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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家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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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空把他带回了别墅。
温时与陷在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里,身上铺着顾长空那件过长的深色风衣。他将领口拉到鼻尖,清冽如新雪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入呼吸。那是顾长空的味道。
他忍不住把脸埋得更深,将自己蜷缩进这片带着熟悉气息的挺阔布料里,闭上眼睛。
空气里,糖醋汁特有的、酸甜诱人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混合着米饭蒸熟的温热米香。
是久违的,家的味道。
身体各处的疼痛仍在叫嚣,粒子缓慢修复着他的身体,疲惫感深入骨髓,诱惑他就此沉入黑暗。但他终究不放心,于是睁开眼,坐起身,将风衣仔细穿好,走向厨房。
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分。
曾经,有很多个这样的凌晨,温时与从噩梦中惊醒,独自游荡在这幢空旷的别墅里。这房子是顾家给“二少爷”的礼物,从顾长空被正式收养那天,就转到了他名下。那些年,他们一直住在这里。
温时与说“想回家”,顾长空带他回了“家”。
原来,哥的“家”,一直在这里。
顾长空侧身站在灶台前。身上是联邦准将的灰色衬衫,腰间却系了条格格不入的深蓝色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利落的结。他微微倾身,专注地调整着灶火,侧脸在蒸腾氤氲的热气中,线条奇异地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平日里迫人的冷硬。
“去休息。”顾长空出声,手里的动作没停,“马上就好。”
温时与没听。他走过去,安静地站到顾长空身边,然后伸出手,从侧面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上他结实的手臂。
顾长空的身体,骤然僵硬。
他抓住了温时与横在他腰间的手臂,这只手细瘦冰凉,小臂上特制的固定支架还没拆除,类金属的触感冰冷而突兀。让他想分开两人的意图,瞬间变得不合时宜。
温时与用带着倦意的声音,柔柔地唤他:“哥,我困。”
空气就这样静了几秒,锅里的酱汁冒着细微的咕嘟声。
顾长空关上灶火。他侧过身,将手臂从两人中间抽出来。温时与困得不行,非但没松手,还顺势贴上他胸膛。顾长空长臂一捞,将人稳稳抱了起来。动作格外小心。
温时与立刻像只找到最牢固树枝的树懒,手脚并用地缠上去,将脸颊埋进他颈窝,低低笑出声。
“这么开心。”顾长空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温时与用扬起的唇角回应。
他埋在顾长空颈项,偏头看他,小声地问:“哥,你会后悔吗?”
顾长空抱着他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甚至还能空出一只手,反手解开围裙系带,将那碍事的布料从两人中间抽出来,随手丢在楼梯转角。
“后悔什么?”他反问。
温时与闭着眼,声音含糊得像梦呓:“要是以前,我可不敢这样缠着你。你说什么,我都听。”
顾长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胸腔传来微微震动:“我让你离开前线,你在那里待了8个月。”
“那是为了安装加固力场。”温时与立刻辩解,逻辑清晰得不像快睡着的人。
“我让你别来远海,别参与摩卡微型化项目,转头就在项目书上看到你的名字,和最高权限。”顾长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廊壁灯的光影,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那是二哥递交的,我只是……在实验室里把原型机做了出来。”温时与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顾长空不再同他争辩,只是抱着他走进主卧,想将他轻轻放在床上。
温时与不愿放手,手臂固执地环着顾长空脖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恋。
顾长空垂眸看了他几秒,然后,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他侧腰一处极其敏感的地带,轻轻划过。
“呀!”怀里的人猛地一颤,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瞬间弹开,几乎是摔进柔软的被褥里。湛蓝的眼睛瞪圆了,氤氲着猝不及防的羞恼,直直瞪着罪魁祸首,满满的不敢相信。
顾长空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蓄意的触碰与他毫无关系。他伸出手,想替温时与解开病号服最上面的扣子,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布料时,突兀地顿在半空。
这只手……
曾经扼住眼前纤细的脖颈……
温时与的眼神,随着他停顿的指尖,黯淡了一瞬。然后,他撑起身体,跪坐起来,膝行着靠近,在极近的距离确认了一下顾长空的状态,然后重新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上去。
“哥,”他的声音闷在他颈侧,带着全然的依赖,“你陪我睡。”
“我还有事。”顾长空的手落在他背上,隔着风衣和病号服,掌心很温暖。
温时与不放手,将脸埋得更深,声音轻的像羽毛,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我怕冷,而且……这里还有不好的回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糟糕。不该提这个的。
他想松开手,下意识想拉开一点距离。但落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却施了点力,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
顾长空没说话,只是揽着他,掀开被子,抱着他一起躺了进去。温时与低着头,却被他温热的手指不容拒绝地抬起了下颌。
四目相对。
顾长空的眼底沉着晦暗难明的情绪,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来说说看。”
“……什么?”温时与心跳漏了一拍。
“挑食,”顾长空的目光锁住他,一字一句,“是怎么回事。”
温时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救命。他真不该挑起这个话题。他垂眸想要躲避,钳住他下颌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能是怎么回事?
他13岁那年,顾长空15岁,刚分化成S级Alpha,信息素探测器就顶格警报。他们被顾家发现,顾长空被收养,他也跟着来到顾家,成了闲话里“养子的拖油瓶”。
顾家是个讲求实绩的地方,任何待遇都要凭实力争取。那时候的顾长空自顾不暇,更何况身份尴尬的他。
名义上是“朋友”,实则是顾长空的“专属附属品”,尤其在他后来分化成Omega以后,在所有人眼里,更理所当然地兼具了“陪床”的职责。
顾长空被顾家安排了系统性的课程,学习任务很重,每天在家的时间只有睡眠的几小时。
佣人们看不起温时与,对他的需求总是延后处理,通常伴随着言语贬低。他尽量降低存在感,不给顾长空添麻烦。但有时候,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无法保障。
“请问……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顾长空不在家,中午和晚上都不开餐,没人告诉他应该去哪里填饱肚子。他饿的时候就忍着,只有实在胃部抽痛,眼前阵阵发黑,他才会鼓起勇气去寻求帮助。
“吃吃吃,吃什么吃,一天到天就知道吃,没看到大家都在忙!”
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的佣人一把把脏抹布丢到他脸上,凶狠地说:”想吃东西,先把地擦干净!”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拭冰凉的地板,在浑浊的水桶里搓洗毛巾。
有人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他扑倒在地,打翻了水桶,污水浇了满头满身:
“瞧瞧他这样子,跪在地上,屁股还撅那么高!你说你吃什么饭啊,你吃少爷不就好了么!”
“哈哈哈哈!”
“一个养子,还非要带个拖油瓶,也不知道主家那边怎么想的,居然就同意了。
“哎,S级Alpha的味道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爽?”
他想逃开这些恶意的羞辱和诽谤,但那些人围着他,戏谑地看着他,他无处可逃。
……
这些事,要他怎么告诉顾长空?
于是,他说:“就是饥一顿饱一顿,饭菜不好吃,有时候还凉掉。”
凉的,参着雪水,参着沙子,参着口水,或者不知道什么。他不肯吃,就会被几只手强行按住,捏开下颌,把东西硬塞进喉咙里,几乎窒息。
光是想起,身体还是忍不住细微的战栗。他强行忍住。
甚至开始有点相信谭越说他智商低了评论了,怎么就好好地提起这些。
他抬起眼,目光描摹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优越到近乎锋利的下颌线,总是紧抿却形状优美的唇,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此刻映着壁灯温暖光晕的眼睛,犹如沉寂的星环被骤然点亮,深处却翻涌着他看不分明的暗流。
他忍不住,向上挪了一点,极轻地,将吻印在那微垂的眼睑上。
然后,是鼻尖。
双唇。好软。
他忍不住,又亲了一下。
再一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贪恋。
顾长空的手猛地卡住他后颈,将他牢牢钉在咫尺之距。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声音沙哑:“……你就只会亲吗?”
温时与眨眨眼,湛蓝的眸子里漾着水光和一丝懵懂的诱惑。他凑得更近,悄悄地,极快地伸出舌尖,在那紧抿的下唇上,极轻地舔了一下。
只是这样微小的触碰,却先把他自己激得浑身一颤。热度轰然从耳根炸开,瞬间蔓延至整张脸颊。
顾长空的眸色骤然转深,如同风暴前夕的深海。下一秒,他猛地将人按回枕头,拉高被子,严严实实蒙住头,连那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都一并遮住。
“睡觉。”顾长空的声音绷得极紧。
温时与从被沿悄悄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问:“那醒来,还有糖醋排骨吃吗?”
悬在脸侧的手掌,指节微微收紧,透出无声的危险气息。
温时与立刻闭眼,迅速而老实地重复指令:“……睡觉。”
他确实撑到了极限,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意识就被温暖的黑暗温柔吞没,陷入沉眠。
顾长空的手,依旧悬在原处。
过了许久,许久。
那只手才极轻、极缓地落下,指尖在温时与温热的脸颊上,触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快得,仿佛只是午夜光影的一次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