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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宴会前的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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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宛从妆奁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笺:“对了,小姐,昨个儿,昙织小姐差人送了信来,”阿宛的声音将叶安儿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俯身凑近,压低了嗓音,“特意嘱咐,要您今日过目。”
叶安儿眼睛一亮,迅速接过那枚素雅的信笺。熟悉的桃花纹印泥,拆开后,信纸上确实是李昙织那一手清隽的簪花小楷,墨迹似乎干得有些匆忙。
然而,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语,叶安儿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眉心微蹙,神色骤然凝重。
“小姐?”阿宛敏锐地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疑惑地轻唤。
“我得出去一趟。”叶安儿霍然起身,动作间带倒了绣凳也顾不上扶。她快步走到衣架旁,拿起一顶垂着轻纱的斗笠戴上,遮住大半面容,却又在转身欲走时顿住,“等等,把那个紫檀木匣取来。”
阿宛心领神会,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走到多宝阁前,熟练地挪开几件摆饰,从最深处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精致的紫檀木匣,匣子表面光润,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叶安儿接过,入手微沉,她轻轻捏了捏,确认无误。
接着,出乎阿宛意料,叶安儿竟径直走向内室的雕花木窗,利落地推开半扇。窗外是府邸后院僻静的一角,连着一条少人行走的窄巷。
“小姐!夫人吩咐过您不能……”阿宛的低声惊呼尚未完整吐出,那道杏色的倩影已单手一撑窗沿,身姿轻盈如燕,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裙角在窗棂上一闪,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木与高墙之外。只留下微微晃动的窗扉,和室内弥漫的、混合了线香与一丝紧张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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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刻钟后,叶安儿气息微促地出现在醉仙楼二楼的“竹韵”雅间门口。她略平复呼吸,推门而入。
临窗的茶案前,李昙织正执着一柄素白银壶,缓缓向青瓷杯中注入茶水,水线匀细,茶香随着热气袅袅散开。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见是叶安儿,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温柔却难掩疲惫的笑意,轻声唤道:“嫄嫄。”
茶香氤氲中,叶安儿一眼便注意到好友眼下的淡淡青影,像是许久未曾安眠。李昙织今日装扮也异常素净,只一件半旧的绿色襦裙,发间除了那根固定发髻的朴素玉簪,再无半点珠翠。李昙织喜欢素雅的东西,包括自身的装扮,如果不是叶安歆认识她,也想不到她竟然是兵部尚书的女儿。
叶安儿心中揪紧,摘下斗笠搁在一旁,先将带来的紫檀木匣推到李昙织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关切地锁住她:“瑷瑷,究竟发生了什么?信上说得含糊,叫我担心。”
李昙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先歇口气,看你跑的。”
说着,她甚至拿起案边的一柄团扇,轻轻为叶安儿扇起风来。微风拂动她浅绿色的衣衫,也让她鬓边几丝不听话的发丝轻轻飘动。她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是那双桃花眼,本该顾盼生辉,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愁绪,唯有看向叶安儿时,才漾开些许真实的暖意。
待叶安儿呼吸平顺些,李昙织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比巴掌略大的扁平方木盒,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叶安儿接过,入手冰凉,是上好的阴沉木。她依言打开,里面铺着柔软的丝绸,衬着几排细小的瓷瓶和几个扎紧的油纸包,排列整齐,隐隐有极淡的、混合的药草气息散出,不刺鼻,反而有种清冽感。
“这是……?”
“你之前私下寻我问的那些东西,”李昙织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一丝完成所托的如释重负,“我按你说的方子,调整了几味药,又添了些宁神静气的。配齐不易,有几味药材……费了些周折。”她没细说周折是什么,但叶安儿从她的神色和眼下的青黑中,已能猜出几分。
叶安儿心中感动,合上木盒,紧紧握在手里:“就知道瑷瑷最好了。你帮我解决了一件大事。”
“此物非同一般,我不放心经他人之手转交,思来想去,还是当面给你稳妥。”李昙织说着,又从食盒里取出一碟晶莹软糯、点缀着桂花蜜的条头糕,“顺便,知道你惦着这一口,新做的,尝尝。”
叶安儿捏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软糯,是她熟悉的味道,心中暖意流淌,冲淡了些许紧张,不由玩笑道:“瑷瑷这般贤惠体贴,我若是男子,定要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李昙织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心的、带着薄红的笑意,轻啐道:“行了,没个正形。”笑过之后,眉宇间的郁色却并未完全散去。
叶安儿突然想到什么,将出发前让阿宛找的木盒递给李昙织:“对了,瑷瑷,这个给你。”
“好漂亮啊。”
“对吧。”叶安儿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她快速将李昙织给她的木盒贴身收好,戴上斗笠:“时辰不早,我得回去了,久了怕阿娘察觉。”
“路上小心。”李昙织起身送至门边,轻声叮嘱。
“放心吧。”叶安儿朝她安抚一笑,转身快步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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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楼的身影轻盈迅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却全然落入了楼下大堂角落一张茶桌旁,一名玄衣男子的眼中。
萧临洲独自坐在那里,面前一壶清茶已去了半壶。他姿容俊朗,气质却偏冷,尤其是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把玩着拇指上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玉扳指,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楼梯口。
叶安儿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不久,一个作寻常文士打扮、相貌平凡无奇的男子不知从何处悄然走近,无声地坐在了萧临洲对面的空位上,垂首低唤:“殿下。”
萧临洲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叶安儿离去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说。”
“殿下,宫中传来消息,贵妃娘娘两日后举办赏花大会,帖子已发,特意指定了丞相夫人必须出席。”
萧临洲端起茶杯,缓缓啜饮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她动作倒是快。看来,是迫不及待要替她那宝贝儿子张罗了。”
“还有一事,”文士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探得,六皇子殿下在您回京前几日,曾私下递帖拜会过叶相,在书房密谈近一个时辰。”
萧临洲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玩味:“看来六哥已经按捺不住了。也对,叶安儿……”他顿了顿,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少了几分方才目睹真人时的鲜活,多了几分权衡的冰冷,“谁若能娶了她,便等于同时握住了镇北王府和丞相府的助力。父皇这些年对叶相倚重日深,对慕容老将军更是恩宠有加……那张椅子,叶安儿虽是一介女流,却实是一枚……不可或缺的砝码。”
“那……叶家那位大小姐,叶谨棠?”文士试探地问。
萧临洲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她?如果叶安儿没有回京城,她还有点用,既然叶安儿都已经毫发无损地回来。真正的嫡女已经回京,光芒万丈,谁还会去在意一个庶女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光?不过是锦上添花都算不上的点缀罢了。”他指尖的玉扳指转得缓慢而稳定,“不过,仅仅盯着叶安儿,还不够。贵妃想借赏花会搭台,六哥想捷足先登,其他人……也不会闲着。这潭水,得搅得更浑些才行。”
他抬眼,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目光深远,仿佛已经穿透眼前的繁华,落在了那座红墙金瓦、波谲云诡的宫城深处。
“一盘棋,对手不止一个,棋子也不止一枚。慢慢下,才有意思。”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赏花大会当日。天刚蒙蒙亮,叶安儿的漱玉轩便已灯火通明。她被阿宛从锦被里轻轻唤醒,半梦半醒间就被按在了菱花铜镜前。
“小姐,今日可得仔细打扮,贵妃娘娘举办的赏花大会,京里有头有脸的贵女们都得了帖子。以咱们小姐的品貌,定能‘大杀四方’!”阿宛一边利落地为她通发,一边笑着打趣,手里已拿起一支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大簪。
叶安儿感到发髻被层层叠加的珠翠压得越来越沉,忍不住轻声抱怨:“哎哟,我头好重啊!顶着一脑袋金玉,还怎么走路赏花?”
“我的好小姐,”阿宛手上不停,又簪上一支嵌宝步摇,“今日可不是寻常游玩,是贵妃娘娘的宴席,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咱们得让那些人都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大家闺秀,什么叫镇北王府和相府捧出来的明珠。”
叶安儿看着镜中云鬓高耸、珠围翠绕的自己,无奈地“噗嗤”一笑,抬手轻点阿宛的额头:“你这丫头,整日里想些什么呢?还‘大杀四方’,当是去打仗不成?我早同你说过,宫里不比家里,需得谨言慎行。你这张嘴,再这么口无遮拦,小心祸从口出。”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温和却自带威仪的声音:“安儿。”
“阿娘!”叶安儿眼睛一亮,如见救星,起身便扑过去,轻轻抱住踏入房内的慕容幸,带着娇嗔告状,“您看阿宛,给我堆了满头的钗环,重得很。”
慕容幸含笑揽住女儿,仔细端详。今日的叶安儿,妆容明丽,姿容胜雪,确是她精心教养出的珍宝。
她示意女儿稍低下头,亲自调整了一下那支稍显突兀的累丝金凤,眼中满是骄傲与怜爱:“是有些过于隆重了。不过,”她指尖轻抚过女儿光滑的脸颊,“我的安儿,怎样都是好看的。”
“可是娘,真的很重嘛……”叶安儿拖长了调子,拉着母亲的衣袖轻轻摇晃。
慕容幸最吃女儿这一套,笑着妥协:“好好好,既然小姐嫌重,那阿宛,拣几支分量太重的、样式过于繁复的取下来些,清爽端庄即可。”
“是,夫人。”阿宛乖巧应声,麻利地动手调整。
慕容幸又替叶安儿理了理衣襟,叮嘱道:“安儿,等会儿收拾妥当,便到府门外马车处。谨棠也在准备了。”
“好的,阿娘。”叶安儿乖乖点头。
最终,慕容幸依旧没有允准王姨娘随行,只带着嫡女叶安儿与庶女叶谨棠,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车轮辘辘,驶过清晨的御街,停在巍峨的宫门前。朱红的宫门在她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仿佛将尘世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