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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老街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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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凯夫拉维克有三个基本方向
风、海洋与永恒毫无价值
在这里天地之间的距离最遥远
——《鱼没有脚》
晨光洒在青台东岸漫长的碎石滩上。
潮水刚刚退去,露出湿润的沙滩和遍布其间被磨去棱角的碎石。
程沐沿着水线慢慢走着,左脚踝处传来熟悉而绵密的钝痛。
许沉舟说得对,这不是能靠意志忽略的东西。它存在,时刻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和那个悬而未决的未来。
他停下,面朝大海站了一会儿。清晨的海风带着凛冽的腥气,吹透单薄的训练服。远处海平面一片混沌的灰蓝,分不清是天还是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程沐拿出来,屏幕亮着,是叶轩的微信。
消息很简单,是昨晚发的,他睡前看过:下周团队到青台,拍摄到时候就可以正式开始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定一下第一次拍摄的具体时间和内容?
一条再正常不过的工作联络。
程沐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对话框里,光标安静地闪烁。
他应该回复的。
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句“好的”或者“没问题”。
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叶轩”,又点开对方的头像。
头像是一片虚焦的浅蓝色,像是透过飞机舷窗拍下的天空,什么也看不清。
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将那条消息点开、关闭、再点开。
反复几次。
最终,他还是锁上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轻微的疼痛还在继续。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海风,试图将那股烦躁压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一个没有存储但尾号熟悉的号码——某家长期合作的体育品牌市场部。
程沐看着屏幕闪烁了几秒,接起。
“喂,程沐先生吗?您好您好,我是XX品牌的Mark,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对方的声音热情而圆滑,“首先还是要恭喜您再次夺冠!我们这边正在规划下一季度的品牌宣传,想看看您接下来几个月的档期和意向,特别是关于明年奥运周期的整体合作,我们非常希望能和您继续深化……”
程沐安静地听着,目光投向空旷的海面。
等对方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告一段落,他才开口,声音礼貌而疏离:“谢谢。不过我目前处于休赛期,所有的商业活动暂时搁置,未来的规划也还没有确定。有具体需要沟通的,请联系我的经纪人。”
“啊,理解理解,休养身体最重要!那不知道您大概什么时候会做下一步的决定呢?我们也好提前安排资源……”
“不确定。”程沐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继续追问的意思:“有消息经纪团队会同步。抱歉,我还有事。”
不等对方再回应,他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
程沐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海风将他的头发吹乱。
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厌烦。
规划,奥运周期,未来。
这些词像一个个标准化的模具,试图将他尚未成型的、迷茫的、甚至充满痛苦的现在,粗暴地塞进既定轨道里。
他讨厌这种被预设的感觉。
在碎石滩上又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左踝的疼痛升级为一阵明确的刺痛,提醒他今天应该去复健了。
程沐才慢慢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没有直接回复健中心,而是拐进了医院附近的老街区。
他走过一家琴行,橱窗擦得透亮,里面静静立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程沐的脚步停了下来。
隔着玻璃,他看着那架钢琴。
琴盖闭合着,光洁的漆面反射着晨间清冷的天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能想象出程涵坐在这架琴前的样子。
背脊挺直,手指落在琴键上,然后,那些复杂的音符便会流淌出来。
程涵最有名的那首《永寂的湖》,开头便是连续的低音和弦,沉郁得像化不开的浓雾,又像结冰湖面下深不可测的黑暗。
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家里就是这样被那种沉郁的琴声填满的。
日复一日。
年幼的程沐不敢打扰,只能坐在琴房门外冰凉的地板上,听着里面传来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旋律。
那旋律很美,也冷。
冷得让他觉得,这个家从此再也没有了温度。
后来父亲不再弹那首曲子,他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
程涵活在音乐和那个冬天里,而程沐,则把自己投入了另一个冰冷的世界——冰场。仿佛只有在极限的旋转和跳跃中,观众震耳欲聋的欢呼里,他才能短暂地忘记琴房门缝里渗出的寒冷,也才能……或许,赢得父亲一丝目光。
哪怕那目光,总是透过他,看向另一个早已不在了的影子。
程沐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冷的橱窗玻璃。隔着这一层透明却坚硬的阻隔,钢琴沉默着。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转身离开。
叶轩刚与主治医生进行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话。
叶凡的肺部出现新的感染灶,抗生素效果不佳,血氧指标再次下滑。
医生的话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情况在恶化,需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叶轩在走廊的窗前站了很久。
今天天气不好,窗外灰蒙蒙的,远处海平面只剩下一条暗淡的光带。他需要消化那些医学术语背后的重量,需要调整表情,需要想好怎么对李溪寒说。
就在这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李溪寒,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仓皇:“小轩!依依不见了!我就转个身去打开水……”
叶轩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在哪里丢的?”
“就在病房!她说想去洗手间,我陪她到门口,她说自己可以,我就回去了,最多五分钟……出来她就不在了!楼道,护士站都找了……”李溪寒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小轩,我……”
“妈,别慌。你守着爸,然后通知护士站广播。我马上回来。”叶轩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漫长的走廊,冲进电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
依依才五岁,完全陌生的环境,她能去哪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呼吸。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他疾步冲向住院部大厅,目光急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
询问前台,广播已经播报,暂无回应。
保安开始调取监控。
叶轩强迫自己思考。
依依会去哪儿?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医院之外是陌生的城市,车流,人群,无尽的危险可能性……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前泛起的黑雾。
手机再次响起,是保安室,说监控看到二十分钟前,一个穿着黄色外套的小女孩独自走出了住院部侧门,朝着医院后面的老街区方向去了。
老街区?那里巷子错综复杂,人流杂乱。
叶轩的心沉了下去。
程沐走得很慢,纯粹是漫无目的。
疼痛需要一点时间和行走来消化,而这里错综复杂、仿佛与世隔绝的巷弄,适合用来浪费一点时间。
就在他拐过一条的胡同时,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头埋得很低。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那种压抑的、小动物般的颤抖。
程沐的脚步顿了顿。
他无意打扰,但一个小孩子独自在这里,总归不太安全。
他环顾四周,巷道空寂。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几步外停下,没有靠太近。
“小朋友?”他开口,声音不高,尽量不带什么情绪。
叶依依受惊般抬起头,转过满是泪痕的小脸。
就在这一瞬间,程沐心里“咯噔”一下。
……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不是他认识的孩子。但他好像见过。
是在……?
记忆快速回溯。
画面定格在上个周,手机屏幕那端。
视频通话里,叶轩的身后,一个怯生生望向镜头又迅速躲开的小小身影。
是她。
虽然只见过一眼,虽然此刻她哭得狼狈,但是那种极力想忍住不哭的倔强,和视频里那个被叶轩轻声安抚的孩子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