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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锋前 就他一个人 ...

  •   孙维已经很努力装作不在意了。

      但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整整四天!自从他把点位资料发给程啸,对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回复。

      要不是虎子那边每天在前台笑脸相迎,他都要以为自己碰到什么诈骗团队了。

      孙维从未如此希望微信能更新一个已读的功能,哪怕是能看到她已读不回也比这干瞪眼强!

      正无所事事浏览着今日份的朋友圈。嗯,林子昂已经窜到马背上兜风了,这小子也不怕冷,已阅;嗯,佳佳和钱玥终于是约上了向导拍到了日出大片,点个赞;嗯,郭导拍了张机场照片,背景牌子上好像写着雪都,点个赞……

      诶诶诶?等下,郭导?雪都机场?他到阿勒泰了?

      下一秒,大大的通话弹窗跳了出来,酒葫芦的头像传来一个雄厚的男声:

      “小维啊,如果雪小的话,我今天下午就能进山。”

      ——

      遥感项目的一伙人整整齐齐地汇聚在民宿餐厅里,个个正襟危坐,等着投影上的导师发号施令。

      虎子和其他顾客躲在门缝里胆战心惊往里瞟了一眼,忙不迭地溜回去各忙各的。

      “幸好咱毕业得早,这研究生真不是一般人能读的。”

      “我看也还好吧,起码他们还能出门做项目,咱们学文科的才惨咯。”

      民宿并不供应正餐,在孙维和张一然的请求下,餐厅顺理成章地成了学生们的会议室,连夏天看露天电影的投影仪都借走了。

      嘛,反正是年前最大的客户,合作共赢才是赚钱之道嘛。

      虎子在柜台理着上个月的账单,水电费和暖气费都涨得厉害,没办法,谁让这个冬天冷成这样。报销单和发票厚厚一打,还混着几个工作人员的信件,要分门别类一一收纳。

      台灯的光倏地闪了闪,虎子没精打采地取下眼镜,揉揉眼,盯着热水壶上氤氲的水汽发呆:“诶,之前烧水要等这么久吗?”

      一阵风铃的丁当,几个牧民开门进来,身后带着的寒风卷起柜台一排塑料纸。

      除开一溜排开的支付宝、微信收款码,经营许可证,柜台上还贴着个不大的告示牌“快递自取,找虎子”。

      几个软趴趴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农资包裹,还有一看就是客户自己打包、自己手写地址的纸箱整齐划一地码在虎子脚边。

      这点虎子是打心底里佩服程啸,同样是外地人,偏偏她就能和牧民打成一片。谁说不是呢,就啸姐这主动拿前台当村里快递代收点这觉悟,他确实做不到。

      要他的话,就算每百单只收快递公司几块钱的抽成,都不敢想亏多少了!

      前大厂牛马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刚想翘个二郎腿,一不留神踢了个正着,钻心地疼。

      靠,这个大箱子里装得是个啥啊,死沉死沉还棱角分明。

      上面一串英语字母“FIELD METEOROLOGICAL EQUIPMENT”,啥仪器吗?收件人是个叫郭杜康的,卖酒的?寄到都快一礼拜了,也不见有人来拿。嘶,看名字不像本地人啊,民宿访客登记里也没这个名字。奇了怪了。

      牧民大叔接过小包裹,一脸不解:“这啥?”

      虎子凑过去看:“手机壳呀叔。”

      阿叔皱眉:“我没手机。”

      不慌,这种情况虎子熟悉得很:“叔,您给您孙女打个电话,保准是她买给您的!”

      边上阿婶闻言投来羡慕的目光,把袋子往怀里揣了揣。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风声,阿叔停了一下,说:“听见没,起风了。”

      “山口的风也怪,往年这个时候不这么吹。”

      大婶接话:“我早上放羊的时候就看见了,云压得低,乌黑乌黑的。”

      “不就是要下雪嘛。”虎子抬头,按计算器的手没停,显然不太在意,“禾木哪天不下雪。”

      阿叔看来过,摇头:“就怕不是普通的雪呐。”

      “要是今晚风不停,路就不好走了。”阿婶临走前补充了一句。

      餐厅那头忽然传来视频会议卡顿的电流声,有人在里面说:“卫……卫星云图已……已已经连起来了。”

      另一个声音喃喃:“这次云带好完整。”

      一个年迈一些的声音:“今天不行的话我们晚点再汇合。”

      门外的风忽然猛了一阵,塑料牌子哗啦响。

      牧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色。

      低声说:

      “要变天了。”

      奇怪,可是天气预报和气象局都没有暴雪预警啊,虎子不解地看着手机。

      ——

      水汽爬上玻璃,在浴室里蔓延开来。

      大冬天没什么比把自己浸泡在充满热气的房间里更舒坦的事情了。

      傍晚将至,郭导四个小时前说出发进山,这会儿应该也快到了。眼下项目逐一展开,启动工作有条不紊,恶战正式打响前,孙维很宝贝这一时半刻的喘息。

      “Oh I am, who I am. Because you are who you are.”

      心情不错,歌声绕着浴霸的暖光打转。

      孙维伸手挤了挤洗发水,掌心在后脑勺上画着圈。

      突然,视野陷入黑暗。

      双眼不适应骤然的变化,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五感徒留听觉,花洒的水声像是要把孙维淹没了。

      停电?

      难道是跳闸?民宿里一瞬间用电过载倒也正常。不管怎样,先出去看看。

      孙维迅速地清理头上的泡沫,裹着浴巾打开手机。

      18:44。

      一条消息提示都没有,孙维没由来地心脏一紧,发尖的水滴掉在手机屏幕上,指尖一阵滚烫的寒意——水滴放大的图标上,信号栏是一个空荡荡的E。

      ——

      简单穿戴的孙维打着手机电筒走下楼梯的时候,才发现餐厅已经聚集了一部分人。

      最后一点夕阳的红光就要被蓝调覆盖的时刻,昏暗的室内其实并不怎么看得清。

      巨大的落地窗下,孙维勉强能认出自己人和虎子的剪影。也有一部分住户坐在后排的沙发上,都在小声地交谈着。

      孙维直直走向虎子,对方焦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抱歉的表情:“真的真的不好意思,我刚问了隔壁两家,估计是一整个村子的电力都出了点问题。”

      “信号也断了,电话打不出去。”

      两人一齐往窗外看,彻底染成墨蓝的日暮下,一点人类文明的光点都没有,暖色荡然无存。

      虎子从前台的抽屉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孙维递过去手电光,对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连谢谢都没时间说,又迅速低头翻找起来。

      “对对对,先把大伙儿聚到一块,然后去杂物间拿备用发电机,然后后门有柴火可以烧壁炉和热水。”

      虎子忙不迭和客人们道歉,一一告知了眼下的情况,住户们慢慢集合在餐厅里,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一对夫妻七手八脚地哄着哭闹的孩子,一时间,孙维看着虎子脸上五颜六色的情绪,光是想想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就他一个人在店里吗?程啸呢?

      ——

      张一然带着学生们围了过来,孙维扫视一圈,钱玥,林子昂都在,唯独少了佳佳。

      钱玥忙帮着闺蜜解释:“佳佳她生理期来了,刚刚洗澡受了凉,这会儿有点痛经,就让我先下来看看,她想在房间里待一会儿。”

      搬柴火路过的虎子正巧听着最后一句话,见缝插针地提醒了一句:“快叫她下来吧,暖气估计没一会儿就彻底停了,在房间会失温的。”

      孙维正想让钱玥上楼喊人,就听见楼梯上一道女声不紧不慢地接话:“没事儿,她下来了。”

      众人诧异地转头。

      孙维保证这辈子没想过能见着这样的组合——

      佳佳被冬天搀扶着,有气无力地和朋友们点点头,面色苍白。大明星却是一点架子没有,穿着家居棉服棉裤,左手提了一个黑色旅行箱,右手托着佳佳的腰,与其说是接地气,倒不如说是狼狈中夹杂着点滑稽。

      影后的气场和距离感荡然无存,和几天前清吧里那个妆容精致的都市丽人两模两样。

      孙维接过行李箱,又招呼着张一然和钱玥接住佳佳,几个人走回餐厅,很自然地成了客人们上下打量的焦点。

      孙维把行李箱还给冬天,刚想开口帮影后解围,不料后者根本不需要,施施然地蹲下拉开行李箱,一一陈列开来——

      暖宝宝,银色保温毯,一袋子蛋白棒之类杂七杂八的代餐,还有几块充电宝,一架储备电源的折叠补光灯。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冬天把灯架摆在角落,调整了一个不刺眼的角度,打开电源。

      被大伙儿的乱七八糟手电光堪堪照亮的小房间迎来久违的光明,让孙维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

      这还没完,她塞了一片暖宝宝给佳佳,又给小姑娘盖上了毯子。

      复又把食品袋放在桌子上,大大方方地说:“别嫌弃啊,都是些不怎么好吃的,但是够大家垫一垫肚子,尽管拿。”

      最后甚至还匀出一个玩偶给了那对夫妇,想来估计是品牌方送的周边。

      冬天身后几个小姑娘崇拜的眼神都要溢出来了,虎子一晃神,终于从紧绷的情绪里松了点出来,感激道:“姐,你这箱子是百宝箱啊。”

      冬天摆摆手:“害,都是剧组剩的,放着也是放着。”

      ——

      欻——

      壁炉的火升起来,晃悠悠的火光里,暖意一点点辐射出去,孙维感觉血液重新在身体里流淌起来。

      大家都暗自舒了口气。

      孙维低头,手机上红色的电量预警和始终不变的信号E,让他刚温暖起来一点的心跳搁浅在了暗礁上。

      得行动起来。

      环视周围,哄孩子的哄孩子,生病的生病,照顾病号的照顾病号,乱糟糟的空间里就虎子一个人抱着本笔记本忙前忙后。

      显然人手不够。

      这里能帮上忙的,好像只有他们这群年轻人,孙维心里有了计较。

      “钱玥你陪着佳佳在这边,一然你和子昂去收拾一下我们的物资找找有没有能用的,对了,记得把对讲机,定位仪和卫星电话找出来,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郭导。”孙维可汗大点兵,“我去找虎子。”

      ——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孙维找到虎子的时候,虎子正在杂物间翻箱倒柜。

      他站在人字梯上,从满墙的箱子里勉强转过头看孙维,有点惊喜:“奥,是你呀。我在找水壶。啧,啸姐之前说放在哪里来着?”

      熟悉的泠冽气息,熟悉的梯子,甚至这种居高临下的对话也是如此相似。

      孙维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既视感怔住了,没由来地,他突然很怀念那个时刻。

      那个她近在咫尺,那个平淡但是让他意犹未尽的时刻,一点紧张,一点雀跃,没有风雪,没有停电。

      “找到了,在这儿。”虎子左手还举着手电筒,右手毫不在意地把水壶往身上围裙蹭了蹭,掉下来一层薄薄的灰,“这下有热水喝了。”

      孙维搭了一把手,虎子平稳落地。

      两人蹲下,掀开盖在发电机的防尘罩,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虎子挠挠头,刚想继续翻他的笔记本,孙维捡起手电跟着目光照了过去,看着机器侧面的标签,嘴里念念有词。

      “柴油、机油、冷却液……”他伸手按了按油箱,“油是满的,应该能……”

      话音未落,孙维已经按下启动按钮。

      虎子不可置信地看看孙维,又看看发电机。

      发电机很给面子地“吭吭”地转了两下,然后——停了。

      虎子差点没憋住笑,正想安慰孙维几句松解下气氛。害,是男人哪个没有耍帅失败的经历呢,兄弟都懂。

      谁知道孙维压根没在意,有条不紊地检查着油管接头和空气滤清器。

      虎子费解地看着孙维,试图再按一次启动按钮。还是只转不燃。

      “啧。”他皱眉,又想按——

      “等一下,”孙维突然按住虎子的手,“别继续按,马达会烧。先看看是不是油路进空气了。”

      虎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孙维没接话,低头顺着油管找过去,脸上划上了一道黑亮亮的油污,也没理会。终于,在滤清器边上发现一个不起眼的放气螺丝。他伸手拧松,一股混着气泡的柴油渗了出来。

      “等它流到没气泡,再拧紧。”他尝试教会虎子。

      虎子盯着孙维黢黢黑的手,不过即使沾上油污也能看出来,这双手匀称有力,但绝对不是干修车的手,反而是右手中指关节上的茧子说明此人常年写字。

      对啊,他不是个学生吗?

      虎子眼神复杂,但还是想确认一下:“你……修过发电机?”

      “没有。”孙维把那颗螺丝拧回去,用衣角擦了擦手,“柴油机原理都差不多”

      虎子半信半疑,再次按下启动按钮。

      这次,发电机“轰轰轰”地响了好几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郁的黑烟,然后——稳稳地转起来了。

      虎子瞪大眼睛,如蒙大赦地看向孙维,仿佛救星降临,他抡起花臂潇洒地拍了拍孙维的肩膀:“行啊你!”

      孙维差点没疼地一趔趄,这人真的不知道自己肌肉练得很吓人吗?他稳了稳身形,盯着仪表盘看了几秒,直到电压指针稳定在400V的位置,终于确认道:“可以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发电机稳定地轰鸣着。

      就这么简单。

      “你们气象还学这个?”虎子的佩服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孙维顿了一下,说:“学的比这个复杂。”

      他没说的是:在瑞士他为了攒够雪地驾驶训练营的学费,在柴油味里泡了整整三个月。

      那家修车铺在滑雪场外的公路边,冬天几乎全是被困住的车。

      就因为修车铺老板说亚洲学生往往都干不久,结果他硬是把整个冬天都耗在了那间铁皮车库里。

      从换机油到拆喷油泵,什么都干过。

      但他觉得没必要说。

      【观测记录】
      T = -25℃(持续下降)| Wind N 6.5 m/s(增强)| Snow: 预警未发,但已起风
      Surface: 入夜结冰 | Note: 等待过境
      PS: 信号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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