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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1 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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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谭越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工作性质的原因,有段时间他烟瘾极大。但许蔚讨厌烟味,他就戒了。只在思绪烦乱或极度焦虑时,偶尔会夹一根,不点燃,只是咬在齿间,感受下尼古丁的幻觉从指尖到口腔,逐渐渗透进神经末梢,像某种不会上瘾的毒药。
他陷在当年和父亲一起挑选的沙发里,窗外是首都星区永不落幕的霓虹洪流,光污染在玻璃上拉出迷幻的彩带,却丝毫照不进他漆黑沉寂的眼眸。
突然——
砰!砰!砰!
急促、野蛮、毫无节奏的敲门声,狠狠砸碎寂静的夜。
谭越夹着烟的手指,倏然顿住。
这不寻常。知道这间位于首都星区、几乎被他遗忘的公寓的人,屈指可数。而那寥寥数人,绝不会用这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的方式敲门。
他像一头无声的猎豹,从沙发中滑出,瞬间移动到门边的视觉死角。指尖在看似平整的墙面上轻轻一按,内嵌的微型监控屏悄然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画面里,是温时与。
浑身是血。
实验室的白大褂被大片粘稠的暗红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沾着污渍、灰尘和尚未干涸的血痕,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脖颈。
那双总是清澈得有些发傻、偶尔闪烁着实验灵光的湛蓝眼眸,此刻睁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盛满了谭越从未见过的,濒临崩溃的惊恐。
他正用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徒劳而疯狂地拍打着厚重的合金门板,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绝望的力道。
谭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所有的散漫和倦怠瞬间消失殆尽,肾上腺素飙升。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通过猫眼二次确认,那画面带来的冲击和某种不祥的直觉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拉开三道内锁,一把拽开了门——
温时与几乎是扑进他怀里。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Omega信息素失控后产生的、甜腻到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怀里的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冰冷的手指死死攥住谭越胸前的衣料,指甲几乎抠进他的皮肉。
“谭越……谭越……”温时与的声音破碎嘶哑,眼泪混着血污,滚烫地洇湿了谭越的颈侧皮肤,温度烫得惊人。
“出什么事了?!”谭越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绷紧的弓弦。
在拥抱的瞬间,他锐利的目光已经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对方的脸、脖颈、肩膀、手臂快速刮过。
血迹的喷溅角度、衣服撕裂的形态、裸露皮肤上新鲜的擦伤和淤青、那过于“标准”的惊恐表情肌分布……海量信息在他大脑中疯狂拼合、比对、报警。
“哥……出事了……”温时与泣不成声,语无伦次,“他……他让我先走……让我来找你……你快……你快去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谭越的心猛地一沉。他强行压下瞬间翻涌的惊涛,用半是搀扶半是强制的力道,将人从怀里剥离,迅速带进门内,反手“咔哒”一声甩上门锁,激活了最高级别的物理锁止。公寓里没开主灯,只有窗外流泻的城市霓虹,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诡谲变幻的影子。
他把温时与带到自己刚才坐着的单人沙发前,用力将他按坐下去。
然后,谭越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姿态放低了他的高度,能让惊恐中的人更容易平视,减少压迫感,同时也是一个极佳的、近距离观察和评估伤势,以及……建立某种微妙“信任”或“控制”的姿态。他伸出双手,稳稳握住温时与那双冰冷、颤抖、沾满血污的手,用自己的掌心用力包裹住,试图传递一点虚假的暖意和稳定。
“看着我,蠢货。”谭越的声音在此刻平稳的让人安心,带着一种意外的引导力,试图收拢对方涣散的神智,“别慌,慢慢说。发生了什么?顾长空现在在哪里?谁在追你们?你是怎么受的伤?”
他的眼睛紧紧锁住温时与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细微颤动、瞳孔的缩放规律、乃至睫毛的颤抖频率。
温时与抽泣着,肩膀耸动,像是在极力从混乱中组织语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我不知道……好多人……还有好多黑色的车……他推开我……让我跑……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抽回被谭越握着的那只手,伸向自己染血的白大褂口袋——
谭越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下落。
那只沾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纹路、呈标准圆柱形的金属物体。大小刚好能被成年男性的手掌完全包裹,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哑光的质感。
就在温时与的手指即将松开,让那物体显露全貌的瞬间,谭越的动作快如闪电。
他的左手如同铁钳般探出,死死地、完全包裹住温时与握着物体的那只手,连同那个黑色的圆柱体,被一起牢牢禁锢在他的掌心之下,纹丝不动。
空气,在刹那间冻结。
“温时与”的动作彻底僵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那崩溃的惊恐、无助的泪水、濒死的慌乱,如同劣质的面具般瞬间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无机质的、带着一丝戏谑的玩味。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半点属于温时与的清澈或脆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甚至微微歪了下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声,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近乎赞赏的弧度。
“哈。”他发出一个轻微的气音,像在品尝某种意外之喜。
“哪里……露馅了?”
“温时与”用本尊的声音开口,声线却平滑冰冷的不像人类。
“我自认模仿得很完美。生理体征波动曲线、微表情肌群控制、应激激素模拟释放、甚至信息素分子级别的配比……都是根据能拿到的最高机密档案调制的。心跳、体温、颤抖的幅度……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谭越依旧单膝跪地的姿势上,那眼神像是在解剖一个有趣的标本。
“告诉我,谭越中校。是血迹的喷溅形态不符合‘逃亡中撞击’的流体力学模型?是敲门的频率没有遵循你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幼稚暗码?还是……”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冰冷的嘲讽:“这个过于谦卑甚至显得亲昵的跪姿,本身就是一个反向的试探?毕竟,以你的骄傲,似乎不会对那个天真脆弱的小家伙,做出这种……近乎臣服的姿态。”
“一半一半吧。”
谭越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以我和谭家的关系,顾长空就算死,也不会把他送来这间公寓。”
他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至于温时与本人……”谭越的视线扫过对方那张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如果我像现在这样,单膝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哪怕是在生死一线,他也只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远,然后用他那贫乏到可怜的骂人词汇,结结巴巴地骂我神经病、脑子坏了,绝对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他几乎能栩栩如生地脑补出那个画面,那个真正的、鲜活又别扭的温时与。
假“温时与”安静地听着,甚至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感叹,语气里甚至夹杂着一丝近乎怀念的感慨,“他竟然和你们发展出了这种感情。连生活细节都成了加密协议。”
他的话音,轻飘飘地落下。
几乎是同时——
咔。
一声极其轻微,在寂静中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机括触发声,从谭越紧紧握住的,包裹着对方手掌的指缝间传来。
是那个黑色的圆柱体。它自启动了。
谭越瞳孔骤然紧缩,全身肌肉在警报响彻大脑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撤手、后仰、腿部肌肉爆发试图向后弹射。
但是,太迟了。距离太近,时机太刁钻。
一股狂暴、紊乱、强度远超常规非致命性武器范畴的高能电磁脉冲,毫无任何缓冲或预警,从那小小的金属圆柱中猛烈炸开!谭越惊觉仿佛被无形力场束缚,一个精确的、小范围的定向能量爆发场,将两人紧紧包裹在内。
“呃啊——!”
谭越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那不是电流穿过身体的麻痹,而是无数根烧红的、带有倒刺的钢针,瞬间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四肢百骸,蛮横地钻入肌肉、骨骼、神经,最后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狠狠撞向他的心脏!
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全身肌肉痉挛让他瞬间僵直,眼前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彻底吞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骤停带来的濒死窒息感,与能量冲击造成的,仿佛每个细胞都在被撕裂的剧痛,同时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在被无边黑暗吞噬的前一秒,谭越逐渐模糊的视线,跟随完全没有受到冲击的假“温时与”的脚步,看向公寓大门。
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外面走廊冷白的灯光漏进来一道缝隙,映出几个如同鬼魅般,全副武装的身影。他们身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特种作战服,脸上覆盖着同样漆黑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情绪的眼睛,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几乎是瞬间占据了房间的各个战术要点,手中造型奇特的枪械低垂,却锁死了房间内每一个可能的角度。
然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从门外那片白光中,走了进来。
皮鞋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截然不同的声响。一个优雅、沉稳,带着从容不迫的高位感;另一个则轻浮、邪恶,带着嘲弄般的漫不经心。
谭越即将熄灭的瞳孔,艰难地聚焦,映出了来人的面容。
是……他们?
竟然……联手了?
黑暗如同最深的海潮,汹涌而来,吞没了所有震惊、疑问、以及汹涌的怒意。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谭越只来得及做一件事情,他调动了全部残存的意志力,强行催动了温时与改装过的那台“收音机”。
微弱的、特定频段的求救脉冲,混入首都星区庞杂无边的电磁背景噪音中,悄无声息地发射出去。
目标:温时与。
同一时间,远海星区,许蔚的书房。
许蔚坐在宽大的书桌前,唯一的光源是桌角那盏老式台灯,洒下一圈温暖而孤独的光晕,将他与满室沉静的黑暗温柔地隔开。他面前展开的光屏上,幽蓝的数据流正无声滚动,那是温时与自进入WSA以来,全部的医疗记录。
大部分是规整得近乎刻板的常规项目:季度体检报告、信息素水平动态监测、诺瓦事件后漫长的应激障碍心理评估与生理指标跟踪。
许蔚修长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几张高分辨率的多模态全身扫描成像图上。
那是几天前,温时与被送入手术室,进行那场长达四十小时的生命抢夺战之前,医疗AI系统自动生成的全身精细扫描图。
医生的专业本能,让他首先聚焦于那些显而易见的重伤:腺体的撕裂、内脏的冲击伤、背部的挫伤、腿部的贯穿伤、手臂的骨折……但很快,几个被系统用淡红色高亮圈出、标注为“异常重复性微观结构”的细节,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左手腕部,尺骨茎突附近。最新的骨裂伤痕下方,软组织层的成像显示出一圈极其细微、却规律性排列的微观瘢痕组织。并非手术或创伤愈合后常见的无序增生,而是呈现出一种隐约的、周期性的环状增厚与密度变化,像是……曾被某种极细、极韧的力量反复而规律地勒束、挣扎,日积月累留下的、深入肌理的烙印。
背部,肩胛骨下缘至腰椎中段区域。在深层的肌肉与筋膜之间,散布着数十道凌乱却又有迹可循的线性损伤轨迹。
由于皮肤表层并无对应疤痕,许蔚判断它们并非由外部锐器切割造成,更像是……某种高穿透性、低扩散的能量束,以极高的精度瞬间穿透体表,直接作用于深层肌肉组织,造成内部灼伤与微血管破裂后愈合的痕迹。
这些“内伤”排列并非完全随机,力道控制精确到可怕,完美避开了所有主要神经束、大血管和脏器,却足以在每一次触发时,造成极致的、源自内部爆发的剧痛。同样,痕迹新旧叠加,成像分析显示,最近一次的能量束灼伤,就发生在三到五天前。
许蔚的呼吸,几乎在瞬间屏住。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道深刻的痕迹。
谁做的这些事?或者说,温时与能允许谁对他做这些事?
顾长空?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绝无可能。他对温时与的保护欲和偏执,许蔚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融进骨血里的责任与……更深的东西。他宁可自毁,也绝不会对温时与施加这种持续的、近乎凌虐的伤害。
温时与自己呢?许蔚回忆起温时与平日里的模样,大多数时候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和纯粹,对外人礼貌而疏离,永远带着一种不愿麻烦任何人的过分的倔强。他会为了顾长空去拼命,去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但绝不可能容忍这种周期性的、似乎毫无理由、只带来纯粹痛苦的隐秘伤害。这不符合他那套“解决问题”的核心逻辑。
许蔚调取了更早的医疗记录。然而,温时与的档案在15岁被温家正式收养并录入系统之前,几乎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没有常规的儿童疫苗接种记录,没有标准的生长发育监测,甚至连一份像样的既往病史都找不到。系统里能找到的第一份“正式”档案,甚至是顾家当年提交的计划收养体检报告的备份副本。
那份报告里的描述,如今读来仍旧字字惊心:“重度营养不良,发育显著迟缓,多种必需维生素与矿物质严重缺乏,伴有因长期精神高压环境导致的植物神经功能轻度紊乱及慢性应激指标异常。”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冰冷的小字,如同判决:“对象成长于非标准监护环境,此前无可靠医疗史可供追溯。”
无可靠医疗史。这意味着,没有手术记录,没有重大疾病诊疗过程,自然,也绝不会有这些周期性出现的、非自然形成的、疑似“惩罚”或“实验”痕迹的任何记录。
许蔚向后深深靠进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声响。医疗官的职业责任、朋友的深切担忧、以及某种不祥的预感,在他脑海中激烈地交锋。
告诉顾长空?以那人目前因为易感期事件而极度敏感、自责、濒临失控的状态,如果得知温时与可能长期遭受某种未知的、隐秘性的伤害……许蔚几乎可以预见那毁灭性的后果。
但不告诉他?如果这种伤害的源头仍在暗处,如果温时与此刻正独自承受着某种他们全然不知的痛苦,以他那淡漠自身、习惯忍耐的性格……
许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需要先和温时与谈一谈。不是以顾长空伴侣的身份,而是以他的主治医师、他的朋友的身份。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用最不会引发他心理防卫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探明这些伤痕的来源。弄清楚,这到底是某种罕见的、他们尚未认知的生理疾病,还是……更糟糕的情况。
然后,基于确凿的信息,他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以及,是否、何时、以何种方式,告知顾长空。
就在他关闭光屏,指尖揉上发胀的太阳穴,试图从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个头绪时——
嗡……
放在桌角、处于静音模式的私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发出了一阵短促而持续的震动。
许蔚的心莫名一悸。他瞥了一眼电子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他伸手拿起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触感让他指尖微凉。解锁。
通知栏里,是一条新信息。发件人显示是:顾长空。
许蔚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点开。
信息预览图在屏幕上迅速加载出来——
许蔚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那是一张医疗舱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透明舱盖下,躺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双眼紧闭,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口鼻处覆盖着辅助呼吸面罩,裸露的胸膛上贴满了密集的生命体征监测贴片,各种颜色的管线从舱壁延伸出来,将他与冰冷的仪器连接在一起。
是谭越。
许蔚的大脑“嗡”的一声,陷入一片彻底的白噪音,所有的思考能力在瞬间被抽空。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拿不住这轻薄的设备。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信息附带的那个数据压缩包链接。
更清晰、更大画面的实时监控跳了出来,旁边同步滚动着一行行冰冷残酷的医疗数据:
心率:过低,伴心律失常;
血压:临界值,需升压药维持;
血氧饱和度:不稳定,依赖辅助呼吸;
脑电波活动:呈现抑制与异常放电混合模式
……
大部分核心指标,都在危险线的边缘或以下徘徊,无比接近死亡的倒计时。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弹了出来,是顾长空一贯风格的、简洁到近乎残酷的文字:
【重伤。深度昏迷。原因不明。地点:首都星区旧公寓。速来。坐标附后。】
信息下方,是一个精确的星际坐标定位。
许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大到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盯着屏幕上谭越毫无生气的脸,和那行刺目的文字,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他没有一丝犹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冲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