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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两人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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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卉这才慢慢抬起眼帘,那双精心描绘过的凤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她目光淡淡扫过跪了满地的宫人,又落回徐允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红唇轻启:“都先下去。”
“是。”众人如蒙大赦,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彩润,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扉合拢的轻响尚未完全消散,许卉脸上的那点慵懒笑意骤然消失无踪。她猛地坐直身体,抄起手边炕几上一盏犹带余温的雨过天青瓷茶盏,看也不看,朝着徐允跪着的地方狠狠掷去!
“啪——哗啦!”
茶盏在徐允脚前不足半尺的青砖地上炸开,滚烫的茶汤混着瓷片四溅!一片锋利的碎瓷斜飞起来,“嗤”地一声,划破了徐允华贵的织金马面裙裾,留下一道刺眼的裂口。
徐允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脸上血色尽褪。
许卉却看也不看那狼藉,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素白绢帕擦拭着自己刚才掷杯的手指,仿佛只是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却像淬了毒的针:“徐氏,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年是个什么玩意儿?若不是本宫瞧着你还算有几分颜色,又‘恰好’在你父亲死后,在陛下跟前‘无意’提了那么一两句,念及功臣遗孤,你以为……凭你的出身,凭你父亲那点微末军功,你如今能在哪里?怕是连浣衣局里刷马桶的粗使婢子,都比你体面些!”
徐允的面色倏地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精心涂抹的胭脂,此刻衬得她脸色愈发难看,唇色也显得异样猩红刺目。
那段刻意被她遗忘的、卑微的过去,被许卉如此轻描淡写又刻薄恶毒地撕开,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找李昙织的麻烦?”许卉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揪住了徐允的前襟,将她扯得被迫抬起头。她发髻上的九尾凤钗流苏和腰间禁步的玉珠串因这剧烈的动作哗啦作响,相互碰撞。
许卉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就因为上个月陛下寿宴,德妃当众揭穿你往进献给本宫的西域安神香料里掺了麝香,害得你在满宫妃嫔命妇面前丢尽了脸面?”
徐允瞳孔骤缩,想要辩解。
“蠢货!”许卉猛地将她往后一掼,徐允后脑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日本宫若不是见机得快,假装急怒攻心晕厥过去,将事情暂时按下,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宫门?德妃正愁抓不到本宫的错处,你倒好,上赶着把把柄递到她侄女手里!李昙织是德妃的眼珠子,你动她,跟直接扇德妃耳光有什么区别?还‘替本宫笼络’?本宫用得着你这种蠢货来‘笼络’!”
徐允被摔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着重新跪好,膝行两步,再次抓住许卉的裙角,声音凄厉:“娘娘!娘娘再帮妾身一次!看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妾身也曾为娘娘做过事的份上!毕竟……毕竟当年陈才人暴毙那晚……”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徐允脸上,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许卉这一巴掌用了全力,金镶翡翠的护甲边缘在徐允细腻的脸颊上划出几道清晰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徐允被打得偏过头去,一缕头发散落下来,狼狈地贴在伤口上。
许卉却并未罢休,她猛地伸手,冰凉的、戴着坚硬护甲的手指狠狠掐住了徐允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直面自己。
许卉的脸逼近,两人呼吸可闻,她眼中翻滚着骇人的风暴,声音却轻得像毒蛇在草丛中游弋吐信:“当年那碗要了陈才人性命的杏仁茶……可是你,亲手端到她面前的。每一个经手的人,都‘恰到好处’地不见了。徐允,你想翻旧账?好啊,本宫这就去禀明陛下,开棺验尸,好好查一查,当年那个一直安胎稳妥、却突然在生产之夜‘意外’难产血崩、一尸两命的陈才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说,若是三皇子知道,他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或妹妹,还有他曾经宠爱过的侍妾,到底是谁害的……他会不会很有兴趣,听一听此事的来龙去脉?”
徐允浑身如坠冰窟,连血液都仿佛冻僵了。陈才人……那个低阶宫嫔,但曾深受陛下喜爱的宫嫔,那个生产之夜惨烈的呼号……是她心底最深最暗的噩梦。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许卉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猛地松开抓着她裙角的手,转而死死抓住许卉掐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对方保养得宜的皮肉里,声音尖利破碎:“娘娘!您别忘了!陈才人宫里那尊她日日跪拜祈求的送子观音……里面的‘东西’,是谁,又是经谁的手放进去的?!要查?那咱们就一起查!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许卉的脸色,终于难以控制地白了一下。她掐着徐允下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松了半分力道,但眼中的戾气却更盛。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像两条在泥潭里互相撕咬、死死缠住对方七寸的毒蛇,谁都怕先松口,就会被对方一击致命。
片刻,许卉猛地甩开了徐允的手,也松开了掐着她下巴的手。她后退一步,挺直背脊,抬手理了理丝毫未乱的鬓发,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她走回榻边,甚至优雅地重新坐下,端起彩润新奉上的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雍容,却更添冰冷:
“徐允,你当真以为本宫是傻子,由着你糊弄?你去找李昙织的麻烦,无非是记恨德妃让你当众出丑,自己又没本事找德妃报复,便拿她侄女撒气,还想把祸水引到本宫这里来,让本宫替你收拾烂摊子。自己做事没带脑子,惹了不该惹的人,捅了天大的篓子,现在倒妄想别人替你料理后事?”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几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你算个什么东西?”
徐允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她又强行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尽管腿还在发软。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尽管那上面已有茶渍和裂口。
“娘娘说的是,”她的声音嘶哑,却带上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冷静,“妾身自然不配与娘娘相提并论。但是娘娘,您可别忘了,从陈才人的事,到后来许多许多事……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要是翻了,船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舒坦。”
她顿了顿,迎着许卉骤然锐利如刀的目光,继续道,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妾身自然怕死,但也知道,恭靖王妃若在府中‘意外’暴毙,或是‘突发急症’去了,恐怕也不是件小事。陛下纵然不喜殿下,也不会对皇子正妃的死因不闻不问。到时候追查起来,顺藤摸瓜,怕是会搅得许多人……夜里都睡不安稳吧?”
“你敢威胁本宫?”许卉猛地一掌拍在炕几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泼洒出来。她胸口微微起伏,凤眸中怒火炽燃。
“妾身不敢,”徐允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姿态恭敬,眼神却桀骜,“妾身只是提醒娘娘,我们之间的‘合作’,早已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要知道,那些旧事若是被翻出来,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娘娘您金尊玉贵,自然比妾身更惜命,也更输不起。”
“可笑!”许卉强压下怒火,冷笑,“你不妨现在就去陛下面前说!看看陛下是信你,还是信本宫!本宫是四妃之一的贤妃,贵妃是本宫姐姐,执掌宫务多年,父亲是户部尚书,兄长在朝为官!陛下就算要问,你觉得,一个无足轻重、死了多年的小小才人,值得陛下大动干戈,去动摇后宫与前朝的平衡吗?!”
“娘娘也别把话说得太满。”徐允抬起眼,直视着许卉,眼中竟也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是娘娘您笃定陛下不会彻查,还是……您自己心里清楚,谋害皇嗣、混淆龙裔的罪名,比起一个小小的才人暴毙,孰轻孰重?陛下子嗣虽不算稀薄,但每一个皇嗣夭折,陛下可都记在心上!若真查起来,证据确凿,娘娘您觉得,您还有命坐在这里,悠闲地品着香茗,教训妾身吗?”
许卉呼吸一窒。
徐允见状,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黏腻与蛊惑:“妾身还听过一个传闻……说当年陈才人之所以能入宫,并且得到陛下短暂的眷顾,并非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的才气像极了已故的先皇后沈氏。陛下对先皇后情深义重,天下皆知。您说……若是陛下因为那个孩子,或者因为顾念对先皇后的旧情,突然想要彻查陈才人的死因呢?娘娘您……还能像现在这般,高枕无忧,悠闲自得吗?”
许卉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盯着徐允,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被戳中要害的恼怒,更有一丝极深的忌惮。她竟连这个隐秘的缘由都知道?”
室内死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许卉缓缓靠回引枕,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她不再看徐允,只望着窗外一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声音听不出情绪:
“本宫……就拭目以待。看看是你这个‘狗急跳墙’的恭靖王妃手段厉害,还是本宫……棋高一着。”
徐允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得到更多。她见好就收,再次端正地朝许卉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顺,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既如此,妾身便不打扰娘娘清静了。妾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