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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 ...

  •   1

      我死了。

      都说人死后会被审判,去往天堂或者地狱。

      我没有,我留在了顾昶身边。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作为结婚五年的夫妻,不算亲人也是熟人,我当然不舍得让他每天跟一只孤魂野鬼缠着,这太不礼貌了。

      虽然他并不喜欢我,这五年的婚姻时光名存实亡,但是我依旧想在临走之前留给他最后一份体面。

      于是我找到亡魂接收处,询问他们为什么还不把我带走。

      工作鬼员告诉我:“你还没有出殡,我们目前无法接收你的魂魄。”

      我讶异。

      “我不是已经死了7天了吗,怎么还没出殡?”

      工作鬼摇摇头:“这个不归我们管,你还是需要看你家人的安排。”

      行吧,死了都不得安生。

      离开亡魂办事处后,我径直回了家。

      我站在门口,习惯性的想从口袋里拿钥匙,刚摸到兜里才想起来,我已经不需要用钥匙开门了。

      我把手拿出来,自然垂落在身侧,穿透厚重的密码门,回到了我的房子里。

      甫一进门,我看到身姿高大的男人正站在我面前,黑洞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是顾昶。

      我一怔,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神,我差点以为他能看到我。

      只是下一秒,他就打消了我的顾虑。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好像是隐形眼镜划片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

      他转身进了厨房,看着他的背影,我没由来的叹息。

      唉,这么好的男人,就这么成了鳏夫,挺可惜的。

      我暗自惋惜,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可能也挺高兴的吧。

      毕竟自己终于能结束自己厌恶的婚姻。

      对,不是不喜欢,是厌恶。

      顾昶亲口说的,他恨我,恨和我组成的家庭,恨我父母用金钱和权力威逼利诱他和我这么一个身无长处的女人结婚,被迫放弃他的真爱卿卿,和我一起度过了五年漫长又恶心的时光。

      他的指控我全都承认。

      我自认对他有亏欠,因此这五年内他对我冷嘲热讽,横眉冷眼我全都接受,把这段行将就木的婚姻坚持五年。

      直到七天前,我死了,这段婚姻也就跟着走向死亡。

      2

      我看着顾昶给自己做了饭,很简单的一个菜,辣椒炒肉。

      阿姨平时总会做的一道菜,顾昶喜欢。

      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下厨,炒出来的模样不太好,黑黢黢的,我闻不到味道,大概是糊了。

      但是顾昶看起来毫不在意,从电饭煲里给自己盛了碗米饭。

      蒸的也不好,水放多了,太粘。

      但是他依旧不在意,一碗饭一盘菜放在餐桌上,他拉开椅子,面无表情地坐下开始吃饭。

      我无事可做,于是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吃饭。

      他吃饭和平时一样,不说话,不看电视,也不看手机,眼睛只盯着筷子尖。

      之前我也跟随他的习惯,什么也不干,安安静静吃饭,但是现在我成了鬼魂,想着他听不见,于是吐槽两句。

      “你说你怎么跟个老头一样,这么干吃,不无聊吗?”

      顾昶没有回答我,我继续吐槽。

      “你要是喜欢吃辣椒炒肉,怎么不让阿姨做,我死后不是给你留了挺多的钱,总不能是给阿姨开不起工资?”

      “你说我这人仗义不仗义,死都死了,还给你留这么一大笔钱,别说你一个人花,就算是你再养个孩子都绰绰有余。”

      “我也是多余说,你又听不见。”

      顾昶低头夹了块辣椒,我看着他的动作接着说:“你为什么不给我出殡?我除了跟你结婚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平时没有得罪你的地方了吧,你干什么这么睚眦必报。”

      刚说完,顾昶啪得一声把筷子放下,筷子和碗是我买的,全是白瓷的,碰起来声音特别好听。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满抱怨道:“你干嘛,吓死鬼了知不知道。”

      顾昶不知道。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做的饭实在难吃,吃了没几口就倒进垃圾桶了。

      吃完饭,他没去上班,反而是进了卧室,坐在床边愣神。

      我亦步亦趋跟过去,现在我说的话谁都听不见,没有人跟我对话,所以缠在顾昶耳边吐槽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乐趣。

      看见他魂不守舍坐在床边,我接着骚扰他:

      “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之前怎么没见你脾气这么大。”

      “真是小心眼。”

      我嫌飘着累,于是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顺势躺了下去,躺下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胳膊。

      我没在乎,反正都是鬼了,还讲什么抱歉。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身面朝窗户,背对着顾昶,也就错过了他抬手抚摸手臂的动作。

      和他那双泛红的眼睛。

      3

      这些天我一直跟在顾昶身边,不因为别的,主要是我无处可去。

      我的父母远在国外,跟哥哥的关系早在提出和顾昶结婚的时候就一拍两散,现在也算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除了跟着顾昶,还能干什么。

      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十分固定,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饭上班,到了公司后,往电脑前一坐就是一上午,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是我看不懂的代码,但是顾昶看的十分认真。

      术业有专攻嘛,我了解的。

      他在认真工作,我闲来无事就在他们这一层里面闲逛,钻到茶水间里听闲话。

      综合他们嘴里的八卦,我这才了解,原来顾昶已经成了公司中层,是个小领导了。

      我坐在饮水机顶上,一手撑着下巴,聚精会神地听面前小女生神色飞扬的讲。

      “唉,你们知道顾主任这几天为什么脸色这么差吗?我昨天给他送材料,他一句话不说敲桌面让我把文件放下,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端着保温杯的女生左右看了看,小声凑近她说:“你不知道吗?顾主任老婆去世了。”

      “啊?顾主任都结婚了?怎么没听说过啊。”小女生没忍住声音大了点,身边那人连忙拉住她,示意她小点声。

      “你小点声!”

      “哦哦哦,好。”

      “我听说啊,顾主任是倒插门,他老婆家里特别厉害,当时结婚顾主任宁死不从,然后她老婆那家就把他父母都控制住了,顾主任没办法,这才答应。”

      “啊?那不犯法吗?”

      “嘘!谁知道啊,我感觉啊,那女的家肯定特别厉害,不然顾主任早报警了。”

      “确实哈……”

      两人过完嘴瘾就前后脚离开了,我还在顶上坐着,听完了她们对我家的猜测。

      不得不说,编的有模有样的。

      要不是我是当事人,我差点就信了。

      茶水间陆陆续续有其他人进来,每一小波人都有自己的八卦中心,我听了半个小时就累了,于是又回到顾昶办公室,坐在窗台上,靠在窗框看着底下的男人,不禁想到我们当时结婚的时候。

      她们说的没错,我家里确实有钱,但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

      我爸爸是趁着改革开放的风口飞起来的,当时我爸做出口贸易做出来了点起色,后来又看中了房地产这条道,就这么干了几十年,成了北城富豪榜榜首。

      我把从小就教我,做人做生意都要诚实,不能投机取巧,也不能仗着爸爸的身份在外面巧取豪夺,22岁之前我一直谨记。

      只是22岁时,遇到了顾昶,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就产生了违背父命的想法。

      我要他。

      那时候的顾昶还是个刚出大学的毛头小子,对社会认识不清,一心怀抱着要凭借自己的双手创出一番事业的心,天不怕地不怕,看不上我的追求。

      我追了他一年半,渐渐的,顾昶对我的态度也有稍微松动。

      起码在我约他吃饭的时候,他不再是用开会这种无聊的借口敷衍我。

      追求市场达到两年的时候,顾昶似乎被我的真挚打动,我们开始谈恋爱。

      这个过程就像所有小情侣恋爱过程一样甜蜜平常,我原以为我们可以延续这种状况进入婚姻。

      但是,有一天,顾昶突然变卦了。

      他就像小说里那些出轨的男主一样突然,对我的兴趣直线下降,怎么也约不出来,就算能约出来也不爱说话,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无时无地不在处理工作。

      我也好脾气,一直忍着他。

      我想,就算不能完美进入婚姻,那么现在这样也可以接受。

      我不在意,我都不在意。

      直到,顾昶跟我提出,他不想结婚。

      不仅不想结婚,他还要跑。

      他失联了。

      4

      顾昶逃离北城之后,我并没有着急。

      不是因为我爸手眼通天,而是因为我在他手机上装了定位器。

      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我不能允许他逃离我的视线范围。

      他要逃离这个让他混乱压抑的地方,没关系,我可以陪他一起走,反正我又不是只有这一套房产。

      于是,我和顾昶开始了他跑我追的行为模式。

      第一天,他买了高铁票去了两百公里外的南城。

      次日,我入住南城假日酒店。

      第二天,他回了趟海城老家看望父母。

      次日,我到达海城会客中心,买了只冰激凌。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在家帮忙看小侄子。

      于是,我也按兵不动。

      第五天,他的父母带回家一个女生,说是给顾昶相亲。

      于是我离开宾馆,转头买了大包小包,提着去了顾昶家里。

      敲开门,我原以为看到的会是顾昶惊讶的脸,再不济也是惊恐。

      但是不是,是那女孩给我开的门。

      她说她叫卿卿,和顾昶从小就认识。

      我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青梅竹马啊,挺好。”

      5

      我最后还是坐在顾家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的俊男靓女,面带微笑。

      顾昶只在我刚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之后便一直沉默。

      顾父顾母对于我的不告而来有点不悦,毕竟今天是人家儿子的相亲会。

      我装作没看见他们的表情,只说我是顾昶的同事,今天来到海城出差,顺便拜访一下。

      顾父顾母都是老师,体面惯了,也没多说什么,还把我留下来一起吃饭。

      我当然愿意,但是顾昶不愿意。

      饭还没上桌,我就被顾昶抓着胳膊走出他家门。

      顾母在屋里问:“干什么去啊?”

      顾昶语气冷淡:“有点事。”

      站在老旧阴湿还有淡淡的霉味的楼道里,我下意识皱了皱眉,鼻炎犯了,想打喷嚏。

      只是我的皱眉在顾昶眼里就换了意味,他以为我是嫌弃。

      “嫌弃就别追来,没人求着你。”顾昶还是那样冷淡。

      我全然不在意,抬手揉了揉鼻子,朝他轻笑:“我这不是想你了嘛,你都好久没回家了,我有点担……”

      “司念,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还要纠缠我多久?”

      “我们什么时候分手了,那只是开玩笑的。”

      “那不是开玩笑。”

      “顾昶,你非要让我生气是吗?”我冷下脸,抬头看着面前嫌恶到不行的男人,第一次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跟他说话。

      顾昶一愣,随后也板着脸。

      “对,我就是要你生气,然后赶快跟我分手。”

      “不能不分手?”

      “不能。”

      我看着他的眼睛,“好。”

      当天我就离开了海城,顺便带走了顾昶。

      这不怪我,是他太犟。

      我带着他回到了北城,这次我没有住进他租的房子里,而是把他带回了家。

      我把他带到父亲面前,神色坚定:“爸,我要跟他结婚。”

      话音刚落,有人从外面推开门,我转头看,是我哥。

      “你要跟谁结婚?”

      ——

      6

      我叫顾昶,今年30岁。

      我的妻子司念在七天前死了,在我生日当天,被一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撞飞了。

      而我,被她一把推开,撞翻护栏,摔倒在草地上。

      等我爬起来,司念已经飞出去十几米远。

      我爬到她身边,抱着她,瘫坐在柏油路上,身上沾满了她的血。

      周围吵闹声,警报声,救护车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吵得我耳朵疼。

      我低头看着满脸是血的人,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司念最讨厌吵闹了。

      7

      她走得突然,我一时没了主意。

      我没有告诉司家人,告诉他们也没用,没人会在意司念。

      没关系,有我在意她就好。

      我把她从殡仪馆带走,没有让他们火化,一个人把她抱回家。

      接触到完全陌生的皮肤时,我才知道,原来尸体真的很凉,也很软,是那种没有生气的软。

      我一个人抱她都有点吃力了。

      明明之前还很轻松。

      我们回到了结婚后住的房子,是司念和我一起出钱买的,我出大头。

      我把她放在床上,看着她安静沉睡的脸,忍不住用手抚摸,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熟悉的模样,只是人已不在。

      女娲捏出来的精致娃娃被撤了发条,她不动了。

      我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又给她换了身衣服,她喜欢舒服的裙子。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把空调调到16度,关上门离开。

      8

      从家离开后,我去了个地方。

      亡魂办事处。

      听说是管理人死后的事情的,我经人介绍找到了这个地方。

      里面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透明的人。

      我按照打听好的,进去直接坐在椅子上。

      “您好。”

      那人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掀开眼皮淡淡的看着我。

      “生人来这里是要折寿的,十分钟内出去。”

      “大师,我来是为了求一件事。”我一看,觉得这事肯定能成,于是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那人还是一脸冷漠,“凡间事,不强求。”

      “要是强求会怎么样?”

      “轻则折寿,重则丧命。”

      我说:“没关系,我都愿意。”

      那人这才正眼看我,“你要求什么?”

      我:“我想要我的妻子司念复活。”

      大师白我一眼:“找事儿是吧。”

      我知道这也是难为人家了,于是换了个想法。

      “那,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妻子一直陪在我身边?”

      那人又白我一眼:“这跟刚才不是一个意思吗?”

      我连忙摆手:“不是的,我,就像她能在我身边就好,我听说人死后不都是变成鬼魂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她的魂放在我身边啊?”

      大师这次没有白我,而是换成一钟十分鄙夷的态度睨着我:“你是有多恨你老婆啊?人死了都不让安生。”

      我顿了下,没过多解释,只是沉默地低头。

      大师也很有职业精神,语气十分不耐烦:“你要想留下她,就别给她出殡,把她找个地方埋了,不要发丧,悄悄的,我们检测不到她的声音,就不会揽收她。”

      我明白了,连忙跟大师道谢。

      走之前,我把四十年寿命留下做了咨询费。

      一个人美滋滋打车回了家。

      9

      回到家后,我按照大师交代的,没有发丧,没有出殡,而是把她埋在了我家里后院一棵梨树下。

      然后我每天就在家里等着,等她什么时候出现。

      我每天照常去上班,以平常的状态面对每一个人,装作无事发生。

      有一次听到有职员在茶水间说我脾气坏,我才意识到,原来还是没忍住。

      没关系,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我每天像个木偶,不知疲倦,不知目的。

      好像从司念身上卸下来的发条装在了我身上,才让我这么有精力。

      一连几天,我都按部就班。

      要说改变,可能就是我每天会在后院梨树下待一会,看着新翻出来的土,自顾自的说话。

      司念死后的第四天早上,我照常去梨树下坐着。

      刚走近,我发现有一只知了死了,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在司念的脸上方。

      司念最膈应虫子了,不论大小,都不喜欢。

      我怕她生气,于是用手把它掸走。

      “真是的,死都死了,还要在这碍眼。”

      10

      到了第七天,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按照发条要求的那样起床洗漱吃饭上班。

      我洗漱完,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央。

      今天早上不知道吃什么,大概还是牛奶面包吧。

      正想着,我突然愣住。

      一连七天身体和心理的折磨让我恍惚,我有点想哭。

      我看见司念了。

      11

      看见她的瞬间,我没有出声,反而是偏头转向一旁。

      她看起来太脆弱了,我怕把她吵散。

      既然她回来了,我取消牛奶面包的安排,而是炒了她喜欢的辣椒炒肉,蒸了米饭。

      为了保密司念的死亡,我遣散了保姆,一个人在家做饭。

      我的厨艺向来厉害,上大学的时候我经常用学校的公共厨房自己做饭吃。

      只是和司念结婚后,一直没机会给她做。

      今天给她做一回。

      只是今天的炒锅和电饭煲都不好用,做出来的不好吃,但是我还是把它们端上桌。

      没事,一会儿再给她重新做一份。

      她还是像之前那样话多。

      坐在我对面喋喋不休。

      她说我像老头子无聊,说我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

      我有点无奈。

      她之前因为消化不良进医院,医生说吃饭时分心是不好的习惯,于是我就不说话不看电视不看手机,迫使她也专心吃饭。

      她还说为什么要遣散保姆。

      我不敢告诉她,我是为了把她留在身边才这样做。

      她还说孩子的事。

      我听不下去,于是强硬地打断了她。

      把饭菜倒进垃圾桶里的时候,我有点委屈。

      明明是她不想留下和我的孩子。

      收拾完之后,我没有去上班,第一次请假留在家里。

      我想跟司念多待会儿,有点想她。

      我进了卧室,她也跟着我进来。

      我坐在床上,她坐在我身边,像是之前每一次的场景一样,她往后倒,胳膊擦过我的胳膊。

      我抬手摸了摸被碰到的地方,一阵风吹过,

      屋外的梨树沙沙作响。

      12

      接下来几天,司念跟在我身边,我难得放松下来,接着去上班。

      她比之前好像更活泼了点,在我的办公室跑来跑去,我看她在看我的电脑屏幕,于是找出之前保存的,她大学时候写的代码,想让她回忆下自己之前的聪明才智。

      但是她只是看了两眼,小声嘟囔:“这都什么东西。”

      说完就离开了。

      我怔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像是数九寒天里赤裸着身子站在结了冰的河上,锥心的酸痛。

      我不是为了她丢失的记忆而难过,我为她丢失的能力难过。

      她之前明明是计算机专业专业第一。

      而造成这些变化的罪魁祸首,是她的哥哥——司程。

      13

      我第一次见到司程,是我追求司念成功六十天纪念日,我们去游乐场,从摩天轮上下来的时候,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出口处,眼神冰冷地看着我们。

      看着我。

      而司念见到她哥哥则是身形一僵,紧紧攥住我的手,脸上挤出来一个勉强地笑。

      “哥哥,你怎么来这了?”

      司程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脸,随后又把视线放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语气冷淡:“来接你回家。”

      司念难得的表现出一丝慌乱,她小声说:“我们才刚来,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司程却说:“可以,哥哥跟你们一起。”

      我没知道这兄妹俩之间为什么这样,但是我发现了司念的紧张,于是主动站出来:“既然念念不想跟您一起,那我们就先走了。”

      我拉着司念的手,绕开司程往前走。

      “顾昶,25岁,海城人,父亲叫顾勇,母亲叫黎青,家里有一个30岁的姐姐,今年二月份生了个女儿。”

      我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身后的男人。

      司程笑着看着我,说:“你们家知道你在外面当小白脸吗?”

      话音刚落,司念松开我的手,当在我身前。

      “你能好好说话吗,司程?”

      “能,你跟我回家。”司程毫不退让。

      见他这样,司念还想说点什么,被我拦了下来。

      我们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看热闹,这样的场面让人难堪,我抓住司念的手,不顾身后司程的眼刀子,径直离开了那里。

      路上,司念始终紧紧抓着我的手,走两步路就要看我的表情一眼,生怕我有什么不高兴。

      我笑着安抚她,“没事,我没生气。不是想玩过山车吗,走。”

      其实我心里揪得厉害。

      14

      那次过后,我陷入了一段时间自省期。

      我反复思考自己有没有当小白脸,虽然我们恋爱期间一直是我付钱出力,但是司念的家庭情况优渥确实是不可忽略的事实。

      如果我和司念真的走到最后结了婚,说出去只会说是我攀高枝,凤凰男。

      还会说司念,说她恋爱脑,没眼光,喜欢穷小子。

      只有门当户对才配谈爱情,而我和司念,只能谈情。

      无法说爱。

      那段时间过后,我向司念提出分手。

      她不同意,我也不想同意。

      唯一同意的是司程。

      第一次提出分手后,我内心无比自责,我把司念的喜欢狠狠扔在地上,我有罪。

      在这时,司程找到我。

      咖啡厅里,一张银行卡被推到我面前。

      “这是这段时间你照顾司念的费用,既然分手,以后就不要再有联系了。”

      我看着那张卡,“你什么意思?”

      司程:“我的意思就是,你,离开北城,不要再出现在司念的视线里,走的越远越好。”

      我说:“这不可能。”

      司程似乎猜到了我的反应,他嘲讽般的勾出一个笑,拿起桌面上的手机,解锁,放在我面前。

      是一段监控。

      画面的主人公是司念。

      记忆中总是笑着闹着的司念抱着双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再没有之前的鲜活,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我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屏幕,我看着司念抬起头,往某个地方看了过去,接着,我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进入监控范围,然后,我看到了针筒。

      画面截然而止,司程收回手机,表情淡漠。

      “我已经给司念找了世界上最好的心理治疗师,她很快就会忘了你,忘了你们之间的一切。”

      我抑制不住情绪,双手拍在桌面上,瓷杯中的咖啡溅了出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给她注射的是什么东西?会不会对她身体有害?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我克制不住声音,喊了出来,咖啡馆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司程倒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我说了,这都跟你无关,管好你自己。”

      他站起身,临走前又撂下一句:“如果你再和司念见面,我不能保证司念还会经历什么。”

      15

      我报了警。

      但是警察说我没有证据,也无法管别人家家事。

      司程发现我报警后,又找人来警告我,这次他带来的监控更加过分。

      画面里的司念已经完全认不出了,她就那样,静静的坐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不知道输的是什么东西。

      “顾先生,我们老板说了,希望您能在十天内离开北城。”

      我被下达驱逐令,被迫驱逐出司念的世界,就连最小的帮助也无法做到。

      我是个废物。

      16

      第十天的时候,凌晨十一点,我还是不得不离开。

      我把手机充满电。

      坐上去南城的高铁的时候,我一直攥着手机。

      我知道她在我手机里安装了定位软件,我盼望着她能看到我的行踪轨迹。

      就好像还在我身边唠叨一样。

      到了南城后,我去找了朋友。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跟他喝了顿酒,喝醉那天晚上,我哭得很大声。

      我控制不住。

      我是个爱哭鬼,司念总这么说我。

      在南城待了一天我就回家了,回到海城,回到我父母身边。

      我知道我应该去找工作,去上班,但是我做不到。

      我心里难受。

      我做不到。

      17

      司念出现在我家门口那天,我正跟卿卿在沙发上坐着聊天。

      我爸妈有意想让我们谈谈,我拒绝,但是耐不住他们直接把人叫到家里来,我只好跟她聊些日常。

      她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这次谈话,态度很冷淡,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彼此的工作和生活。

      她悄悄说,她其实已经谈了男朋友,但是没敢告诉父母。

      她提起男朋友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嘴角也下意识翘着,看得出来很幸福。

      她问我:“你呢?”

      我静默,随后说:“我也有女朋友,长得很漂亮,人也很好,我很喜欢她。”

      只是我现在不能在她身边。

      最可怕的是,以后也不能。

      正聊着的时候,我听见门铃声,卿卿离的近,她起身去开门。

      我不能出现在司念身边,但她出现在了我身边。

      她进门后,我转头不看她,我怕自己忍不住哭。

      她又要调侃我。

      在她要留下来吃饭的时候,我没忍住,拉着她的手出去了。

      站在破旧的楼梯间的时候,我头一次产生了自卑,我觉得司念不应该站在这里。

      我看到她皱眉,以为她是嫌弃,头一次口不择言怼了她。

      说完,我难忍后悔,只好低头不看她。

      她还是那么好脾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说不要分手。

      我也不想要分手。

      这句话马上从嘴边蹦出来的时候,我低头,看到了她手背上长时间扎针的青紫,我又咽了回去。

      我怕了,我不敢用她的安全冒险。

      没有答应。

      她说她生气了。

      我说:“生气也好,生完气就分手。”

      司念看着我,我看着她,但我们之间永远有一道解不开的纱。

      那条纱不是让我失明,而是放大了一切。

      包括司念的眼泪。

      最后我还是跟着司念走了。

      18

      司念带着我见了她父亲,说要和我结婚。

      司程也听见了,他不同意。

      我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的权力,只好看着三人对峙。

      中间的过程太过繁琐,我自己也没有理清。大概就是司程和他父亲之间有什么隔阂,而司念只是他们争斗间的牺牲品。

      最后还是司父略胜一筹。

      我跟司念结了婚。

      我们的婚礼很匆忙,所有事情都是司念操办的,她怕我跑了。

      我告诉她我不会跑,但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司念是真的变了一个人。

      那些天的精神引导和针剂注射让她彻底换了身骨头,她变得敏感、多疑,记忆力差,总会把一些事情记混。

      在她的认知里,是她追求的我,一年的时间被拉长到两年;我们的甜蜜也被她改成了我迫于家庭压力和她在一起;

      更可怕的是,有时候在她的记忆里,司程才是她的真爱,而我被转化成了他的替身,为此司念总是对我说抱歉。

      五年的婚姻,我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我爱你”,到了第二天,无一例外,全都忘了一干二净。

      司念一直认为我们的婚姻名存实亡,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我们之间被强行割断的爱。

      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

      在我关注不到的地方,她每天都在遭受着精神的折磨,现实的甜蜜和记忆的痛苦要把她整个人撕裂。

      于是,在我过生日那天,她结束了痛苦。

      19

      又是一天,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还是被困在顾昶身边,还是以游魂的形式。

      我中途又去找过一次亡魂管理处,询问我何时能转世投胎,管理员换了个人,跟我说上一届的遗留问题不归他管,我问他归谁管,他说不知道。

      没办法,那就待在顾昶身边呗。

      反正也不会缺块肉。

      就这样,我每天在这个城市里乱逛。

      去幼儿园看小孩子哭闹,看着他们特别丑的哭像,我在一旁笑;

      去养老院看老头老奶奶下棋,有个大爷总是玩不起,臭棋篓子一个;

      去河边看钓鱼老钓鱼,看了两次我就不去了,因为他们半天也钓不上来一条,没劲。

      不过,我最常做的还是看着顾昶,看着他每天在厨房里忙活,他有时候笨手笨脚的,连条鱼都按不住,我就在一旁嘲笑他。

      每当这时候,我都会看到他也一起笑。

      观察了好多次,他每次都对我的反应做出很及时的回应。

      天老爷,他不会发现我了吧。

      有一次晚上,我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趴在他耳边问:“顾昶,你是不是能看见我?”

      他没有回答我。

      我讪讪起身,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站起来的瞬间,我听到他问:“明天想吃什么?”

      我浑身一僵,长大了嘴巴看着床上已经睁开眼睛的人,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我第一次躲开他的目光。

      不自在地嘟囔:“吃什么吃,反正都是进你一个人的肚子里。”

      他又笑了,低低的轻盈的笑声细细密密的敲击着我的耳鼓,咚咚咚,特别响。

      我嫌他吵,转身离开卧室,自己一个人走到后院,坐在树下,闭上眼。

      一阵风,梨花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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