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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谁吃你这个老男人的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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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的河滩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远处丛林传来的鸟鸣。医疗帐篷已经撤走,车辆也载着那些淘汰者驶离,空旷的滩地上,只剩下虎擎苍和顾驰野,以及风。
顾驰野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那里扬起的尘土还未完全落下。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如果没有一个人留下来,转身走回那片林子……”
他没有说完,但虎擎苍明白他的意思。
“那就证明这群人,”虎擎苍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配不上‘苍穹’这个名字。至少,是现在配不上。”
顾驰野的嘴唇抿紧了。他当然明白筛选的必要,明白残酷背后的逻辑。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是不是“淬火”的阴影留下的创伤太大,让这些兵在最后关头失去了那股拼死一搏的狠劲?
“可能……也许是我给他们留的阴影太大……”他垂下眼,看着脚下被踩得凌乱的碎石和泥土,“‘淬火’太狠,之后的训练也……”
“顾驰野。”虎擎苍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他往前走了半步,迫使顾驰野抬起眼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撞在一起,虎擎苍的眼神锐利而专注,像是要凿开顾驰野眼中那层自我怀疑的薄冰。
“你不能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近乎严厉,“他们是军人,是成年人。训练严不严,教官心里有尺,战场上敌人心里可没尺。他们扛过去了,是他们的本事;扛不过去,是他们的选择。你带兵,是把他们往能活命、能打胜仗的路上领,不是把他们当瓷娃娃揣怀里捂着。”
他顿了顿,看着顾驰野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绷的下颌线,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你的责任,是尽你所能去教,去练,去逼出他们的极限。但他们的路,终究得他们自己走。明白吗?”
顾驰野看着虎擎苍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容置疑的笃定,有历经风浪后的透彻,也有……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信任,不是轻飘飘的安慰,而是沉甸甸的托付——我相信你的判断,相信你的方法,所以你也该相信你自己,相信你带出来的兵,能做出他们自己的选择。
良久,顾驰野肩膀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清晰了许多:“……我明白了。”
不是“知道了”,是“明白了”。一字之差,却是心结的解开与责任的真正内化。
虎擎苍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教。气氛似乎松快了一些。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在顾驰野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那动作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又混杂着别的什么,让顾驰野猝不及防地一愣。
“而且,”虎擎苍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带着笑意,“事实证明,你眼光不错。你看好的那几个,李铭,赵海波,陈星……都留下了。”
他侧过身,和顾驰野一起望向基地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几个刚刚戴上军牌、正接受身体检查的年轻人。
“李铭那小子,”虎擎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身上有你的影子。”
顾驰野心头微动,看向他。
“认真,肯吃苦,有天分,”虎擎苍一一数着,然后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揶揄,眨了眨眼,“但脾气比你好。至少,我没见他跟你当年似的,动不动就骂教官‘土匪’,急了还敢抢车。”
这话本是调侃,带着点“看看你带出来的好兵,比你还强”的骄傲。可听在顾驰野耳朵里,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本就不太平静的湖心,漾开了一圈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涟漪。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点刺痒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一句硬邦邦的话就冲口而出:
“反正他什么都比我好呗。”
话音落地,两个人都愣住了。
顾驰野自己先僵住了。他猛地闭了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一路蔓延到脸颊。他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这算什么?幼稚的攀比?还是……某种更难以启齿的情绪?
虎擎苍也愣住了。他侧过头,看着顾驰野瞬间涨红的脸和那双因为懊恼和羞愤而瞪圆的、甚至带上了一点水光的眼睛,足足看了有三秒钟。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低沉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冷硬的、带着嘲讽的笑,而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真正的、开怀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惊起了远处草丛里的几只飞鸟。
“哎呦我去……”虎擎苍一边笑,一边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浑身僵硬、试图后退的顾驰野一把捞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搂进怀里。他用下巴蹭了蹭顾驰野的头顶,另一只手则用力地、胡乱地呼噜着他后脑勺短短的头发,动作粗鲁得像在揉一只奓毛的猫。
“你这是……”虎擎苍的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愉悦,“吃上醋了?因为我说李铭那小子比你好?”
“没有!”顾驰野被他搂得紧紧的,整张脸被迫埋在他带着汗味、硝烟味和阳光味道的作训服前襟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羞恼,“谁吃醋!谁吃你这个老男人的醋!”
他挣扎着想推开,但虎擎苍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挣扎间,他闻到了那股更清晰的味道——所谓“阳光的气味”,他以前听人科普过,其实是织物在暴晒后,螨虫尸体被烤焦的味道。他向来不喜欢那种过于干燥的、带着微焦感的气息。
可偏偏在虎擎苍身上,混合着他本身干燥的皮肤气息、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长期训练留下的那种干净利落的汗水味道后,这股“阳光味”变得格外不同。它不再让人联想到虫尸,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坚实的、让人下意识想靠近的安全感。
“可惜了,”虎擎苍还在笑,胸膛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来,语气里是满满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赖,“那你择偶眼光的眼光可不太好。我这个‘老男人’,算是赖上你了。”
他搂得更紧了些,不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似的轻拍着顾驰野的后背。
顾驰野不再挣扎了。他安静地趴在虎擎苍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独属于这个人的、复杂却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和羞恼,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是啊。他在担心什么呢?又在比较什么呢?
这个“老男人”,脾气又硬又臭,霸道又专横,训练时像阎王,私下里也不见得有多温柔。
可他就是他的。
是他顾驰野的队长,是他的引路人,是他淬火成钢的炉火与铁砧,也是他暴风雪夜里唯一的暖源,是他愿意把后背和性命都交出去的人。
是他独一无二的,虎擎苍。
河滩上的风,依旧吹着,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带着午后的暖意。
远处的丛林沉默,近处的水声潺潺。
他们就这样在空旷的天地间,静静地拥抱。没有更多言语,也不需要更多言语。
有些安心,源于最真实的气息和最坚实的拥抱。
有些归属,早已在血火与平淡中,刻入骨髓。
卷五:新兵集训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