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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爱过的男孩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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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恒从陆昭那里出来后,第一时间去了医院,刚走到病房前,就听见里面传出潘小云絮絮叨叨说话的声音。江恒放慢了脚步走近,看到陆庆华背对着门口把玉米棒上的玉米粒一颗颗掰出来放到碗里给潘小云舀着吃。
潘小云说话间抬头看见江恒惊喜地叫了他一声,陆庆华听了放下东西,用纸巾擦了擦手,才站起来,对着潘小云道:“我先回公司。”
潘小云这会儿着急跟江恒说话,顾不上他,只道:“去吧去吧。阿恒在,你晚上也不用过来了。”
陆庆华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江恒喊了声:“陆叔叔。”
陆庆华深深望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江恒顺势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端详着潘小云,见她虽然还是一脸病容,但是精神头好了许多,看上去心情也不错。
一个月没见两母子有很多话要说,整整一天,江恒都在医院里陪着她。
当潘小云问他:“出差怎么样?”的时候,他就编造出一些“出差期间”的趣事哄着,直到夜幕降临,陆庆华过来。
其实江恒和潘小云都觉得医院这里用不着他守夜,但是陆庆华无视所有人的意见,强势地侵占了病房里的大沙发,那沙发只有一米五,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不管怎么变换姿势,躺在上面看起来都憋憋屈屈的,但是人脸上还是一派的沉稳镇定。
第二天早上六点,江恒就过来了,潘小云把陆庆华打发去吃早餐,让他坐下来,安静地注视着他,好似怎么看也看不够。
江恒有心想逗她几句,话说出口也带了几分难过。
潘小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感慨道:“你从小就很懂事,为妈妈分担了很多,妈妈应该觉得很欣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看着你独立乖巧的样子,我反而很想你跟我闹一闹,或者诉诉苦什么的,是不是很奇怪?”
江恒的眼底开始湿润,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原来你喜欢这种啊,那以后你可别怪我闹起来太烦人。”
潘小云笑了笑,“我等你闹一个给我看。”
江恒也勉强地提了提嘴角。
还有一件事,虽然潘小云没有问起,但是他之前说了要领证,之后就离开了那么久,也没有时间跟她解释,犹豫着要不要编个借口先拖着让她放心进手术室。
潘小云看着他蹙起眉纠结的样子,拍了拍他的手,“阿恒,你已经长大了,妈妈相信你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原因,如果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
“这一个月来妈妈想了很多,其实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只要你好好的就行,别的妈妈都可以接受。”
江恒猛地一震,“不要说那个字,不吉利!”
“好好好,我不说了,行了吧。”潘小云捏了捏江恒的脸颊,“别生气了。还有点时间,你先去吃早餐,见到你陆叔叔的话让他来一下,我有话跟他说。”
江恒没有胃口,喝了半杯牛奶就在病房门口等着,过了一个多小时,陆庆华才从里面出来,他万年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一丝动容,仔细看眼睛也有点红。
医生过来跟他们讲解手术存在的风险、手术流程和术后注意事项。
任何手术都会存在一定的风险,但是医生着重提了一下由于潘小云病情严重,且术前的准备时间紧张,所以她的手术难度会比一般的换肾手术高出很多,家属要有心里准备。
江恒早在前一天就了解过情况,所以此刻听了也能尽量稳住,在一张张知情同意书上签下名字。
半个小时后,潘小云被推进病房,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把江恒的心也高高提起。
在手术室外的一分一秒都很难熬,江恒把所有好的坏的以前以后都想了一遍,越想越控制不住的恐惧。
有一个人悄悄地走到他旁边坐下。
江恒过了半天才发现,是许久未见的潘逸明,想对他说点什么,却抖着唇,挤不出一句寒暄的话。
潘逸明见他这个样子十分心疼,恨不得躺在里面的那个人是自己。他攥紧双手,一股决绝的勇气从心底涌起,冲动地把江恒搂进怀里,安慰他:“没事的,不用担心。给阿姨主刀的是我的老师,他手术经验丰富,从来没有失过手,阿姨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这话从作为医生的潘逸明嘴里讲出来,带着一种被职业赋予的专业和权威,江恒心里安定了一些,轻轻推开他,“你怎么来了?”
“我在老师那里看到阿姨的病历了。”
“嗯。”江恒应了一声,和他聊了几句,又垂下头,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
潘逸明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思绪却不自觉飘远了。
一个多月以前,陆昭来找他的时候,他是很意外的,毕竟那人一直对他表现出十足的敌意,但更让他震惊的是江恒妈妈的病情发展。而陆昭的来意也很明确,希望他可以帮忙搭线联系上卢建飞,让他给潘小云主刀做手术。卢建飞是很资深的外科手术专家,从业几十年做过各种难度系数很高的手术,从未失手,但是早几年已经退休移民国外了。国外不是陆家的主场,要找到他需要花费一些时间,但是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陆昭查到潘逸明是他的得意门生,而且卢建飞的女儿卢诗琪现在在潘的手底下实习,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匪浅。
潘逸明听了,二话不说,直接飞往英国某个小镇,卢诗琪知道了也紧随着他回去。
尽管陆昭承诺了很多,但是说服的过程并不顺利,卢建飞久居国外,过掼了闲散日子,这个病例又有一定难度,万一做砸了就是在毁自己的招牌,他现在什么都不缺,没必要冒这个险。
无论潘逸明如何哀求都无动于衷,卢诗琪看着他焦虑的样子,不由开口替他向自己的爸爸求情,“爸~你就帮帮逸明哥哥嘛,反正做个手术对你来说也不难。”
卢建飞瞪了她一眼:“真是女大不中留。”
“爸!”卢诗琪顿时羞红了脸,紧张地瞄了潘逸明一眼,见他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一下子又失落了。
卢建飞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放在木椅扶手上的食指轻点着,沉吟良久才对着卢诗琪道:“你妈妈在做午饭,你不去帮忙吗?”
卢诗琪想要说什么,被她爸爸的眼神制止了,咬着下唇不情不愿地进了厨房。
她走后,卢建飞长出了口气,“哎,这孩子,真是向着你啊。”
“老师,诗琪只是……”
卢建飞抬手截断了他的话,“我的孩子我了解她,从几年前她拒绝跟我们一起移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心思了。不过你这孩子样样都优秀性格也好,那时候还在我手下当研究生的时候就处处照顾她,她会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再正常不过了。”
潘逸明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诗琪这孩子,从小被我和你师母宠坏了,又任性又骄纵,但是她心底不坏,也把你看得很重,什么都向着你。”卢建飞看着他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都孤身一人。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本不想管,让你们顺其自然发展,但是做父母的都偏爱自己的孩子,特别是诗琪这种从小没受过一点挫折的小孩,我们不希望她在感情里栽个大跟头。唉,跟你说这些话,我也是豁出去老脸不要了,我不逼你,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
“老师,想我怎么做?”
“老师说句不好听的,你藏在心里的那个人都这么久了都还只是你的心上人,说明你们大概率这辈子也没什么在一起的机会了,老师希望你能试着放下过去,给诗琪,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试试。”
说是试试,可是自己有求于人在先,又有老师这层关系在,日后就算是试了不合适,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更重要的是,他的责任心和他的良心都不允许自己随便辜负一个无辜善良的女孩,潘逸明知道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自己以后只能一心一意地对卢诗琪好,不会再想其他的,这一点头就是把自己后半辈子定了,也知道没有卢建飞,陆昭还能找到其他专家,只是手术的安全系数就要降低一点。可那是江恒的妈妈,是对江恒至关重要的人,他不想赌那个万一……
潘逸明的思绪回到现实,望着近在咫尺的江恒,仿佛穿越回了初一那个夏天。
因为爸妈总是很忙,他从小只有保姆带着,保姆为了哄他开心会让他在家看电视,会给他吃很多零食,等他家里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变得又胖又不爱社交,整个小学阶段都被叫做‘死胖子’。
初中是从小学直上的,新的班级里有不少原来的同学,带着新同学一起嘲笑他,分座位的时候都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坐,他还记得当时小小的自己仿佛做错了天大的事,觉得自己差劲至极,恨不得在地上挖一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可就在他自卑伤心的时候,一个瘦瘦高高的背影挡在自己前面,小声但坚定地说:“那我跟他同桌吧。”
潘逸明至今都还记得,江恒转过头来对他露出的淡淡笑脸,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和重视。从那一刻起,江恒就像一束阳光照进了他的心里,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
等到升了高中,江恒家里发生变故转学走了,再也见不到人之后,他才慢慢明白过来自己早已喜欢上了那个人,无关性别,只是喜欢他。
没有了江恒的他,生活里又重新变得灰暗,但是这次不一样的是,感受过美好的他决定去追逐他的太阳,他要让自己变好,这样再次遇见的时候,自己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好在上天眷顾,十几年后他再一次见到心尖上的人,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但是他又考虑到了更现实的问题,就是江恒的性取向,这么多年来他断断续续地有去了解了同性恋相关的文献和资讯,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所以只想着默默守护他,只要能偶尔见面,知道他的事,对自己而言已经是上天赐与的礼物了。
后来看到江恒和陆昭的互动,发现他可能喜欢同性,就贪婪地生出了一丝期待,期待有一天他身边的位置空出来,自己能走到那里去。
可,大概是遇见这个人已经耗尽了自己一生的运气,跟他在一起相伴一生还需要再重新积攒,他们此生已经无缘了。
等下辈子吧,等下辈子自己攒够了运气,再来找他,那时候,自己肯定不会再放手了。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江恒连忙站起来迎过去。
潘逸明对上卢建飞的视线,心下一松,很为江恒高兴,同时也把心里升起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十几年的爱慕一点一点塞进更深的心底,从此无法再见光明。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我爱过的男孩啊,请你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