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纸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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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程沐没有立即询问。
孩子吓坏了，对一个认出她的陌生人可能会更恐惧。
他只是蹲下身，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不那么有压迫感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和家人走散了吗？”
叶依依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蓄满泪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沐不再追问。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几张废纸上，伸出手，动作很慢，让她看清。
捡起一张还算干净的广告传单。
女孩的视线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哭声小了些。
程沐低头，开始折叠那张纸。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即使做这样的小事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对折，翻转，压出折痕……
不过十几秒，一只简陋但形似的纸飞机出现在他掌心。
程沐重新看向她，将纸飞机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会飞吗？”他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叶依依迟疑地，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试试。”他说，自己往后挪了挪，给她腾出空间。
看着地上的飞机，又看了看程沐。
她慢慢松开一点抱着玩偶的手，碰了碰纸飞机的尖头。
然后，她拿起了它。
很轻。
“这样，”程沐用很慢的动作示范了一下投掷的姿势，“手腕用力。”
叶依依学着他的样子，朝巷口方向一扔——
纸飞机歪歪扭扭地撞在对面墙上，掉了下来。
她的小脸顿时垮了，嘴角往下撇。
“第一次都这样。”程沐笑着走过去捡起来，调整了一下机翼的角度，又递还给她。
第二次，飞机飞得稍远了些，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她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弱的亮光，虽然立刻又被泪水淹没。
程沐再次捡回飞机，这次没立刻给她。
他拿着飞机，看着她，用更缓和的语气问：“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叫什么？怎么在这里？”
她低下头，用带着浓重鼻音的细小声音说：“……依依。”
“依依。”程沐重复了一遍，语气如常，“姓什么？”
“……叶。”声音更小了。
姓叶。
程沐心中的猜测被印证了七八分。
“叶依依。”他念出这个名字，然后问，“你一个人？爸爸妈妈，或者……哥哥姐姐呢？”
“妈妈在忙……叶叔病了……”依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说话断断续续，“哥哥……哥哥在和医生说话……我，我……找不到路了……”她语无伦次，但信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因家人病重而忙乱、孩子孤单走失的故事。
程沐几乎可以完全确定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叶轩”的名字，然后将屏幕转向依依，让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名字。
“这个人，”他指着“叶轩”两个字，语气平稳地问，“是你哥哥吗？”
依依的哭声停了。
她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程沐，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好。”程沐收回手机，按下了拨打键，同时对依依说，“我打电话给他，让他来接你。”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程沐？”叶轩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打扰的匆忙感，“我现在这边有急事，稍后……”
“叶轩。”程沐打断他，声音清晰地传过去，“你侄女是不是走丢了？”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连背景的嘈杂都仿佛被瞬间抽空。
叶轩：“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事。”程沐看了一眼因为听到叶轩声音而又开始掉眼泪的依依，“在老街这边，我碰到了。受了惊吓，没受伤。”
“好好……位置，具体位置我马上过去”叶轩的声音在发抖，伴随着椅子拖动和急促的脚步声。
程沐报出了巷口的标志。
“我带她往主路走，你在医院门口等。”
“我马上到！程沐，帮我看着她，我马上……”电话被匆忙挂断，只剩忙音。
程沐收起手机，看向依依：“你哥哥马上就会来。”
叶依依的眼泪大颗滚落，她拽住了程沐的衣角：“不想麻烦哥哥……哥哥好累……”她语无伦次，把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都倒了出来，“我不想……变成妈妈的累赘……”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程沐心上。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已经学会了用大人的词汇来定义自己了，这不是她应该承受的重量。
程沐的心软了一下。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鹅卵石，灰白色。
是他刚刚在海边散步时，无意中捡到的。
“你看这个，”他把石头摊在掌心，递到依依眼前，“我刚刚在海边捡到的。它原来可能很大，有棱有角，在海里被浪打了很久很久，才变成现在这样，圆圆的，安安静静的。”
依依的注意力被石头吸引，抽泣声小了些，泪眼朦胧地看着。
“被打磨，会疼吗？”程沐问，声音很轻。
依依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石头……不会说话。”
“对，石头不会说话。但人会。”程沐看着她，“疼了，害怕了，就说出来。累了，就停下来。找不到路，就喊人帮忙。这不叫‘累赘’。这叫……”他停顿，寻找一个孩子能理解的词，“这叫‘需要’。就像哥哥需要你安全，你需要哥哥找到你。我们都需要别人，这没什么不对。”
叶依依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心的石头，似乎在想这复杂的话。
程沐把石头轻轻放在她手里：“这个送给你。下次如果觉得害怕，或者觉得路太长，就摸摸它。它被那么大的浪打过，都没碎，你很厉害，肯定比它更厉害。”
掌心传来石头微凉的触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依依握紧了石头，另一只手仍抱着玩偶。
她看着程沐，眼泪慢慢止住了，但鼻头还红红的。
“我想找哥哥……”她小声说。
“好。”程沐伸出手，将手掌平摊在她面前，“我带你去找。能站起来吗？”
依依点点头，把石头小心地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了程沐的掌心。
程沐牵着她，慢慢站起身。
他们刚走出胡同没几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医院方向传来。
叶轩几乎是跑着出现的，头发被风吹乱，衬衫领口敞开着，额头上全是汗。
“依依！”他跑过来，将她搂进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你吓死我了……跑哪里去了……有没有受伤？”
叶依依把脸埋在叶轩颈窝，放声大哭起来：“哥哥……对不起……依依错了……呜……”
叶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些发红。
他轻轻拍着依依的背，一遍遍低声说：“对不起是哥哥不好，没事了，回来就好……” 哄了许久，直到依依的哭声渐歇，变成小小的抽噎，他才稍稍松开她，仔细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
确认真的没事，只是受了惊吓后，叶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时，他才抬起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程沐。
目光相接。
叶轩眼里的情绪极为复杂，像一场风暴过后的海面，浊浪尚未完全平息，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已经沉淀下来。
感谢、疲惫、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最后，都化为一种极为真挚的专注。
“程沐。”他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紧绷和奔跑而沙哑，却清晰无比，“谢谢。”
只有两个字，但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程沐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碰巧遇到。孩子很聪明，知道站在原地，也没跟陌生人乱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轩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和敞开的领口下微微起伏的锁骨线条上，“她说，你很累了，不想给你填麻烦。”
叶轩怔了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波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又开始打哈欠的依依，再看向程沐，很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说：“今天要不是你……我真的……”
他没能说完。
那种假设带来的后怕，会吞噬所有语言。
“不会有下次了。”程沐说，不是安慰，而是陈述。
他看着叶轩，“给自己也装个定位器吧，叶导。你肩上扛的坐标太多，容易超载。”
这句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却奇异地击中了叶轩一直试图隐藏的、那个摇摇欲坠的核心。
叶轩看着程沐，第一次没有用那种礼貌的，克制的，保持距离的眼神。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露出底下真实且带着裂痕的疲惫，以及一丝……被理解的震动。
“……你说得对。”他终于承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叶轩重新抱起依依，叶依依趴在他肩上，小手还攥着口袋里那块石头。三个人沉默地往回走，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
快到住院部门口时，一直安静的依依忽然转过头，对着走在侧后方的程沐，小声说：“谢谢哥哥。”
程沐脚步微顿，对上孩子清澈的眼睛，很淡地笑了一下：“不客气。”
叶轩也停下，转身看向程沐。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改天，我请你吃饭。”
“行。”程沐应得很干脆。
“那我们先回去了。”叶轩说，抱着依依，转身朝楼道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程沐还站在原地，稀薄的阳光穿过云层，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穿着简单的运动外套，身形挺拔，神色疏淡，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叶轩知道，不是。
他看着程沐，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谢谢。”
程沐摆了摆手。
叶轩不再停留，抱着依依，走进了楼道中消失在明亮的灯光里。
程沐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左踝的钝痛依然存在，海风湿冷地吹过。
他低下头，发现那只被依依扔过两次的、皱巴巴的纸飞机，不知何时被风吹到了这里。
他弯腰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机翼歪了，纸也皱了，飞不了多远了。
他拿着那只破掉的纸飞机，站了许久。
然后，他把它仔细地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
转身，朝着与住院部相反的康复中心走去。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纸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