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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42 粒子修复的代价 ...


  •   首都星医疗中心顶层,重症监护区。

      走廊的光线惨白冰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许蔚快步转过拐角,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扇紧闭的ICU大门,以及门外的两个人。

      顾长空背靠着墙,站得像一尊雕塑。温时与则坐在门边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顾长空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在看到许蔚的瞬间,冰冷减了三分,像是确认目标已到达,随即又被更深的冷覆盖。他没有说话。

      温时与的反应更直接。他站起身,朝许蔚走了两步,似乎想说什么,说不出口。

      许蔚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越过这两人,径直走到巨大的观察窗前。

      玻璃后面,是无菌的的空间,充满各种显示着波形和数字的仪器。

      谭越躺在那台最先进的医疗舱里,舱盖半透明,能清晰看到他毫无生气的脸。双目紧闭,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呼吸面罩覆盖了大半张脸,性命垂危。

      许蔚的指尖按在了冰凉的玻璃上,心比玻璃更冷。他是医生,见过太多生死,但此刻躺在里面的是谭越。那个总是用讥诮掩饰关切,眼神比火还热烈,像影子一样守护在他身边的,温柔的不可思议的谭越。

      他感到自己的眼角发热,鼻腔发酸,心里笼罩着一股深深的毁灭欲和无力感。

      许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顾长空。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不稳,语气越来越急促:“谁做的?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回首都星?这件事,跟谭家有什么关系?!”

      顾长空正要开口,一个带着明显纨绔与恶意,慢悠悠的嗓音,从走廊另一端插进来:

      “他来见父亲。”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面上带着荒谬和不敢相信:“说想要谈谈你们的事情。我听到了什么,他居然说,要跟你结婚呢,要求谭家承认他,给他一个正式的身份。”

      来人走到光亮处。是个年轻男人,长相与谭越有四五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精贵和毫不掩饰的阴鸷。是谭越同父异母的弟弟,谭家的第一继承人,谭祈。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手工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身后,嘴角噙着一抹令人不适的笑意。目光先是在顾长空和温时与身上意味不明地扫过,最后定格在许蔚脸上,带着一种恶劣的兴味:

      “好久不见啊,”谭祈语调拖长,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未、婚、妻。”

      许蔚的眼睛危险地压下。他没有理会那个已经成为过去时的称谓,只是盯着谭祈的眼睛,问:

      “是你做的?”

      谭祈夸张地摊了摊手,做出无辜的表情:“话不能乱说,许大公子。要是我做的,何必留他一条命,还‘好心’地送进首都最好的医院?”

      许蔚根本不想和他争辩,语气斩钉截铁:“我要带他走。”

      “哇哦。”谭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语调整个扬起来,“以什么身份呢?许医生?许家的继承人?总不能是弟媳吧。家属签字栏,你好像不够资格填呢。”

      许蔚看着面前谭祈夸张的表演,吐出的话语,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就凭,我是他的,标、记、伴、侣。”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温时与睁大双眼,看向许蔚,许蔚没有看他。他又看向顾长空,顾长空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变。他惊讶地眨了眨湛蓝的眼,看向许蔚被衬衫领子半遮的后颈,隐隐约约看见些属于谭越的灰色粒子痕迹。心里顿时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感慨。他摇了摇头,压下那些思绪。

      谭祈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而危险,瞳孔收缩,扬起的唇角下压,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残忍而嗜血的灰败,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股粘稠的Omega信息素感觉。

      温时与眉头一皱,上前半步,停在许蔚身侧的位置,伸出胳膊将许蔚护在身后。他抬起眼,湛蓝的眸子死死盯住谭祈。

      谭祈的目光在温时与脸上停留了半秒,残忍的表情忽然又奇异地收敛了。他嗤笑一声,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错觉。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向后一摊。

      立刻,一名穿着黑西装的随从上前,双手恭敬地奉上一支剪过的雪茄。另一名随从几乎同步上前,“啪”一声点燃华贵的打火机,凑到雪茄前端。

      谭祈看都没看两人,只带着笑,看着温时与。玩味的目光,盯着他的脸和身体,上下打量,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半仰起头,朝着天花板,缓缓吐出一个浓白的烟圈。

      温时与的眉头深深拧紧。

      “这么多年了,”谭祈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讥诮和鄙夷,“拖油瓶都变成科学家了,怎么还跟贱人的儿子玩在一起?果然啊,低贱的人,就算换了身份,骨子里的肮脏也改不了一点。真是——下贱。”

      “你——!”温时与的拳头瞬间捏紧,他猛地往前一冲,挥拳就朝谭祈的脸砸去。

      但拳头没能落下。

      一只有力的手,在半空截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温时与愕然抬头:“哥?”

      顾长空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谭祈,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能源储备部的谭祈部长,日理万机,预约都已经排到了半年后,却有时间在这里,和我的项目核心人员打无谓的机锋。”

      谭祈眉头一挑,这个动作倒真有几分谭越的神韵,只是更加轻佻。

      他掸了掸雪茄灰,笑道:“顾准将的壮举,都已经成为首都星圈茶余饭后的笑谈了。‘利用职权绑定国宝级科学家’,‘公开拿国家项目圈禁Omega’……啧啧,要不是家里老头子下了缄默令,我真想找几家媒体,好好聊一聊。”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缠绕上温时与,粘稠的让人战栗:“这个Omega,是你从小‘玩’到大的吧?叫什么来着?童—养—媳?”

      最后三个字,他吐得极清晰,充满了下作的暗示。

      顾长空的脸上没有一丝涟漪。只是那双眼睛,铁灰色的,缓缓地,转向谭祈。

      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仿佛在宇宙真空中凝视一颗注定毁灭的星。谭越被这眼神注视着,脸上那恶意的笑容竟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谭部长,”顾长空放开温时与的手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重症监护区,需要安静。”

      谭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发作,但终究忍住了。冷哼一声。

      “我那好大哥,”他朝着ICU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那种粘稠的恶意,“全身器官已经废了。想他醒?”他扯出一个残忍的笑,“你们就等着奇迹吧。哈哈哈哈——”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带着随从,大摇大摆地离开。

      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许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医疗官的冷静。他开始快速思考转移谭越的方案和风险。并且询问顾长空的意见。

      温时与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探讨:“让我来吧。”

      许蔚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他脸上。

      温时与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顾长空,他只是走上前,视线穿透玻璃,紧紧锁住医疗舱里谭越苍白安静的脸。

      “没有比我现在进去,更快更安全的方法了。”他的语气很轻,却无比的坚定。那不是在请求意见,几乎就是在通知了。

      他转回身,望向顾长空和许蔚,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他要用自己的能力,救谭越。

      “不行。”许蔚的声音比顾长空更快响起,斩钉截铁。他向前一步,隔在了温时与和观察玻璃之间。

      “时与,我们至今不知道你那修复能力的代价。你之前在其他人身上使用过这种力量吗?产生了什么后果?”许蔚当然知道温时与的能力,作为医生,他无数次羡慕期待过温时与的修复能力,却在当下,坚定地提出质疑。

      温时与迎上许蔚的目光,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之前在诺瓦,谭越护送我去航空港的时候,有帮他处理过枪伤。没关系的,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他转身,看向一言不发的顾长空。

      顾长空没有说话,铁灰色的眼睛无比沉郁。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好一会,他看向许蔚,说:“准备仪器,测试。”

      三十分钟后,医疗中心一间检查室里。

      温时与坐在椅子上,身上连接了数十条监测生命体征、脑电波、能量波动和粒子活跃度的传感器。屏幕在他身后亮起,各种复杂的曲线和数据开始跳动。

      顾长空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

      顾长空抬起右手,左手指尖凝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冰凌。他眼都没眨,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沿着掌纹蜿蜒滴落,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晕开刺目的红点。

      温时与的心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开始。”伤口太狰狞,顾长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

      温时与深吸一口气。金色的粒子如同被唤醒的萤火,星星点点地在顾长空手边浮现。

      一开始,光芒很弱,粒子流细碎。屏幕上的数据平稳,只有代表粒子活跃度的曲线在缓慢爬升。顾长空掌心的伤口愈合得很慢,血停止渗出。

      温时与蹙了蹙眉,加大了能量的输出。

      金色的光芒骤然明亮了三分,粒子流变得清晰可见,如同温暖的溪流包裹住顾长空的手。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出现波动,代表细胞再生速度和能量消耗的数值同步攀升。伤口处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

      温时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向屏幕上的曲线,再看看顾长空的脸,暗自咬牙,将输出提升到他能控制的、感觉“安全”的三分力。

      嗡——

      耀眼的金色光芒迸发,几乎将两人之间的空间笼罩。粒子流不再温顺,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的洪流,汹涌地修复顾长空的手掌。屏幕上的数值陡然拔高,几条关键曲线突破了预设的安全阈值,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而顾长空掌心的伤口,就在这璀璨的金光中,短短几秒,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光芒散去。

      温时与不敢看身后急速报警的显示器,更不敢看对面的顾长空。

      许蔚紧紧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操作,调取着各项数据,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结。

      顾长空握紧拳头再松手,感受着仿佛从未受伤的掌心,他盯着面前垂头躲避的温时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转头,看向许蔚。

      许蔚声音干涩,带着医者的审慎:“细胞端粒有损耗迹象,线粒体功能出现短暂亢奋后衰减波动……能量消耗等级,初步估算,相当于你连续高强度工作48小时以上。但这只是初步评估,实验条件单一,没有对照,谭越的伤势复杂程度远超这道割伤,消耗很可能是指数级增长。”

      他抬眼,看向埋着头的温时与:“时与,你在治疗自己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这么费力?”

      温时与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想到顾长空在这里,犹豫了一下,点头:“对。上周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身体在我睡着的时候,会自己修复。”

      他说着,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小腹,左手按上右手小臂,那些曾被顾长空失控时伤到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点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隐痛。

      顾长空的视线落在温时与抚摸的位置,眸色沉了沉。

      “手给我。”顾长空开口。他再次凝出冰凌,这一次,动作快而轻,在温时与摊开的左手掌心,划下了一道比刚才他自己那道浅得多的伤口。

      细小的血珠沁出来。

      温时与握紧拳头,凝神调动粒子,将伤口攥在掌心。他盯着屏幕上属于自己的监测数据。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温润、柔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屏幕上的数据波澜不惊,只有代表粒子活跃度的曲线轻微上扬,远低于刚才治疗顾长空时的峰值。

      不到五秒,光芒消散。

      温时与松开拳头,将掌心展示给两人看。

      皮肤光洁,完好如初。连一丝红痕都没有留下。

      对比如此鲜明。

      许蔚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数据报告,又看向顾长空掌心消失的伤口和温时与完好的手掌,一个冰冷的事实摆在眼前:温时与修复他人的代价,远高于修复自己。而修复谭越那种程度的致命伤,代价……未知,极有可能难以估量。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股混杂着极度渴望与巨大恐惧的洪流几乎要将许蔚撕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谭越此刻的状况,每一台监护仪上趋于平直的波形都在他脑中尖叫着“时间不多了”。理智和医学伦理告诉他必须阻止温时与冒险,但心底深处,那个属于许蔚,而非许医官的部分,正在绝望地嘶喊——救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救谭越!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那股几乎冲破喉咙的哀求。

      “如果你不同意,”许蔚转向顾长空,声音努力维持着冷静,但尾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激烈交战,“我可以立刻以许家和医疗部的名义,紧急调集全联邦最顶尖的创伤、神经再生和生命维持专家组成团队,启动最高级别医疗方案。我们有48小时的窗口期,可以尝试所有已知的极限技术,但是……”

      他顿了顿,那个“但是”说出口是如此虚弱无力。他知道这更像是一种徒劳的仪式,是为了对抗内心那个自私的、不顾一切想让温时与出手的念头而不得不摆出的姿态。他的目光甚至不敢与温时与对视,怕泄露那一丝可耻的希冀。

      “没有但是。”温时与打断了许蔚的话。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清澈而坚定,仿佛看穿了许蔚冷静外表下的惊涛骇浪。

      “哥,许大哥,你们很清楚,谭越等不了48小时。也没有别的转机。最好的方法,就是我现在进去。”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顾长空,眸光闪烁。

      “他是谭越。”温时与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另外两个人心里。

      “是那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谭越。是那个说话难听,经常欺负我,唯一一个敢骂哥,爱了许大哥那么多年,傻的不行的谭越。”

      他看向许蔚:“许大哥,你等了他那么多年,好不容易他迈出一步了,你甘心吗?”

      许蔚被温时与的目光注视着,避无可避。他在温时与眼中看到了理解,甚至是一丝安抚,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脸色苍白如纸。

      “他也是哥你可以完全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温时与重新看回顾长空,眼神没有一丝闪躲,“如果现在躺在里面的是我,谭越不会有丝毫犹豫的。哥你也不会。”

      顾长空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检查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许蔚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要说点什么,他必须说点什么来履行医生的职责,哪怕那违背他内心最深的渴望。

      “时与。诺瓦那次只是枪伤,和现在是天壤之别。根据这些数据,修复谭越所需能量可能是这次的上百倍甚至更多。这已经不是疲劳的范畴,可能会造成……”他无法说出口器官衰竭或生命危险。理智告诉他这是必须警示的风险,情感却让他痛恨自己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谭越生命的倒计时,也是凌迟许蔚的刀。

      良久。

      顾长空下定决心,松开了紧握的拳。他抬起眼,那双铁灰色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暴烈的痛楚,最终被一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冷静覆盖。

      他看向温时与,下了命令:

      “许蔚,建立实时生命监控,设定强制中断阈值。一旦他生命体征跌破阈值,无论谭越是否被治愈,立即终止,带离。这是命令。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手段,保住他。”最后三个字,重若千钧,既是命令,也是托付。

      “你,”他的目光锁住眼前的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我要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以你自己的生命为第一优先。感觉到任何不对,立刻停止。如果你做不到……”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动摇被碾碎,只剩下军人般的铁令:

      “我会亲自进去打断你。”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允许”。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指挥官在绝境中,面对唯一可行但代价未知的方案时,所能做出的最残酷也最理性的部署。控制风险,准备承担一切后果。

      温时与看着顾长空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温柔地笑开。

      “好。”

      他知道,这已经是顾长空能给出的,最大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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