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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汛 她倒是挺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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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早餐供应时间挺长，从早七点一直延续到上午十一点。
即便如此，来吃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个。
孙维拿着房卡走进餐厅的时候，里边只有一个男人，背对着站在不大的房间在冬日的暖阳里，居然显得餐厅很空旷。
男人块头挺大，寸头，短袖露出的胳膊上纹了个夸张的老虎，紧身的布料下是足够去比赛的肌肉。看得孙维有点小眼红，还有点小忐忑——太像混社会的了。
孙维眼前闪过一连串猛虎下山，猛龙过江，什么古惑仔，什么铜锣湾的。
结果没想到，这人一转过身来，系着粉白格子围裙，满面的和煦，脸上的笑容比雪地的反光还刺眼。
“欢迎欢迎，客人您是来用餐的吧，这边坐，麻烦出示下房卡。”
说是房卡，其实叫钥匙更准确。办入住那天，孙维注意到了。这一小串钥匙上吊着块树皮，树皮上歪七扭八地刻着房门号，粗糙中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写意。
男人接过钥匙串，在本子上记下房间号。胸前的工作牌晃了晃，闪过日光，写着“民宿管家：虎子”。
原来他就是虎子。
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孙维主动打开话题：“这个钥匙上的装饰真有意思，是你们自己刻的嘛？”
虎子发出憨厚的笑声，“那是！咱们啸姐的创意，捡村子后头白桦树掉的树皮用，整套钥匙扣都是她做的。我可没那么巧的手。”
居然是她，又有自己不知道的技能，还真全能。
孙维接过钥匙，手指慢慢摩挲过刻痕。
“对了，昨天她说她能当包车司机，还有骑马教练之类的，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嘛？我想了解一下。”孙维乘胜追击。
“这个嘛……”对方陷入短暂的沉默，看起来有些为难，他挠了挠头，“啸姐是接这些活的，但她不怎么用微信，你可以直接和我说，我帮你沟通。”
看来是不行，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见孙维犹豫，虎子直接伸出手，“没事，不着急现在就定，您可以加我微信，随时联系，24小时在线！”工作牌一翻面儿，大大的二维码被递了过来。
还真是，想要的没要到，不想要的自己送上门来。算了，一步步来，还有一个月。孙维礼貌地道了句谢谢。
微信名片上，头像是健身房对镜自拍，那会儿胳膊还干干净净的，梳着精神的大背头，身后的落地窗能看到东方明珠，照片下面配着名字“胡国安Hugo（24h standby）”。
这……真的很难和眼前的样子联系起来。
孙维狐疑地抬头，正好对上虎子慈祥的目光。对方正在搅动着一锅粥，电饭锅咕噜噜冒着浅黄色的泡泡，暖洋洋的蒸汽弥漫上来，虎子又抛过来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来一碗不？早上喝一碗小米粥很落胃的。”
——
呷一口咸奶茶，再咬一口包尔萨克，然后是烤包子，最后往嘴里塞一块奶疙瘩收尾。
爽！不愧是甜咸永动机，孙维心满意足地摸摸满腹的碳水化合物。
“𠳐”，张一然带着一脸宿醉的迷糊砸到孙维对面的椅子上，酒气未消。
“早啊，我还以为你没喝多呢。”孙维顺势把那碗满满当当的小米粥推了过去，反正还没凉，“喝点小米粥，解酒养胃。”
同为南方人，张一然的口味比孙维清淡地多，餐盘里都是清蒸红薯、白煮蛋之类的。
机械地朝嘴里送了几勺清粥后，张一然活过来了，和孙维复盘：“你昨天去结账的时候，林子昂又叫了一人一扎生啤，我还算好的，钱玥佳佳她们根本就没打算起来。”
孙维环视一圈，餐厅还是空空荡荡的，果然只有他俩，外加一个虎子正在微笑服务。
刚好人少，方便谈正事。
“郭导让我们提前找好向导，你有什么打算吗？”孙维试探。
“暂时没有。”张一然头都没抬。
正中下怀，孙维继续推进：“要不要问问这家店的人，这样对接起来也方便。”
“随、你。”张一然往嘴里送了一块馕，发出模糊的声音。
——
孙维端起盘子，往垃圾桶走，路过虎子的时候不经意顿了顿，这次他打算换种问法：“你好，是这样的，我们团队需要去雪山，比常规徒步路线更远的那种，所以除了包车司机外，我们还需要一位向导。”他恰到好处地停了停，补充，“要很专业的那种。”
虎子蹙眉，似乎在检索他的信息库。
孙维继续循循善诱：“你们这儿谁最熟？”他装得随意，“我看昨天带我们回来的那位……就挺专业的。”
“对哦，啸姐确实懂行，”虎子茅塞顿开，“但她最近有点忙，不知道你们配不配得上。”
配得上？这词用得真有意思。
——
忽然楼梯一阵利落的脚步声，一个毛绒绒的家伙率先窜到了孙维脚边，熟稔地蹭蹭他的裤腿，似乎在等他按摩。
孙维低头，伸手挠了挠巧克力脖子下面的绒毛。她今天没戴铃铛，看来不出远门。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甚至很给面子地“汪”了一声。
“她倒是挺喜欢你的。”
孙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条件反射地转头确认。
程啸走进餐厅，长发披散在肩上，鹅黄的毛衣衬得气色很好，似乎昨晚休息得不错。
孙维顺着她的话，目光不躲不闪：“她眼光一直挺好。”
她径直走向茶壶，沏了一杯热腾腾的咸奶茶，多往里面舀了好几勺糖，捧到手心里慢慢吹着气，腕上素色的发绳轻轻晃了晃。
虎子在旁边“哎哟”了一声，像被这句肉麻闪到，赶紧咳嗽两声打圆场，接上了生意经：“啸姐！你起啦？我正跟客人说徒步——”
“又要去哪儿？还想迷路？”程啸放下杯子，转头看向孙维。
那双介于棕与浅绿之间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更清透，像林线处一条不肯融化的薄冰。
孙维眨了眨眼睛，他突然有点看不清那双抹颜色，眼睛湿漉漉的，语气带点委屈：“所以我们想请一位专业向导，至少不能像上次一样麻烦你了。”
他这句说得挺真诚。程啸夹烤包子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放下夹子，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发绳——这是她思考时惯性的小动作。
再开口时，程啸语气已经软下来了：“阿尔别克吧，他是本地人，对山里很熟。”
等等等等，孙维愣了下，这怎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还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
虎子恍然大悟，很坚定地站队倒戈：“有道理有道理，说起来阿尔别克大叔也算得上是啸姐半个老师，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孙维想再挣扎一下：“本地人的话，会不会语言沟通有点不方便？”
“这个简单，我可以请他们父女一起，阿依努尔的普通话很好。”也许是喝奶茶热乎了，程啸自然地整理着头发，在左边绑了一个松松的麻花，发尾是一个小小的结，搭在毛衣胸口处。
程啸的话落下，餐厅里安静了半秒。
方案已经定稿，没什么好再讨论的。
孙维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巧克力，小家伙吃完狗粮餍足地趴下，尾巴搭在爪子上，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孙维轻轻吸了口气，这才开口，语速放慢了许多，一点点确认：“那向导这边就按阿尔别克和阿依努尔来。”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这次要去的点位不算常规路线，时间和路线都可能会依照雪况临时调整。”
程啸抬眼看他。
对上眼神，孙维语气很坦然：“我怕中间沟通有偏差，翻译层层转述容易出问题，特别是这种专业术语。”
他说的是事实，她没有立刻反驳。
“所以……”孙维继续，把姿态放得很低，“如果路线或者天气有变化，我想找一个懂雪山、也懂风险的人，帮我们最后确认一下。”
这句话落得轻巧，比起乞求，更像是把责任书摊开放在桌面上。
——以一个集体领队的身份，而不是私人的。
虎子本来正端着一盆包尔萨克路过，听到这儿，脚步下意识慢了一拍，又很识相地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张一然保持埋头吃饭的状态。
程啸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抿了一口咸奶茶，杯沿在唇边留下浅浅一圈白痕。热气氤氲里，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路线走了一遍。
“路线我会先跟阿尔别克核对。”她终于开口。
孙维点头：“那太好了。”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结束了，可程啸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从毛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单手解锁，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点位资料发我。”她语气平淡，“有变动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孙维一愣。
她已经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亮着，停在微信的“添加朋友”界面。
他接得很快。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添加成功。
那一瞬间，程啸的手机还躺在他手里，微微发出凉意。
屏幕回到聊天列表，极短暂地亮了一下。
列表很干净，几乎没有往下延伸的必要，最上面一条，是昨晚的对话。头像是一张舞台侧光下的剪影，昵称简简单单两个字“冬天”。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晚十点多：
「剧组的人刚走，我这边也差不多散了。」
「你现在回来，安全。」
再往下，便是零零散散的工作对话，时间间隔拉得很开，像是不常被翻动的旧页，孙维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他把手机递回去，动作简单而迅速，带着点掩耳盗铃的心虚。
“我回去就把资料整理好发你。”他说。
程啸接过手机，屏幕熄灭前，她顺手点进了新对话框。
对话框很空。
只有系统刚刚生成的一行字：
「你已添加了KOI，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输入。
“别太复杂。”她抬头看他，“看得懂就行。”
“好。”孙维应得很快。
他们之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短短几秒里，开始融化了。
像锅里缓缓升腾的水汽，像凌汛带走的第一块浮冰。
他好像，机缘巧合地，不，是机关算尽地，偷窥到了那个世界的一隅。
——
巧克力翻了个身，把鼻子埋进爪子里，继续睡了。
窗外的雪光落在餐厅地板上，亮得安静。
这是一个不会被很多人打扰的世界。
而他，刚刚被允许，在边缘站了一会儿。
孙维端起自己空了的茶杯，走向水池。转身的刹那，无人看见的角度里，他用指腹极轻地捻了一下手机侧边的锁屏键，仿佛在确认某个刚完成的、不可言说的战利品确实存在。
【观测记录】
T = -12℃（日照）｜ Wind SW 0.8 m/s ｜ Snow: 雪壳+暗冰（昼融夜冻）
Surface: 门口黑冰 ｜ Note: 通讯恢复1格
PS: 通路建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