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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真正的终点 ...

  •   时间在指针的每一次滴答声中,在屏幕上那些绿色光点每一次微弱的挪动里,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七十二小时的时限,如同一个不断收紧的箍,考验着山林中每一个灵魂的韧性与智慧。指挥部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紧绷焦灼,逐渐沉淀为一种专注的等待。大屏幕上,代表最终汇合点的红色标记周围,开始陆续有绿色光点艰难地、缓慢地聚拢。

      当最后一个在时限内抵达的光点,颤巍巍地停在红点范围内时,电子时钟正好跳至72:00:00。

      指挥部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虎擎苍看着屏幕上最终定格的数据——二十三个出发的光点,最终有十七个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汇合点。这个数字,比预想的要好一些。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同样盯着屏幕的顾驰野。年轻人的侧脸在屏幕蓝光下显得有些严肃,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映着一种复杂的、如释重负的光。

      “你带的不错,”虎擎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肯定,“他们很优秀。”

      顾驰野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几个月的心血,那些日日夜夜的训练、打磨、甚至残酷的“淬火”,此刻仿佛都凝结在这十七个最终抵达的光点上。

      “走,”虎擎苍拍了拍顾驰野的肩膀,力道很实在,“我们去终点等他们。”

      ---

      汇合点设在丛林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上。几辆军车和医疗帐篷已经提前就位。当顾驰野和虎擎苍乘车赶到时,先期抵达的新兵们已经在河滩上或坐或躺,一片狼藉。

      景象触目惊心。

      迷彩服几乎没有一件是完整的,被树枝岩石刮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浆、草汁和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到极致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却又在触及教官身影时本能地强打精神。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刮伤、擦伤和蚊虫叮咬的红肿,有些人的脚因为长时间跋涉和潮湿已经肿得看不出原貌。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泥土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和医疗兵处理伤口时偶尔的抽气声。

      李铭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右小腿的裤管被撕开,一道不深但挺长的划伤正在被消毒包扎,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没吭声。赵海波正拿着水壶猛灌,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泥污。陈星则安静地坐在一边,低着头,小心地清理着指甲缝里的泥土和血痂。

      虎擎苍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伤痕累累、却依然坚持抵达的年轻脸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极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欣慰。这些都是好苗子,历经山野磨砺,虽然狼狈不堪,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不屈,已经初见雏形。

      然而,该做的,还是得做。

      他向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嘎吱声。所有新兵,包括那些正在处理伤口的,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他。

      虎擎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身形在河滩空旷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具有压迫感。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标志性的、带着嘲讽和冷漠的笑,目光如同冰锥,一一刺过那些充满疲惫和些许期待的眼睛。

      “恭喜你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冷风一样刮过河滩,“在规定时间内,爬到了这里。”

      新兵们脸上刚露出一丝松懈。

      下一秒,虎擎苍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现在——你们全都要原路返回。回到一开始,直升机把你们投送下去的那个起点。”

      河滩上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刚刚升起的、劫后余生般的表情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变成难以置信的茫然和……隐隐的愤怒。

      原路返回?拖着这几乎散了架的身体?带着满身的伤和透支殆尽的体力?回到三天前出发的地方?这算什么?耍人玩吗?!

      虎擎苍仿佛没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惊和逐渐涌起的屈辱,继续用那种平板的、宣布任务般的语气说:“在那里,藏着你们的军牌。找到属于自己编号的那一块,带回来的人——”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才是‘苍穹’大队真正的一员。”

      “苍穹”军牌!那是身份的象征,是无数次被老兵们提起、被新兵们向往的荣誉标志!可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获得?!

      顾驰野站在虎擎苍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看向虎擎苍的侧脸,眼神里带着询问——有这个环节吗?最终考核的预案里,并没有这一项额外的、堪称残酷的“附加题”。

      但他没有开口质疑。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新兵。他了解虎擎苍,这个男人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尤其是这种看似纯粹折磨人的事。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死寂在蔓延,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声音嘶哑,颤抖,混杂着极度的疲惫、被愚弄的愤怒,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委屈:

      “我去他妈……的老子不干了!”一个脸上有道新鲜血痕的新兵猛地站起来,因为脱力又晃了一下,但他死死撑着,眼睛因为激动和怒火而布满血丝,瞪着虎擎苍,“这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人看!就是耍猴!就是折磨!老子弃权!我不玩了!”

      有人起了头,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人站了起来,或大声咒骂,或低声抱怨,但表达的意思都一样——放弃,退出,不受这份莫名其妙的罪了。他们脸上写满了被戏耍后的愤怒和身心俱疲后的崩溃。

      虎擎苍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那些站起来、情绪激动的人。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那抹嘲讽的笑依旧挂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堪,也更让人心寒。

      李铭没有动。他看了一眼身边站起来的队友,又看向虎擎苍,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伫立的顾驰野身上。顾教官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阻止,只有一种深沉的、等待的平静。

      赵海波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句脏话,却还是用手撑着石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陈星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也默默起身。

      他们没有看那些弃权的人,也没有看虎擎苍。他们只是转过身,面对着来时那一片莽莽苍苍、仿佛吞噬了无数体力与希望的丛林,眼神里有过挣扎,有不甘,有对前路未卜的恐惧,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坚韧的决绝。

      然后,他们迈开了脚步。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走”,而是拖着几乎无法移动的双腿,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丛林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在河滩碎石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倔强。

      虎擎苍的目光,终于落在这几个默默转身、选择再次踏入地狱的背影上。他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淡去。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清晰无误的欣慰,甚至……堪称柔和的光芒。

      就在李铭、赵海波、陈星等五六个人,即将再次没入丛林边缘的阴影时,虎擎苍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河滩,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你们几个——”

      那几个踉跄前行的背影猛地僵住。

      “——过关了。”

      虎擎苍说完,终于转过了头。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分给那些站在原地、选择了弃权的人哪怕一丝一毫。他的视线,只柔和地、专注地,落在那些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的、伤痕累累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身上。

      河滩上,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那些选择弃权的人,脸上的愤怒和委屈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愕,就僵在了那里。他们看看虎擎苍,又看看那几个被宣布“过关”的同伴,最后互相看看,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错愕,以及……一丝渐渐涌上来的、迟来的悔意和冰凉。

      虎擎苍这才缓缓地,将视线投向这群刚刚吵吵着要弃权的人。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种柔和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斥责,没有解释,没有给他们任何挽回的台阶。

      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却重若千钧的——

      “哼。”

      一声嘲弄,道尽所有。

      风,再次吹过河滩,卷起细微的尘土。

      真正的终点,原来并非抵达,而是选择再次出发的勇气。

      真正的起点,此刻才在那几个过关者脚下,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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