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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8 安抚 ...


  •   温时与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的白色,随后渐渐清晰。消毒水的味道,单调的天花板。他眨了眨眼,意识缓慢回笼。

      然后,他看见了顾长空。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温时与从未见过的……近乎空洞的冷硬。

      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眸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沉郁、后怕,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无措”的裂痕。

      他在退缩。温时与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对于顾长空的情绪,他总能格外的警觉。

      “醒了?”顾长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

      温时与恍惚了一瞬,轻轻眨了眨眼。记忆碎片涌来:冰棱、锁链、撕咬、黑暗……身体各处迟来的钝痛开始苏醒。他明白了。

      “起来吗?”顾长空又问,语气是刻意放缓的平稳。

      温时与盯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尝试动了一下,想支撑自己坐起来,牵动浑身伤口,竟然一时不知道是哪里更疼。

      顾长空几乎是立刻俯过来扶他。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温时与肩膀的瞬间,温时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瑟缩了一下,是一个微小的、在此刻却无比清晰的畏惧动作。

      空气瞬间凝固。

      顾长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他停顿了足足两秒,才继续动作,升起床头,将温时与扶起,在他身后垫好软枕,然后迅速收回手,重新站直,拉开了些许距离。

      “你睡了三天。”他说,视线落在温时与颈间厚重的绷带上,又移开。

      温时与咽了口唾液,喉咙干涩发痛。

      顾长空显然注意到了,转身去倒水。温水递到唇边,温时与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摇摇头。顾长空放下杯子,没有再试图靠近。

      他果然在退缩。温时与想,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叫医生吗?”顾长空问,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

      温时与摇头。那太尴尬了,他几乎能想象医生会询问哪些细节。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医嘱说饭后服药,”顾长空打破寂静,声音平稳得异常,“有什么想吃的吗?”

      温时与想了想,张口,嗓子却哑得厉害:“蛋……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牵动全身伤口,他疼得弯下腰,手指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触碰到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绷带。

      顾长空再次靠近,阴影笼罩下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清晰而缓慢,给足温时与反应的时间。他轻轻揽过温时与的头,温热宽厚的手掌覆上他的喉咙和腺体处。

      温时与明白他的意思,闭上眼,配合地调动起精神力。微弱的金色粒子流与顾长空冰寒柔和的信息素一同缓缓渗入,修复着受损的组织,带来些许镇痛般的凉意。

      过了一会儿,光芒停下。

      “再试试。”顾长空说。

      温时与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沙哑:“我想吃蛋糕。不要太甜,奶油多一点,不要戚风底,不要果酱,不要除了新鲜水果之外的任何夹心,不要……”他细致地描绘着,几乎带着一种刻意。

      他知道顾长空一定会觉得烦。

      “闭嘴。”顾长空果然蹙眉打断,拿起通讯器快速发送信息。

      虽然知道是这个结果,温时与还是扁了扁嘴。

      他实在,有点担心眼前这个看起来过于正常的人。

      他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大发雷霆,或者把自己关起来。

      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他有点太疼了。他需要做点什么别的事。而且,刚刚休假回来,项目刚刚回到正轨,他又住院。

      “哥,我想看通讯器。”温时与转移话题。

      顾长空看着他,铁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在评估他状态的稳定性。几秒后,他将温时与的手机递了过去。

      温时与接过,立刻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消息爆炸,绝大部分是项目进展。林瑞薇详细地记录了每一个实验步骤、数据波动和遇到的问题,附上了清晰的视频文件和文字报告,显然是为了让他能无缝衔接。他快速浏览,蓝眼睛下意识寻找纸笔。顾长空默默将平板和电容笔放在他身前的被子上。

      “谢谢哥。”温时与点头,注意力迅速被数据吸引,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记录,偶尔因为某个疼痛点而微微停顿,深吸口气,又继续。

      他点开通讯,打给林瑞薇:“瑞薇,打开Moco-1-11的第三组数据,看第七个波动峰值,我认为是滤波参数需要调整……”他的声音过于专业,仿佛正坐在实验室里。

      一通电话打了1个多小时,他发现说不明白,索性发起线上会议,学生们似乎早有准备。

      一边结束,紧接着进入另一个会议:“Cess-c项目……”

      “稀晶纯度的问题……”
      “通知……”

      会议一个接着一个,顾长空没有打扰他。蛋糕被送来,静静放在一旁,奶油逐渐失去形状。天色在窗外交替。温时与全身心投入,只在肌肉随着呼吸传来刺痛时,才不得不轻微地调整坐姿。

      顾长空轻轻合上病房门。

      走廊尽头,冰冷的墙壁前。

      顾长空背靠着墙,头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他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此刻却比穿着军装时更显紧绷。

      谭越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通过隔窗看着里面依旧在开视屏会议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向走廊尽头的顾长空,朝他走过去,脚步声又重又急,在空旷走廊里回荡。

      “你就这样惯着他?”谭越的声音压着怒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顾长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睁眼,只是极低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谭越。他毫无预兆地挥拳,狠狠砸在顾长空脸上!

      顾长空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唇角瞬间裂开,渗出血丝。他没还手,甚至没有格挡,只是慢慢转回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谭越。

      “四十个小时!”谭越低吼,拳头攥得咯咯响,“整整四十个小时的手术!”

      “腺体撕裂,信息素逆流冲击内脏,右手小臂尺骨骨折,腿部肌肉组织贯穿伤,背部大面积软组织挫伤伴内部出血,还有……”谭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生殖腔轻微撕裂和感染。”

      “要不是他那离谱的修复能力,他这会该躺在重症监护室!”

      “你让他工作?”谭越一拳捶在旁边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他妈让他工作?!”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大石,砸在顾长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下颌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沉默着。

      “他从醒来到现在,疼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处理了三个核心项目,安排接下来一整周的工作,甚至没忘给他那群学生发下午茶经费!”

      谭越深吸一口气:“顾长空,他太能忍了,他忍惯了!可你呢?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就这么看着他忍?!”

      顾长空依旧沉默。但谭越看到了他太阳穴暴跳的青筋,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崩溃的赤红。

      都是S级Alpha,谭越太明白了。易感期的失控,尤其是在被外力强行干预后,会爆发出何等非人的破坏力。那不只是欲望,是摧毁一切的本能。温时与能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顾长空残存意志和他那特殊粒子能力创造的奇迹。

      可正因如此,这沉默的“纵容”才更让谭越愤怒。

      “许蔚拼了四十个小时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别让他的精力白费。”

      谭越最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恢复了些许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让你失控的东西,我会去查,掘地三尺也找出来。至于人……是你的,顾长空。看好他。”

      谭越说完,最后看了一眼顾长空嘴角的血和死寂的眼神,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走廊重归死寂。

      顾长空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擦掉唇角的血。那点鲜红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保持着靠墙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病房里隐约传来深深的叹息。

      他猛地睁开眼。

      温时与终于结束了最后一个会议,深深叹了口气,感觉浑身一股粘腻。他刚想跟WSA的负责人打个电话,报告一下情况,手里的通讯器就被抽走。

      温时与疑惑抬头,正对上顾长空那双铁灰色的眼睛。

      温时与喜欢这双眼睛。温柔的时候,是浅色的,像是有温暖的光在其中氤氲;开心的时候,瞳孔像是在漆黑宇宙里,星环乍然亮起,璀璨而绚丽;愤怒的时候,颜色变深变冷,让人胆寒;再后来,就变成了如今的,冰冷的铁灰色。

      温时与曾经,非常害怕这样的铁灰,仿佛……仿佛他是他的敌人,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感情。

      “哥。”他喊他,声音里是延续了十二年的依恋。

      他的被他拥抱,想依偎进他怀里,想吻他,想汲取他身上的温暖,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生老病死都不能让他们分离。

      顾长空将一条湿热的毛巾放进他手里:“想吃什么?”

      温时与愣了一下:“不是蛋糕……”

      他下意识以为还是白天,等看清楚环境,才发现房间里亮着灯,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6个小时。

      思维渐渐沉寂下来,他就开始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疼。

      后腰深处像是埋着一把钝刀在搅动,小腹生殖腔的位置弥漫开怪异而持续的灼痛。他下意识伸手按住小腹,这才惊觉右手小臂上不知何时安装了特制的固定支架。

      大脑神经元像是这才接收到信号,迟来的剧痛彻底淹没了他。

      他屈膝埋头,眉头深深蹙起,腰背不受控制地拱起蜷缩,忍了好一会,才从齿缝间慢慢吐出一声压抑着的痛呼。下意识伸手去摸索床头的止痛片,摸空了才想起这里不是他的宿舍。

      脆弱和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哥……”他眨了眨泛酸的眼睛,看向一直站在床边的顾长空,“我想回家……”

      为什么都不过来?为什么不抱抱他?

      顾长空看着他,走到病床边缘,将他揽进怀里,缓缓释放安抚性信息素。温时与闭上眼,靠过去,将脸埋进顾长空腹部。

      他调动粒子缓缓修复受伤的身体,Alpha的信息素混合着白色的风雪,金色的光粒,将温时与温柔包裹。他贪婪地汲取着安全感,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等到光芒消散,顾长空放开温时与,抽走他手里已经凉掉的毛巾,走到内置的洗手池旁,重新用热水搓洗、拧干,然后回来,动作细致地替他擦拭脸颊和双手。

      “哥……”温时与的眼眶又开始泛酸。

      “说。”顾长空应着,手下动作未停,替他擦拭汗湿的身体。

      “我想吃糖醋排骨。”

      顾长空没有犹豫,打开手机,发了条语音:“准备糖醋排骨的材料。”

      温时与的眼睛倏地亮了,像坠入了星子,湛蓝的瞳孔看向顾长空。

      顾长空凝视他片刻,转身,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深色风衣,用这件过长的外套将温时与裹紧,将他打横抱起。

      温时与伸手,环住顾长空脖颈。宽阔的胸膛,有力的肩膀,熟悉的气息,他依偎在自己的Alpha怀里,感到无比的怀念和安心。

      他意识到大约是又要发生什么事了。

      很烦。

      他明明只想做实验,只想和顾长空在一起,只想有个家。和顾长空的家。小小的,温暖的,就他们两。

      “哥,”他轻声唤。

      “说。”

      温时与仰起脸,看着顾长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那双直视着前方,甚至不忍和他对视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

      “我爱你。”

      抱着他的人,脚步一顿。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瞬。

      不是“没关系”,不是“别担心”。

      是因为我看见你的痛苦了,知道你的自责。所以,请不要应激。

      温时与更紧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回去,轻轻闭上眼睛。

      “我爱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将自己的一切,全然交付出去。

      顾长空抱着他,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寂静地只听得到心跳和呼吸。

      顾长空闭了闭眼睛,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将一个吻,落在温时与发顶。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护在胸口最贴近心跳的地方,仿佛那就是他唯一鲜活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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