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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Sor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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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渔拎着背包蔫巴巴地走进石榴洲。
大家见肖渔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都很惊讶,九哥脱口而出:“你又搞什么?”阿义忙把哥哥的背包接过来,木木和Amy也围过来,递给肖渔一杯茶。
肖渔委屈地说:“我跟他说康复训练的事,他不愿意,呛着茬儿了,让我回家。”众人了然,觉得即在意料之内又有点不可思议。
肖渔往众人脸上望过去,“怎么办呀——各位高手?”大家眼神乱飞一气,也没人接茬。肖云峰跟李骏单聊,阿义脸贴在桌子上歪头看着九哥嘀嘀咕咕,九哥眼里只有阿义,低头安静地听阿义讲话。
Amy小声问木木缘由,木木把寻找教练的事给她讲了。
肖渔咕咚咕咚喝了半杯茶水,越发苦涩。
李素素忽然问Amy:“木木说你姐姐跟骆城得的是一样的病?”
Amy点头,“她结婚后第二年发的病,我姐夫陪她看遍了各大医院,那时候她是轻度,采取保守治疗,就是养着。后来还生了个儿子。”木木欣喜地说:“那可挺好,你姐姐真了不起!”Amy看着木木单纯的眼神,叹了口气。
李素素察觉到了,也叹了口气,“你姐姐后来……?”
Amy苦笑一声,“还不是老套的戏路!我姐刚得病时我姐夫百般呵护,说的最多的话是“没事,你老了走不动了我拿轮椅推着你”。结果他在我姐孕期出轨,我姐在坐月子期间才发现。后来吵吵闹闹分分合合折腾到孩子六岁,离了。”
集体沉默。
肖渔心里像坠了一块铁,狠狠地揪了下自己的头发。
Amy看着烦躁的肖渔,沉思了片刻,“肖渔,你们喊我拼命三郎,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命吗?”肖渔迟疑地说:“为了你姐姐?”
“嗯,我姐离婚时孩子跟了她,现在她和孩子都跟我爸妈生活。爸妈呢会老会死,孩子长大了会离家,万一再嫌弃她……都靠不住的,只有我能给她保底。我可以不结婚不生孩子,我只要赚钱。”
木木不忍,拉着Amy的手说:“你……不必这样吧,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肖渔一顿,想到骆城刚刚对他说过的话:“……你有家人有事业有你喜爱的音乐,你不去吃喝玩乐挥洒青春,不去阳光下唱歌跳舞,跟一个半残的人耗什么?!”骆城的复杂心理原来是这样的吗?他问Amy:“你这样想,你姐姐知道吗?”
“我没必要让她知道,我也不觉得我牺牲了什么,我不需要任何道德标签。我不过是在做我愿意做的事,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Amy的坚定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肖云峰与李骏互相对视,似有千言万语。九哥定定地看着阿义,阿义则眼泪汪汪,趴在桌子上,手指抠着桌面。
Amy又看着肖渔说:“骆哥是病人,不光身体需要照料,心理上也很脆弱。我姐姐情绪崩溃的时候,连轮椅两个字都能应激,因为她永远记得我姐夫说过的话“老了我拿轮椅推着你”。再深的感情一旦变质就是杀人的刀。肖渔,你想帮骆哥?先问问自己你能帮他多久、有没有足够的耐心。”
肖渔眼中的茫然褪去,他明白他需要重新思考。他说:“我明白了,谢谢你,Amy姐。”
李素素果断说:“小鱼回去休息下,中午让阿义给骆城送饭。”
Amy也起身,“我也得回趟家,昨天买的菜还在车里呢!晚上我过去看骆老师,顺便把花姐屋子收拾一下。”木木忙说:“等我,我陪你一起……”
骆城窝在沙发里躺了一个上午,他没开电视也不看手机,就在空寂的屋子躺着,瞪着天花板。
门铃响,九哥带着阿义来了。
阿义在餐桌上打开保温桶,“骆哥你尝尝我玛莓做的菜,这是糖排、这是辣椒炒肉、还有冬瓜汤……”骆城看到阿义就泛起慈爱,他拉着阿义坐下,问他吃了没有,阿义嘻嘻一笑,说吃过了。九哥见他们俩聊天,便四处查看骆城的住处有没有漏水的地方,果然阳台和储物间的墙缝处有轻微的渗水,他指给骆城看,又拿着对讲机喊修理工来。
骆城一边吃一边跟阿义温柔说话:“你为什么喊李老师玛莓呀?”
“我小时候说话晚,口齿不清,喊妈妈就是玛莓。后来就一直这样喊。”
“真可爱!”骆城着实喜欢阿义,“你上次在学乐门外拍的照片什么时候拿给我看看?”
“在我电脑里呢,文件大,手机里看也没效果。等我工作室搞好了,我给你看我所有的作品!”
“那好呀,我一定经常去……等学乐学员多了,还想请你帮忙给孩子们拍个特辑,可以吗?”阿义爽快极了:“可以的!”
骆城聊着聊着避免不了想到肖渔,他打破了自己的原则,问阿义:“肖渔……你们俩……你是随李老师的姓吗?”九哥此时坐过来,见骆城问阿义,就摸了摸阿义的毛头。
阿义冲骆城眯眼一笑:“我是玛莓收养的。”骆城愣了,饭都没咽下去就张着嘴巴,觉得失态,赶紧把饭咽下,放下碗筷对阿义和九哥郑重地说:“对不起,我不该乱问。”
九哥也很少跟骆城近距离对话,现在骆城把自己尴尬住了,九哥倒同情起他来。
“小鱼没跟你说我们家的情况?”九哥问。
“我……没问过。”
九哥明白了,但也不越俎代庖。他问阿义,“小时候的事你记得也不多了吧?”
阿义右手托着下巴,眼睛眨啊眨的,回忆着他的童年。
“我妈妈叫李锦彩,姥爷的旧相册里有她的照片。她很漂亮,爱涂口红,梳着那么长——的大波浪头发——”阿义手从头顶比到自己的腰部。
“我跟她的合照只有一张,是我的周岁照。每次看到那张照片姥爷就要念叨我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嘿嘿……”
“后来她去世了,姥爷带着我,还有隔壁的肖爷爷,再后来小鱼哥哥来了,我们就天天在一起。”阿义笑得很幸福,“小鱼哥哥最好了,给我好吃的给我玩具还帮我打架!”骆城想象着小小的肖渔带着更小的阿义在石榴洲生长的样子。
九哥也被阿义的描述打动,他问:“后来呢?”
“后来小鱼哥哥的妈妈抱着我,小鱼哥哥对我说:“以后你就是我们家人了,你叫妈妈。”我当时不是很懂,我就问——”阿义说着捂嘴笑起来。九哥和骆城都专注地看着他。
阿义笑着说:“我问——“小鱼哥哥,你要把玛莓也送给我吗?”他说:“嗯,都给你!”” 骆城和九哥都被他的话打动,目光里都是怜爱。骆城觉得小小的肖渔能说出“都给你”这样的话的确让人动容。他看到九哥也带着微微惊讶,便问:“阿义刚才讲的你也没听过?”
九哥简短地回:“知道一点,从没听他自己讲过。”
修理工上来查看墙体,他们中断了对话。骆城把剩菜收起,把保温桶洗干净让阿义带回家。九哥等工人离开后对骆城说:“骆老师,这个地方渗水虽然不严重,还是要找时间重新搞一下。”
骆城点头,“谢谢你,九哥。也麻烦你跟李老师说别给我送饭了,我能动。老这样麻烦你们……”
“爷爷发话了让小鱼照顾你,你把他撵跑了我们就得顶上。”九哥促狭地笑。
“我没撵他……”骆城不安地说,“话赶话,都有点激动……”
九哥掏出烟给了骆城一支,让骆城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给他点火。
“小鱼曾因为你跟爷爷拍桌子,你知道吗?”九哥忽然来了一句。
“啊?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见你腿痛,又苦恼不能为你做什么。他过生日那天喝醉了,爷爷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功课,骆城的病是他自己要面对的功课。”他一拳就砸在桌子上!说你不要总那么理智!就差说爷爷冷漠了,把老人家镇得居然没话说。”九哥边回忆边笑。
骆城没想到肖渔那样维护自己,不是九哥告诉他,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老人说得对,是我自己的功课,不要把大家都搅合进来。”
九哥审视骆城:“你呀,是真君子!“又扭过头说:“但是也真的让人难以亲近。”骆城见九哥说出这样的话来,有点自责,又放不下傲气和戒备。
“骆城我问你:肖渔一个人的善意你可以推脱,那么一群人的善意你想怎么推脱?”九哥放下邻家大哥的身份,气场立刻强大到具有压迫感。骆城努力地理解九哥话里的含义。他不解地看着九哥。
“李老师了解你所有背景依然招你进公司且不说,肖渔去找教练是我动用安保公司的资源查到的线索,这背后有二老的面子和交情。肖渔和木木辗转几个城市去拜访医生、教练甚至教练帮助过的患者,还有花姐、还有Amy,你把这些叫搅合?”骆城呆住,羞愧使他面红耳赤。
九哥又转成邻家大哥的样子,轻声说:“连阿义都关心你,你没发现吗?”骆城感激地点头。
“阿义比肖渔只小一岁,但是看上去像小好几岁是吧?”九哥说。
“是的,我也觉得阿义比肖渔小很多。”
“阿义是被我们宠的,我们不愿意让他面对复杂的社会和险恶的人心。其实呢,他心理上很成熟,他有他的特性,能迅速感知到人的善恶,对于他不喜欢的人他是不理的,但他喜欢你,今天竟然跟你说他的身世,我都奇怪。”骆城受宠若惊,对阿义小天使的感激更多几分。
“所以骆城,别跟个惊弓之鸟似的。”九哥拍拍骆城的肩膀,又笑了:“话说回来,我当年比你还像惊弓之鸟,我是过了将近一年才敢接受他们。”骆城惊讶:“什么意思?”
九哥站直身体望向窗外:“阿义是李老师收养的,连带着姥爷两家人成了一家人。木木算是李老师干女儿,而我……是爷爷和姥爷捡来的。”
九哥走后骆城久久不能平复。他在阳光下呆坐了很久,回想九哥说的话。转身看到那一堆密封的纸箱,那是他不敢轻易拆封的自己。
他又窝回沙发,打开肖渔的微信,看了半天只敢打开他的头像,放大图片,盯着凤凰木下两个人的虚影。千百种滋味涌上来,心里涨得发酸发痛。
他点开听歌软件,在自己的歌单里找到一首《I’m sorry》设置成单曲循环,抓过毯子盖在脸上,一动不动,那音乐就一遍遍悲伤地吟唱:
All my defences fall
Everything fades away
I’m sorry,I’m sorry
For what I’ve d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