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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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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响。周时砚握着方向盘,肩线笔直:“小词,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遇上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你哥或者我们,我们都是真心希望你好。
陈词抬眼看向他,“嗯,谢谢砚哥,但是我真的挺好的,没出什么事情。”
“…好。”周时砚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前方道路,仿佛这句问候只是例行公事。
陈词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从挺直的鼻梁到紧抿的薄唇,再到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这个时候的周时砚,心里装着他的军旅生涯,装着他的责任,还有…乔言心。
唯独,对她的在意,始终隔着一层礼貌的距离。
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像涨潮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着营房红砖墙,震得空气里都漾着热烘烘的燥意。陈书白刚结束训练,迷彩服后背浸着汗渍,正蹲在宿舍门口擦军靴,一抬眼就看见陈词拎着个鼓囊囊的保温袋从岗哨走来。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直起身子,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汗。
“你不是说在队里训练了几天,想家里的菜了吗?”陈词笑出两个梨涡,“我正好在做午饭,就多做了点带过来了。”
陈书白的目光落下去,扫过那个圆滚滚的保温袋。“这么多饭盒?”袋口的魔术贴黏得死死的,像藏了什么要溢出来的心事。
“我想着你们应该都吃腻了食堂的菜。”陈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保温袋的提手,“所以顺便帮砚哥、旭哥、一简哥他们都做了,你一会儿拿给他们吧。”
后半句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却像保温袋里飘出的香气,丝丝缕缕,绕着鼻尖打转,明明白白地指向了某个人。
“小词。”他按住她的手腕,声音沉了些,“你不是答应过哥哥,不会去找他,不会让他知道你的心思,也会慢慢放下他的吗?”
陈词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训练场的哨声惊了的雀儿。“我…我只是给你们送次饭。”她找补得急,尾音发颤,连自己都听得出心虚。
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多苍白。
“你知道吗,我甚至都不用打开,就知道哪份是给他的。小词,爱是藏不住的,只要你们继续相处下去,他总会知道的。”
“最近他隔三差五来找你,待到我回来就走。”陈书白的声音像把剖心的刀,“你应该知道他不是为了找我吧?但你也没有拒绝他。”
陈词无言以对。她怎么会不知道。周时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温度。像春日里的暖阳,暖得她心慌,却又不敢靠近。
“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他。”陈书白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可是哥哥还是那句话,他有女朋友,他父亲也希望他们结婚。哥哥做得也不好,又想着用平常的心态对待时砚,不让他多想;又不想直接说出来让你伤心,才拖了这半个多月。”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错。”陈词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明明知道他为什么会一直来找我,可就是舍不得拒绝。”
舍不得拒绝他的靠近,舍不得错过和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知道,这段时光不过是饮鸩止渴,她也甘之如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想着他很快就要参加那个深造项目了,然后他就会和言心姐结婚。我们也不怎么会见了,所以才…。”
所以才纵容自己,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再靠近他一点点。
陈书白看着陈词的模样,心口像被轻轻压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个深造项目?而且我听说,他前几天拒绝了呀?”
陈词被这一问惊得回神,瞳孔微微放大:“…拒绝了?”
“嗯。”陈默点点头,“他说想专注于实战,就不去了。”
“怎么还是这样的结果…”陈词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刮过耳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恍惚。
前世她以为,是因为她磨平了他的锐气,可现在,一切都还没开始,他竟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原来有些轨迹,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能撼动的。保温袋里的饭菜余温,一点点透过布料,就像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偷来的希冀,慢慢凉了下去。
秦旭和江青川并肩从靶场方向走来,帽檐下额角的碎发还滴着水珠。“这几天训练程度可真大啊。”秦旭抹了把脸上的汗,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像台刚熄火的发动机。
周时砚嗯了一声,抬手扯了扯脖颈间的风纪扣,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还好结束的早,我们叫上排长一起去吃饭吧?”
陈词就是在这时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风从靶场方向卷过来,裹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也将江时砚的声音清晰地送到耳边。几乎是本能地,她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他就走在几步之外,帽檐下的眼睛被斜阳映得明亮,视线径直落向她这里。四目相接的瞬间,他唇角扬起一个熟稔的弧度,
“小词,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一起去吃饭吧。”
陈词看着他,她应该拒绝的。
她该说,不了,我还有事。
她该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凑热闹了。
可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或许是他身上的皂角香,或许是那截锁骨带来的视觉冲击,又或许只是他望过来时,眼里那份笃定的热络,让她忽然失了把话说出口的勇气。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风钻进她的呼吸里,把原本清晰的拒绝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温热的混沌。
食堂里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混着战友们的说笑,格外热闹。
陈词带来的饭盒被一一摆上桌,色泽鲜亮,香气袅袅地漫开。旁边是食堂打的大锅菜,两相映衬,倒显得饭盒里的菜格外精致。
“小词,你做那么多菜也辛苦了,多吃点。”江时砚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放进陈词的碗里。
“哎哎哎,不对劲啊!”乔南忽然咋呼起来,“小词,老周这份怎么这么多肉,你是不是太偏心了点啊?”
饭盒里的糖醋里脊,周时砚碗里的明显分量比旁人足,连铺在下面的黄瓜丁都透着几分“特殊待遇”。
“哪有偏心,每份都是差不多的。”陈词低头扒饭,像在辩解,又像在说服自己。
“我看着也觉得老周的比我们都好。”席光跟着起哄,还故意凑近看了看,惹得一桌人都笑起来。
周时砚扫过众人促狭的目光,没当回事,低笑了一声,只以为是战友间的寻常玩笑。无意抬眼,却撞进陈词躲闪的眼神里:她明明在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慌乱。
很多很多事,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起涌入脑海。
他想起陈词醉酒那次,脸颊绯红脸埋进了他的胸膛,说要他抱着睡。他愣住,低声说:“…你认错人了,我是周时砚。”
她却抬起朦胧的眼,嘴角还挂着笑,笃定得很:“我知道啊。”
语气里的亲昵,不像酒后胡言。
他又想起翻译军事论文的那次,劝她别太较真。她却抬眸看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轻声说:“而且我翻得仔细一点,你看起来也顺一点,这样不好吗?”
他答得有些迟疑:“不是不好。”顿了顿,才低声补上,“是…有点太好了。”
那时只当是朋友间的关照,此刻想来,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是在她家吃饭,她做的一桌子他爱吃的菜;是她看他训练受伤,比谁都紧张;是她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带着藏不住的温柔,却又在他回望时,慌忙躲开。
食堂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周时砚看着陈词泛红的耳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就明白了。
陈词,她喜欢我。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深秋的凉意,漫进每一寸空气里。陈词刚摘下听诊器,指尖还残留着患者皮肤的温热,一转身就看见周时砚站在护士站旁,笔挺的军绿色常服,身姿如松,站在往来穿梭的病患家属中,格格不入的显眼。
“小词,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陈词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下去,沉得像坠了铅。陈词的脚步顿住,她没有抬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脚下光洁的地砖上,那里映着她模糊的影子,还有男人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
“我也有事要说,还是我先说吧。”
“你说。”周时砚的眉峰微蹙,目光落在她绷紧的肩线上。
“砚哥。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风卷着门外的落叶飘过,卷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周时砚的眼神沉了沉,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就是想查出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出任务途中发生的事吗?”陈词抬起头,“我说了,那就是一个梦。”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反正不管你怎么查都只有这一个答案。”陈词的眼睛很殇,像被搅乱的一池秋水,“你以为我是从敌军那儿得到的消息,然后被威胁了,对吗?”
“先不说完全没有这回事。”陈词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你不过就是我哥的战友,和我本质上是陌生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插手我的事情了?我看在我哥面子上才忍了这么久,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多管闲事的人。”
“陌生人”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往两人之间划了一道鸿沟。
“多管闲事?”周时砚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肺管子,胸腔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冒了上来,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我还不是怕你遇上了什么麻烦,不然我吃饱了撑的才会从军区那么远赶过来接你下班。”
他是真的恼了,平日里沉稳自持的模样全然不见,语气里满是怒意。
“我解释过了,是你自己不相信,还一直缠着我。这不是多管闲事是什么?”
周时砚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那点怒意瞬间被钝痛取代,随即又被更深的失望盖过。他盯着她,语气里满是自嘲:“陈词,我以前真的是疯了,才会以为你喜欢我。”
“你想太多了。”陈词别过脸,却又字字清晰,往自己的心上捅刀。
“是,是我想太多了!还怕让你伤心。”周时砚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口不择言 : “你要不是排长的妹妹我才不会花那么多心思。”
排长的妹妹,排长的妹妹。
又是这一句,上一世是,这一世还是。陈词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冰凉。
原来重来一次,还是一样。
她看向周时砚,视线已经彻底模糊,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满眼眶,堪堪噙在睫羽上,摇摇欲坠。
“你放心,以后你的事情我再也不会管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声响,一步一步,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里。
陈词仰头,把所有的脆弱都憋回眼眶——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吗?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肉,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深吸一口气,把白大褂的领口立起来,遮住泛红的眼眶。转身走向诊室时,脚步有些踉跄。
这一次,她真的把他推开了。
哪怕心口破了个洞,也再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