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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Little Lam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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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渔草草吃了午饭就开车出门了,从地库乘电梯来到骆城门口时两手提满袋子。他在门口听到里面的音乐声轻柔幽怨,像是一个人在轻声细语。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按门铃,喊:“骆老师,我自己开门了哈!”
音乐戛然而止。肖渔用门卡开了门,见骆城正从沙发里起身,默默地看着他。
肖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把手上的东西展示给骆城看:“今晚有好吃的!”骆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点头。肖渔的笑容像台风过后露出的湛蓝,干净到不敢凝视太久。
肖渔换了拖鞋就进厨房,一边往出取东西一边唠叨:“台风差不多过去了,菜市场人好多啊!我打包了一份玫瑰油鸡,我还买了螺……再煮个汤好不好……”
骆城看着那么多东西把厨房台面占满,又对肖渔的上门家政服务感到不安。
“你……”骆城想说你花了多少钱我给你,但是觉得这话太轻慢了,简直侮辱人一样。
肖渔听骆城“你”了一声没了下文,依旧忙活手里的活。他拿出一堆瓶瓶罐罐,拉开橱柜又取出一堆瓶瓶罐罐。骆城拄着手杖起身靠在厨房门边,不禁问:“这都是什么?”
肖渔说:“你是多久没做饭了?这些调料都过期了,该换了。”
肖渔见骆城起身了,就拿了个椅子让他在厨房外门口坐着,问:“有围裙吗?”骆城指了指门背后花姐的一件碎花围裙。肖渔并不介意,把花围裙一系,洗干净手,先把盒子里的玫瑰油鸡撕了一块带皮的肉下来递到骆城嘴边:“尝尝,还热着呢!”骆城下意识地张嘴咬住鸡肉,鸡皮脂肪的香气在口腔弥散,他低声说:“嗯,香!”
肖渔满足地笑,眼睛又弯起来。他打开手机,外放着音乐,节奏明快但并不喧嚣。他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跟着音乐哼:
Mary had a little lamb
It’s fleece was white as snow,yeah
Everywhere the child went
The little lamb was sure to go, yeah
……
紧接着有一段吉他solo,肖渔的手又跟着无实物弹奏了一番,然后继续把食材分类整理。
充满活力的肖渔是那么的潇洒自如,一身家常衣服扎着碎花围裙在厨房忙活,肉类取出一部分,剩下的用保鲜袋装好放冰箱冷冻,蔬菜先选一部分放到菜篮里,其他的用厨房纸分别裹住放冰箱保鲜层,葱姜蒜全部放一个小盆里等待处置。菜市场里买来的螺先用水浸泡,还撒一点盐在里面使螺吐沙。
骆城听着欢快的音乐,看肖渔又打开一个袋子,取出六个百香果,取下案板洗净切开果子,用勺子把百香果肉舀出放到保鲜盒里,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大瓶橙汁,取了杯子给骆城兑了一杯百香果橙汁,“补充维C。”骆城毫无抵抗力,接过来慢慢喝,酸酸甜甜的果汁综合了嘴巴里玫瑰油鸡的咸香,让骆城感到舒适。
肖渔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拽过厨房的垃圾桶开始择菜,自然而然地问:“螺很新鲜,我们盐焗来吃怎么样?”骆城当然只有回复“好。”又感觉有点囧,这样的对话好似他们已经在一起过日子过了很久似的。肖渔低头择菜,骆城就盯着肖渔看。一旦肖渔抬头,他就赶紧低头喝果汁。
过了一会肖渔又问:“拌个凉菜好不好?”骆城说:“不用那么复杂吧?做那么多吃不完。”肖渔说:“我饭量大。”
肖渔起身洗菜切菜,手机里的歌曲还在继续,同一个歌手同样的曲风。骆城忍不住问:“这是谁唱的?”“Stevie Ray Vaughan,美国德州吉他之神,融合了蓝调、布鲁斯和抒情摇滚,是不是听着非常舒服?我觉得蓝调摇滚非常适合你。回头找他的视频给你看。”
肖渔切着黄瓜,把品相最好的一段切成一指宽的细条,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用两个手指拈起一条黄瓜喂到骆城嘴里。骆城被喂习惯了,张嘴接着就吃。肖渔也吃了一块,把剩下的切丝装在大碗里。“哎呦,忘了我的丸子……”肖渔在购物袋中四处扒拉,抻出一个袋子来,从里面拿出四五个真空包装的塑料袋,骆城忍不住说:“你买那么多丸子?”
肖渔满不在乎,“不多,你看,牛肉丸、牛筋丸、猪肉丸、鱼丸、墨鱼丸……”骆城彻底服了。
“今天墨鱼丸炖萝卜,剩下的放冰箱里慢慢吃。”肖渔一边往冰箱里放一边念叨。
肖渔把吃的东西都展示的差不多了,提着剩下的袋子来到客厅,“你要是闷了正好把这些东西整理收纳一下。”骆城好奇地跟过来,看到里面都是药品。
“你抽屉里的药好些都过期了,该清理的清理掉,日常用的药我给你备了一些,还缺什么回头再补。”肖渔拉开抽屉。
骆城没有理由拒绝肖渔的提议,坐回到沙发上开始清理抽屉。清理完过期的药品和杂物,抽屉空出一大块空间,他从袋子里拿出肖渔购置的常用药品,除了碘伏棉签创可贴,肖渔还买了健胃消食片、感冒药、退烧药、风油精、活络油、正骨水、风湿膏等等,样样有用。
晚饭是盐焗花螺、玫瑰油鸡、炒杂菜、黄瓜拌粉丝、墨鱼丸萝卜汤。
骆城看着四菜一汤和喷香的米饭,着实食欲大增,破天荒多添了半碗饭。肖渔照料着骆城,盛饭添汤,一边打探骆城的口味喜好。吃完饭后肖渔收拾碗筷清理厨房,两人隔着厨房窗户聊天。
“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做得还这么好。”骆城感慨。
肖渔抓着一块抹布擦碗,在厨房门露出半个身子:“我爷爷对我从小的教育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小时候根本听不懂这样的话,他就对我说:你——要学会生存的本领,别把自己饿死。要读书懂道理,知道好坏。无论穷富,都要舍得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别人。”肖渔模仿爷爷的神态语调还颇有些神似,骆城不由得说:“你爷爷不简单,有大智慧。”
骆城想到阿义,就问:“所以……你肯把自己的妈妈送给阿义?”
肖渔一愣,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骆城。
“中午阿义来了。”骆城紧张地回应,“我……好奇他喊玛莓,随口问了他,不小心……”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肖渔很意外,“骆老师你真有……魅力,我家阿义不是那么好接近的。”
“九哥也这么说,我也挺意外。”骆城有点局促,同时又赞叹:“你真了不起。”
肖渔却平静地说:“没什么了不起,我们不过是拼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叫“家”的地方而已。就像你和花姐一样。”
骆城想到花姐,想到他和花姐在沙洲支撑甜水店的日子,确实是肖渔所说的那样,拼凑成的家的样子。
“我怎么从来没听见你喊过李老师妈妈?”
“在外面我一般不喊。”肖渔笑着说,“九哥和木木也一样,我们在家里才会偶尔喊老妈,随时随地喊玛莓是阿义的专属。”
这样温柔的人聚在一起,到处都有爱的影子。骆城想到自己早上和肖渔争执的样子,简直像个刺猬。他轻声说:“对不起,早上——”
肖渔见他提起两个人的争执,从厨房走出来,看着骆城说:
“我爷爷曾经感慨,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牢笼。我后来懂了,我记得我陷入牢笼时,你曾坐在我对面告诉我认清自己。可我试图帮你时我却没有足够的耐心,也没有考虑你的接受程度,是我的失误。”
骆城反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算的,你和你家里人,为了我的病费了那么多心思,你和木木还费力跑了那么多地方。这让我——”
“你看,你总是在计算。我也好,我家里人也好,我们做事只论心,不论其他。你觉得我们费心费力,可是你看,我害你摔了一跤连路都走不了,这怎么算?我整天追着你说对不起,你好受吗?”
骆城语塞。肖渔的“只论心,不论其他”触动到他最深的自我防御系统,他觉得自己对肖渔的抵抗力逐渐削弱,肖渔的话他无力反驳,又试图挣扎着强硬。
肖渔见骆城不语,又回到厨房。过了一会他用阿义来打开话题。
“阿义有没有跟你说他的工作室?”
骆城立刻展开笑颜:“嗯,他还邀请我去看他的作品呢!我还请他帮忙给我们的孩子拍照,他都答应了。我太喜欢阿义了,他就像个天使。”
“嗯,阿义是那样的,秉性纯良。在他面前,成年人的规则都是俗套。” 肖渔微笑着感慨。
“你家的家规很严吗?你爷爷打你还真不留手。”他的目光停在肖渔的肩膀。
“我妈说了,没有白挨的打。我爷爷说挨打是记住教训。他们说的对。”
“阿义也会挨打吗?”
“当然不会,他从小就弱,我家人对他的要求就是快乐的长大。阿义犯了错,他们就打我,问我:你怎么带弟弟的?没带好弟弟你就替他挨打!”
骆城惊讶,“怎么还能这样?”
“我可熟练了,爷爷还没打到我我就诶呦诶呦地叫,吓唬阿义一下就完了。”肖渔想到以前的日子露出惬意的笑。
肖渔虽然说得轻松,但是骆城还是一脸的愧疚。肖渔于是走到骆城面前,“怎么你觉得我很弱?我跟九哥一样从小都是练过的,只是我没他骨架大,看着没他那么魁梧罢了。你看我肌肉——”他曲起手臂,把肌肉展示给骆城看,又拉他的手按了按自己的腿,“要知道我们吉他手那也是个体力活。上台演出没点体力早趴下了!”
骆城感受到了肖渔紧绷的腿部肌肉,似乎肖云峰那一棍子的杀伤力确实不大,没准肖渔徒手也能把他手杖撅折。他想到肖渔弹琴时全身用力的样子,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又问:“弹琴原来那么累的啊?”
肖渔耸耸肩,“习惯了就好了。你看——”他把左手伸到骆城面前,翻开手掌,骆城看到他的手指肚都有一层薄薄的茧,他忍住没有去摸肖渔的手指。
肖渔平淡地说:“等二楼健身房搞好了,你陪我去锻炼,好不好?”他没有说让骆城去做康复训练,而是让他陪自己去。
骆城又不能说“我不陪你”,也没有痛快地答应,他问肖渔:“你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有点痒,你给我看看,我抓不到——”
骆城让肖渔坐到沙发上,拿出碘伏棉签又给他擦了药,见肖渔喊痒,就用食指指甲在涂抹了药膏的伤口周围替他抓痒。
“九哥人也很好,”骆城说,“我感觉九哥也很疼爱阿义。”
“九哥是他的Guardian Angel,他们俩……这么说吧:阿义七步以内,必有九哥!”骆城觉得有道理,又被肖渔的说法引得笑起来,这一笑冲刷掉了二人心中的芥蒂,反而更亲近了。
骆城又想起九哥说肖渔生日的时候喝醉酒的事,就问肖渔:“你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端午节。家里人一直给我过农历生日。”
骆城回想了一下,没想到他们俩的生日竟是挨着的。
“你们家人都不讲粤语的吗?花城的人都讲粤语。”骆城跟肖渔聊天越来越自然。
“石榴洲的住户大部分不是原住民,我爷爷、姥爷都是北方人,年轻时到了花城后来就在花城扎根了,他们的朋友也多是北方人,乡音改不了。我妈也一样,更何况她是老师,把我们训练的从小就一口标准普通话,其实粤语我们也会听会讲的。”
“还痒吗?”
“不痒了,我骨头那有点疼,哎呦……”
“哪儿?我帮你揉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