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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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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宽敞的小饭馆里,方才上了餐的那位顾客急赤白脸吃了一通,饭菜只受了个皮外伤。
他的眼睛滴溜乱转,一个劲儿地往江叙言身边瞄,耳朵更是竖得明显。
看得出来,这人也是很好奇。
江小华面上的表情逐渐收敛,她紧紧盯着江叙言,那张紧绷着的脸上尽是恐慌和迷茫。
“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想?他俩不是挺好的吗?”江小华翻遍记忆去寻找两人之间的龃龉,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他对不起咱妈,他就是个混蛋。”江叙言刚开口时,声音有些许缥缈,仿佛浮在空中,后面几乎是咬牙切齿骂出来的。
说完这话,江叙言脑海中立马又浮现先前那幅画面,紧接着就吐了出来。
本就没填多少早餐的胃,现在空得让他感觉烧心,连带着嘴巴里也溢满了浓重的苦味儿。
但他仍蜷缩着,几乎是弯腰趴着,只怕恶心得再吐出来。
从听到那句话开始,江小华的心就一直悬着,眼睁睁看着江叙言吐得昏天黑地,才起身拉着人往后厨去。
天大的事,也得关上门来解决,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这一小段路,江叙言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就差一崴脚扔地上。
等将人安置在后厨的躺椅上,江小华给江叙言端了杯温水,“先漱漱口,不然嘴里苦得难受。”
“谢谢姐。”杯子握在江叙言手里,驱散了些许寒意,至少手上现在是暖的。
“说吧,我承受得住。”江小华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旁边,偶尔会看一眼外面有没有来顾客。
江叙言还在犹豫,捏着杯子的手都有些变形。
还没等到他开口,前面就响起了顾客的声音,“老板娘,出来结账了。”
“来了。”江小华又看了眼江叙言,利落起身,扬着笑脸出门。
等人回来,江叙言低沉的声音适时响起,“我今天在大众澡堂洗澡,看见他跟个男人在......”话说到这,胃里又开始翻滚。
江小华却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江叙言只好说得更直白些,“他们在做男女之间才会做的事。”
真相如晴天霹雳,将江小华劈得外焦里嫩,耳鸣许久。
她愣愣地盯着江叙言,弯腰想去寻摸江叙言的表情,期盼是自己听错了。直至两人对视,眼里同样布满红血丝,她才相信这是真的。
江叙言的又一句话,却将她的三观炸得粉碎。
“我甚至觉得咱妈也知道这事。”江叙言无力地瘫回躺椅上,双目无神盯着天花板。
两人相顾无言,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江叙言一听就知道是江建国过来了。
这辆摩托车引擎的声音,他听了许多年,几乎是刻进骨子里。
小时候,天一擦黑,杜梅就让他去看看江建国有没有回来,走着走着就到了村口的大槐树。
树上那盏红色的小灯,在夜里渗着阴森的气息,可他却从不觉得害怕。
当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会立马从石墩上蹦起来,看着夜色中人影显现,激动地大喊一声“爸”。
然后,车还没停稳,他就扒上车坐好,抱着江建国的腰乐颠颠回家,路上父子俩还说着学校的趣事。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江叙言和江建国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甚至于到现在,江叙言仍不敢相信江建国会变成他最讨厌的人。
那些他最担忧的事没在自己身上出现,反倒是化作回旋镖转回到江家,扎在了江建国身上。
不知为何,江叙言心底深处隐隐有种轻松的快感,甚至还有道略带蛊惑的声音不停地说:你看,又不是只有你喜欢男人,你爸也喜欢,这都是遗传。
江建国进门时,两人没在他身上落下一眼,那番不重视,他竟也不在意。
“你出来下,我跟你说点儿事。”江建国声音还是温和,似乎被发现搞破鞋的不是他一般。
江叙言瞟了他一眼,压下心底的抗拒,跟上江建国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偏僻的角落,江叙言逐渐不耐,盯着那道背影语调渐冷,“你想说什么?让我替你隐瞒?还是劝我不要去找你的小情人闹?”
一阵安静过后,江建国开口说的是些不着四六的话,连江叙言都听出了话里的嘲讽。
“当年要不是因为你妈,我怎么可能留在这个破地方。你觉得我会拦着你?你怕是不知道,你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吧?”
真相远比江叙言认为的还要惨烈,他面上表情寸寸龟裂,唇畔嗫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骗人。”
“要不是你妈拿这事威胁我,你觉得我会跟她结婚吗?”江建国叹了口气,“总之就这样吧,你就当是场梦,别再掺和进来。”说完,江建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叙言在原地愣了许久,真相竟是这样,泪不知何时滑落,他却只觉这个世界荒谬。他落寞地走回江小华店里,最后实在不死心,不顾江小华反对骑上车回了家。
江家还是早上江叙言离开的模样,杜梅安静地坐在灶火窝,往里面添柴。
水汽蒸腾间,带出了一缕缕馍馍的香气。
杜梅见到江叙言,身上的怨气快凝成实质,“你去哪了?不是说不回来吗?还回来干嘛?”
江叙言没说话,他不懂,为什么杜梅能对几个孩子恶语相向,反倒是对江建国更多的是讨好。
“为什么不说话?我费心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气我的?”她说完还拿起了墙边的扫帚,想要上手。
“妈,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杜梅皱眉看了眼江叙言,才说,“过得挺好的啊。”
或许是怕江叙言不信,杜梅又强调了一遍,“我把你们姐弟几个供成年,你爸现在对我也好,这不挺好的。”
江叙言没想到杜梅会这么说,有种风中凌乱、怒其不争的感觉,“我爸对你好吗?”
“是啊,你是没看到你爸现在对我有多好,而且你去上学了,也都是你爸陪着我。”越说越起劲儿,杜梅恨不得将江建国夸上天。
江叙言终于忍无可忍,“你知道我爸喜欢男人是吧?”
杜梅瞬间偃旗息鼓,连带着看江叙言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如果我逼着你们离婚呢?”
杜梅这时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我们的事不用你管。”
江叙言哭着哭着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他真是活该,活该去掺和父母之间的事。
难怪临走之前,他姐叮嘱了他一句话,“如果这事是真的,你也不要掺和太多。父母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若你掺和太多,指不定后面还要埋怨你。”
江叙言真真是懂了,这世上原来真有这种人,都是贱骨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快开学了,我下午就走。”
杜梅看向江叙言的眼神带着不可置信,“怎么这么突然?”
江叙言抹掉眼泪,“我怕继续呆在家里,会被你们逼疯。”
“你这孩子,我和你爸不离婚,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姐弟好吗?要是真离婚了,外面还不知道怎么传咱家呢,怎么到头来还成我们的不是了。”
江叙言手上青筋直跳,他看着那扇红色铁门,它更像是一只怒兽,而他自己眼里似是有火焰在燃烧。
“随便。”撂下这两个字,江叙言径直回了房间。
谁知杜梅又跟了上来,继续哭诉着自己如何如何不易,“那年计划生育那么紧,为了要你,我挺个大肚子东躲西藏,生怕被拉走强迫流产,回来时家里什么都被搬走了,这么多年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你怎么就不能体谅我们做父母的?”
江叙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的苦难是我们造成的吗?为了要个儿子,你们都能把我二姐给小舅养,还有什么是你们做不出来的?”
“是,我是既得利益者,我有什么资格去说这些,我只能尽力不去做你们的帮凶。”江叙言眼角的泪流进了嘴里,味道苦涩。
“别再说什么为了我们,我们又没有过得很好。”江叙言拿上几样东西,连车都不想骑了,一路走着去了镇上。
杜梅还想拦着,却被江叙言轻松躲开,“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们的破烂事告诉张婶。”
张婶和杜梅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她捂着都来不及,作为她的儿子竟还要往外说,杜梅说不寒心那是假的。
只是这已然成了她的把柄,她悻悻收回手,看着江叙言走远,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惶恐。
杜梅心中有种强烈的直觉,儿子以后会离她越来越远。
一路无言,江叙言在路上搭上了公交车,一直坐到江小华的店门口。
“姐,我姐夫一会儿有时间没?我想让姐夫送我去车站。”
江小华有些诧异,“这才初十,你就要走吗?”
“嗯。”
见他不愿多言,江小华便没多问。
“行,一会儿让他送你。也快晌午了,吃完饭再走。”她说完迅速走进后厨,很快江叙言面前就端上了一大碗面。
“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姐这也没饺子,就凑合吃点儿面。”
江叙言吃了一大口,“就这味道,拿饺子我都不换。”
姐弟俩又说了些心里话,江小华没让江叙言去原谅什么,只是告诉他要走出去,要自己独立,要做一个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的人。
或许就是这样的姐姐,才让江叙言从小三观正得发邪。毕竟杜梅说着对江叙言有多好,实际上都是江小华带的江叙言。
一顿饭结束,江叙言拉上自己的东西,坐上了张顺的三轮车。
“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家里你不用担心。”江小华偷偷在江叙言包里塞了些钱,或许不多,但江叙言看到心里暖暖的。
“嗯,姐你也好好的,别老听妈的。”
“嗯,知道。”
车子摇摇晃晃离开了镇上,向着县城火车站去。
寒假回家这一趟,接送的都是江小华一家,江叙言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等到了车站,张顺还想再送送,谁知不到时间车站不开门。
“姐夫,你先回去吧,我能行。”
张顺问了车站几点开门,得知还得俩小时,便也没拒绝江叙言的好意,“那行,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嗯。”
车子是下午四点多的,江叙言在等车时收到了顾珩潇的消息。
思念幻若实质,似在诉说对方的想念,但他有些迷茫,匆匆回了消息,便收起了手机。
一夜无话,火车缓缓前行,前方到站燕京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