪动声、低声交谈声渐渐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在紧张的等待中正式开始。
晨光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切开了指挥部的幽蓝。屏幕上的绿色光点,在越来越明亮的光线下,继续着它们无声而倔强的跋涉。
顾驰野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不时与值班军官交流,查看详细数据。但他偶尔眼角的余光,还是会瞥向那个已经洗了把脸、重新变得精神抖擞、正在旁边和郝龙鸣通话的男人。
虎擎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结束通话后,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浓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两人的手指在杯壁交接时短暂触碰。
“谢谢。”顾驰野接过,低声说。
虎擎苍没应声,只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刚才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打呼了?”
顾驰野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呛到。他强行咽下,耳根那点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没有。”他面不改色地回答,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李铭那个开始向山脊线移动的光点,“很安静。”
虎擎苍似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是错觉。他没再追问,只是抬起手,很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手为之般,用食指的指节蹭了一下顾驰野仍然微红的耳尖。
“专心看你的兵。”他说,然后转身走向通讯台,语气恢复如常,“联系二队,我要‘黑风峡’最新的布防调整情况。”
顾驰野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温热的茶杯,耳尖被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粗糙而温暖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苦涩滚烫的液体一饮而尽,让那热度顺着喉咙滚下去,压下了心底所有不合时宜的涟漪。
晨光愈发明亮,指挥部里彻底忙碌起来。
山野之中,最后的试炼,正迎来最激烈的篇章。而他们,将在这里,见证那些光点,如何穿越最后的黑暗与险阻,抵达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