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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收拾 ...

  •   正房内,徐允正坐在镶着西洋水银镜的梳妆台前,由着另一个小丫鬟为她篦头。
      她心情似乎不错,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和隐约的期待,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
      佳纹急急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急,压低声音道:“娘娘,殿下回来了!直接去了书房,动静……动静很大。”
      徐允闻言,眼睛却是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仿佛只听到了“殿下回来了”这几个字。
      她立刻推开身后的小丫鬟,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语气轻快:“快,佳纹,你来,给我梳个利落又好看的发髻。殿下定是下了朝累了,我去看看他。”她站起身,又想起什么,“去,把厨房一直温着的那盅血燕参汤端来,我亲自给殿下送去。”
      佳纹欲言又止,看着徐允喜滋滋的模样,到底没敢把书房那骇人的动静细节说出来,只低声应了“是”,手脚麻利地替她重新绾发,插戴首饰,又匆匆去小厨房取了那盅精心炖煮的参汤。
      徐允对镜自照,觉得妆容发髻无不妥帖,这才满意地接过佳纹递上的填漆食盒,里面稳稳放着那盅参汤。
      她扶了扶发间那支步摇,深吸一口气,端着自认为最温婉得体的笑容,向着书房走去。
      越是靠近,那门缝里透出的压抑死寂,以及门口小太监惨白的脸色,就让徐允心头那点喜悦渐渐冷却,生出一丝不安。但她还是推开了虚掩的书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地上铺着的回纹锦毯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倾倒的笔架、四处滚落的印章、还有被撕扯得乱七八糟的公文奏折。
      她陪嫁来的那套雨过天青瓷茶具,已然粉身碎骨。多宝阁上空了好几个位置,显然那些珍玩也未能幸免。
      而萧临亟,就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唯一还算完好的紫檀木宽背椅上。他一手撑着额头,手肘抵着书案,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背对着门口,徐允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怒意,以及一种深沉的……厌弃。
      徐允心头猛地一缩,强压下骤然升起的恐慌,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书案唯一干净的一角,声音放得又柔又软:“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惹得殿下如此不快?”她绕到他身侧,伸出手,想去为他揉按紧绷的肩颈,“妾身给殿下揉揉肩,松快松快……”
      她的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衣料,萧临亟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淡漠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鄙夷,还有一丝徐允从未见过的……深恶痛绝。
      “别碰我!”他低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困兽,猛地挥臂打开了徐允的手,力道之大,让徐允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腕一阵火辣辣的疼。
      “滚出去!”萧临亟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本王现在不想看见你。一想到你做的那些蠢事、脏事,就让人觉得恶心!给本王滚!”
      徐允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丈夫。
      那眼神里的厌恶,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窝。
      她顾不得手腕的疼痛,扑上前,死死抓住萧临亟的衣袖,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委屈而变了调,带着哭腔:“殿下!殿下息怒!妾身……妾身不知做错了什么……妾身自从进了这恭靖王府,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殿下好啊!殿下明鉴!”
      “为了我?”萧临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甩开她的手。
      徐允本就心神激荡,被他这一甩,脚下不稳,“扑通”一声重重跌坐在冰冷坚硬、还沾着碎瓷碴的地砖上,手掌撑地,瞬间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渗出血珠。
      可她全然不顾,只是仰着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萧临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无尽的冰冷和讽刺:“为了我?徐允,你扪心自问,你入府以来,做的哪一件是真正为了我好?你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可怜的虚荣心,为了你那可悲的不安,为了你那永远填不满的私欲!”
      “不是的!不是的殿下!”徐允用力摇着头,涕泪交加,挣扎着想爬起来去够他的衣角,“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可以更好,在这京城,在这宫里,站稳脚跟,得到陛下和贤妃娘娘的看重啊!殿下是臣妾的天,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怎么会害自己的夫君?殿下,你信我……”
      “可笑!”萧临亟打断她的话,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距离近了,徐允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骇人的红血丝,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寒意。
      “为了我好?三年前,那个只是给我奉了杯茶、多说了两句话的侍女,第二天就‘失足’跌进后花园的井里,这也是为了我?”
      徐允浑身一僵。
      “为了我好?你明知道贤妃不喜李尚书一系,昨日宫宴,为了巴结讨好她,你便敢在御花园里,众目睽睽之下,故意刁难、折辱李尚书的掌上明珠!李昙织是什么身份?李尚书又是什么人?你当满朝文武、当父皇的眼睛都是瞎的吗?!”萧临亟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厉声质问,“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我?!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是要断了我在朝中所有的人脉和退路!”
      徐允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慌乱地辩解,声音破碎:“殿下……殿下我……我是因为太爱你了啊!我父亲走后,这世上我就只有殿下了,我只能依靠殿下……我太害怕失去殿下了,所以……所以才会那样的……我只是想牢牢抓住殿下,只是想帮殿下……”
      “爱我?依靠我?”萧临亟像是听到了更荒谬的笑话,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徐允纤细的脖子!
      “呃!”徐允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瞬间被扼住,脸上因为窒息而迅速涨红,双手无力地抓挠着萧临亟铁钳般的手腕。
      萧临亟的脸逼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徐允,你给我听清楚了。你最好,从此以后,给我安安分分,乖乖待在你的院子里。若是再让本王知道,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手上力道又加重一分,看着徐允眼中漫上濒死的恐惧,才缓缓松开。
      “咳!咳咳咳……”徐允瘫软在地,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萧临亟站起身,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掐过她脖子的手,然后将帕子随手扔在地上,仿佛沾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本王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莫及。”他丢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狼藉的书房,“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徐允蜷缩在地上,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混合着喉间火辣辣的疼痛和心头灭顶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佳纹才敢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缝,看见里面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进来,扶起瑟瑟发抖、妆容尽花、脖颈上带着骇人红痕的徐允,声音都带了哭腔:“娘娘……娘娘您没事吧?奴婢去请太医……”
      “不……”徐允抓住佳纹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偏执的、孤注一掷的疯狂所取代。
      她撑着佳纹站起来,声音嘶哑得可怕,却异常清晰:“进宫……备车,我要去见贤妃娘娘。”
      “娘娘,您这样……”佳纹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惊胆战。
      “快去!”徐允厉声道,牵扯到喉间的伤,又是一阵呛咳,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口,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或是同归于尽的火把。
      “是……是!”佳纹不敢再劝,连声应着,搀扶着徐允,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朱漆描金的殿门被猛地从外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徐允几乎是撞进来的,织金的裙裾因她疾步而凌厉翻飞,如同出鞘的刀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煞气。
      廊檐下挂着的一只画眉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在笼中扑棱棱乱撞,发出凄厉的鸣叫。
      殿内温暖如春,鎏金熏笼里飘出清雅的鹅梨帐中香。贤妃许卉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锦绣软垫的缠枝牡丹紫檀榻上,两名宫女跪在脚踏边轻轻为她捶腿。
      听到响动,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伸出戴着赤金镶翡翠护甲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一串碧玺佛珠,声音不高,却带着浸入骨髓的冷意:“哟,今儿是吹的什么邪风,竟能把我们尊贵的恭靖王妃娘娘,吹到本宫这冷清荒僻的钟粹宫来了?”
      “娘娘!”徐允脚步踉跄地冲到榻前几步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仪态,扬起脸,眼中是未干的泪痕、未消的惊恐,以及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声音嘶哑颤抖,“妾身……妾身都是为了替娘娘分忧,给……李昙织一点教训,昨日才……可如今,殿下他……”她语无伦次,想到萧临亟那冰冷的眼神和掐在脖子上的手,浑身又是一阵战栗。
      “彩润,”许卉忽然轻笑出声,打断了徐允的话。她微微侧首,对侍立在身旁的心腹大宫女道,“你听听,咱们恭靖王妃这话说的……倒像是来向本宫讨债、问罪来了?”
      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暖融融的空气瞬间冻结。原本低头捶腿的宫女、侍立两侧的太监、包括彩润在内,所有人“呼啦”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屏息凝神,殿内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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