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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拍卖会上的猎物 ...

  •   雾都的夜晚永远笼罩在一层湿润的灰蓝色里,霓虹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是被水彩稀释过的血迹。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城北半岛酒店顶层的拍卖会刚刚进入下半场。

      沈清辞站在宴会厅侧廊的阴影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这身行头是租来的,昂贵的定制面料摩擦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带来细微的不适感。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右耳上的微型接收器,目光扫过手中印着烫金纹路的邀请函。

      姓名:林默
      身份:独立艺术评论家
      邀请方:顾氏集团

      假身份,假职业,连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都经过了七十二小时的镜子练习。只有耳后那颗淡红色的痣是真的,在宴会厅水晶吊灯偶尔扫过的光线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第三件拍品已经落槌,成交价四百二十万。”接收器里传来陆离刻意压低的声音,背景有敲击键盘的脆响,“清辞,你那边情况如何?找到入口了吗?”

      沈清辞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宴会厅最深处那扇鎏金雕花的暗门上。门旁站着两名穿黑色西装的安保,站姿笔挺得像雕塑,但他们的视线每隔十五秒会规律性地扫过全场——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痕迹。

      “看到了。”他轻声说,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澄金色液体在杯中晃动,“安保轮换间隔多久?”

      “三分钟,从左侧走廊换班。但有个问题——”陆离的声音顿了顿,“裴璟来了。”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个名字他调查了三个月。裴璟,裴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二十八岁,媒体宠儿,商业版面上永远挂着那张无可挑剔却冷峻疏离的脸。但沈清辞知道的更多——姐姐沈清羽失踪前最后一条加密信息里,只有两个字:

      裴璟。

      “他怎么会来?”沈清辞抿了一口香槟,甜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这场拍卖会的主办方是顾家。”

      “所以才奇怪。但更奇怪的是——”陆离敲击键盘的声音加快,“我查了酒店登记,裴璟没有用私人包厢,他坐在主厅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清辞,如果你现在回头,应该能看见他。”

      沈清辞没有回头。

      长期的刑侦训练让他学会了控制本能反应。他反而向前走了两步,融入一群正在讨论当代艺术的中年收藏家中间,借着他们身体的遮挡,将手机调到自拍模式,镜头微微后转。

      屏幕里映出宴会厅后方的景象。

      第三排右侧,那个男人穿着铁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独自坐着。周围的座位空了一圈,不是没人敢坐,而是某种无形的气场将其他人隔绝在外。他正低头翻看拍卖图录,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利落得像刀锋,眼尾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光影错觉。

      裴璟突然抬起了头。

      沈清辞迅速移开手机,心跳漏了半拍——那一瞬间,他感觉对方的视线穿透了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他的方向。

      错觉吗?

      “他刚才在看这边。”沈清辞低声说。

      “别慌。”陆离的声音带着安抚,“你是林默,艺术评论家,来为《雾都艺术周刊》撰稿。记住这个身份。听着,裴璟的出现可能是个意外,也可能是机会。你姐姐的信息指向他,也许今晚能查到什么。”

      “我知道。”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空酒杯放回经过的托盘,“轮换时间?”

      “一分二十秒后。左侧走廊,两名安保会离开四十五秒去洗手间——这是唯一的窗口。暗门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但我已经上传了伪造权限,你只有一次机会。”

      沈清辞开始向暗门方向移动,步伐从容得像只是想去露台透透气。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上挂着的拍品——一幅抽象画,标价三百万,作者署名叫“隐者”。画布上是混乱的红色与黑色线条,像是血管与枷锁交织。

      不知为何,那幅画让他心悸。

      三十秒。

      他经过裴璟所在的那一排。余光里,那个男人仍然低头看着图录,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铂金腕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二十秒。

      沈清辞已经能看清暗门把手上精细的鸢尾花纹路。安保人员的对讲机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十秒。

      他的掌心渗出细汗。

      五秒。

      左侧走廊传来脚步声——轮换开始了。

      就在这一秒,裴璟突然合上了拍卖图录,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

      沈清辞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但裴璟只是转身,走向与暗门完全相反的方向——宴会厅的出口。两名侍者连忙为他拉开沉重的橡木门,他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阴影中,背影挺拔得像一柄入鞘的剑。

      沈清辞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就是现在!”陆离在耳机里催促。

      ---

      暗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门后的世界与宴会厅的奢华截然不同。这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是未经装饰的混凝土,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与金属的气息。

      沈清辞靠在门上平复呼吸,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到墙壁上的开关。灯亮了。

      通道向前延伸约二十米,尽头是另一扇门——厚重的金属门,中央有电子锁屏泛着幽蓝的光。他快步走过去,从西装内袋取出陆离准备的解码器。拇指大小的黑色装置贴上锁屏的瞬间,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正在破解。”陆离的声音伴随着电流杂音传来,“这扇门的安保等级比预想的高,需要三十秒。”

      三十秒在寂静中显得无比漫长。

      沈清辞环顾四周。通道两侧没有其他门,地面干净得几乎没有灰尘,显然经常有人出入。他的目光落在金属门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标志,镌刻在不起眼的角落:

      一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

      审判者之眼。

      他在姐姐的笔记里见过这个符号。沈清羽失踪前三个月,她的书桌上堆满了关于秘密组织、地下审判、财阀阴影的研究资料。其中一张复印纸的边缘,她用红笔画了这个标志,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当法律沉默时,谁在行使审判权?”

      当时沈清辞以为那是姐姐作为社会学教授的研究课题。现在他才明白,那可能是一个警告。

      “开了!”陆离的声音带着胜利的喜悦。

      金属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内侧滑开。

      门后的空间不大,约三十平米,看起来像是一间私人收藏室。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制陈列架,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品:古董怀表、镶宝石的匕首、泛黄的信笺、甚至还有几件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刑具。房间中央是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桌上散落着文件和几台关闭的笔记本电脑。

      但吸引沈清辞注意力的,是左手边陈列架第三层的一个透明亚克力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条银质项链,吊坠是半个破碎的心形,边缘已经氧化发黑。

      沈清辞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认识这条项链。七岁那年,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街边小摊买了这条廉价项链,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姐姐。沈清羽当时笑着揉他的头发,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然后当场戴上,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直到三年前她失踪的那天。

      沈清辞一步步走过去,手指颤抖着触碰冰凉的亚克力表面。吊坠内侧应该刻着字——当年他用小刀歪歪扭扭刻了两个字母:SQ,清辞的缩写。

      他需要确认。

      盒子没有上锁,只是简单地扣着。沈清辞打开盒盖,取出项链。银链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吊坠翻转——

      内侧确实有刻字。

      但不是SQ。

      而是三个字母:B J。

      裴璟。

      沈清辞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姐姐的项链上会刻着裴璟的名字?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失踪的三年里,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

      “清辞?你找到了什么?”陆离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带着担忧。

      “我姐姐的项链。”沈清辞的声音干涩,“但上面刻着裴璟的名字。”

      陆离倒吸一口凉气:“拍照,然后立刻离开。我有不好的预感,裴璟刚才离开得太巧了。”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停电——只有这间收藏室陷入黑暗,门缝下方走廊的LED灯光依然惨白地渗进来。紧接着,通风口传来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某种气体被释放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是麻醉气体!”陆离尖叫,“捂住口鼻!快走!”

      沈清辞将项链塞进口袋,冲向门口。但金属门已经重新闭合,电子锁屏显示着红色的“锁定”字样。他用力推门,纹丝不动。

      通风口的气味开始弥漫——甜腻的,带着杏仁的苦味。

      他扯下领带捂住口鼻,环顾四周寻找其他出口。没有窗户,没有通风管道,这是一个完美的囚笼。陈列架、桌子、椅子——他快速搜索任何可能隐藏开关或通道的地方。

      手指在木架背后摸索时,触碰到一个凹陷的按钮。

      按下去。

      靠墙的陈列架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深不见底。楼梯间里有微弱的光源,像是应急灯。

      没有选择了。

      沈清辞冲进楼梯间,身后的陈列架迅速合拢,隔绝了逐渐浓密的麻醉气体。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向下走,楼梯旋转下降,大约下了两层楼的高度,眼前出现另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看起来像酒店的某处后勤区域。堆积的桌布、餐车、清洁用品。远处有电梯门,显示面板上的数字在跳动。

      逃生通道。

      沈清辞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按钮。电梯从一楼上升,数字缓慢变化:2、3、4——

      “清辞,听我说。”陆离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我刚刚截获了一段内部通讯,是拍卖会安保系统的。他们在找一个人——‘潜入收藏室的不明身份者’。描述和你的伪装特征完全一致。而且,通讯频道里有裴璟的声音。”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沈清辞走进去,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楼层。

      “他说了什么?”他问,声音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陆离沉默了半秒。

      “他说:‘不必追,他会自己走到我面前。’”

      电梯开始下降。

      沈清辞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略显苍白的脸,额角渗出细汗,西装因为奔跑有些凌乱。但眼神依然冷静——多年的刑侦训练让他学会了在恐惧中保持思考。

      裴璟知道他会来。

      裴璟故意让他进入收藏室。

      裴璟甚至为他准备了逃生通道。

      这是一个局。从他踏入拍卖会的那一刻起,不,也许从他开始调查姐姐失踪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某人精心编织的网。

      电梯在地下二层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沈清辞已经做好了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安保人员、警察、甚至直接是裴璟本人。

      但停车场空旷寂静。

      惨白的日光灯管照亮排列整齐的豪车,空气里弥漫着轮胎橡胶和汽油的味道。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空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按照计划,他的车停在B区17号车位。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租来的,车牌是假的。

      还有五十米。

      他加快脚步,手伸进口袋握紧车钥匙。项链的吊坠硌着他的掌心,那些刻字像烙铁一样烫。

      三十米。

      停车场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透过劣质喇叭传来,带着冰冷的笑意:

      “沈清辞先生,或者我该称呼你——林默?”

      沈清辞僵在原地。

      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像在念一篇早已写好的稿子:“二十四岁,毕业于雾都警察学院刑侦系,成绩全优。三年前因‘心理评估不合格’被迫离职。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出国,唯一亲近的姐姐沈清羽于三年前失踪。此后你以自由画家的身份为掩护,一直在私下调查她的下落。”

      沈清辞的血液一寸寸冷下去。

      “过去三个月,你侵入裴氏集团外部服务器七次,跟踪我的公开行程十二次,甚至试图收买我的一名司机——虽然失败了。”那个声音顿了顿,“我必须说,作为非专业人士,你的执着令人钦佩。”

      “你是谁?”沈清辞对着空气问,他知道对方能听见。

      广播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你认为我是谁?”

      “裴璟。”

      “正确。”声音说,“那么你应该知道,我从不做无准备的事。你调查我,我调查你。很公平。”

      沈清辞开始向车的方向奔跑。

      “你的车,车牌号雾A·X3078,租车公司记录显示租期到今晚十二点。”裴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我猜你等不到那么晚了。”

      沈清辞冲到车前,按下解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但当他去拉车门时,发现所有门锁都被电子锁死了。无论怎么按钥匙,毫无反应。

      “现代科技很方便,不是吗?”广播里的声音说,“远程锁车,只需要一个小程序。”

      沈清辞转身,目光扫视停车场。出口在左侧一百米处,有保安亭,但此刻亭子里空无一人。紧急出口楼梯在右侧墙角,门上亮着绿色荧光标志。

      他冲向紧急出口。

      “我建议你不要。”裴璟说。

      沈清辞没有理会,手已经触碰到门把——

      整扇门突然通上电流。

      剧烈的刺痛从掌心窜遍全身,他闷哼一声后退,手指痉挛着抽搐。门把手上方,一个隐蔽的小红灯亮起,显示着“高压电防护启用”的字样。

      “我说了,不要。”裴璟的声音冷了几分,“沈清辞,我们来谈谈条件。”

      沈清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着:“你想谈什么?”

      “你姐姐。”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他最脆弱的地方。

      “你知道她在哪里。”沈清辞说,不是疑问。

      “我知道。”广播里的声音坦然承认,“而且我知道她为什么消失,知道她这三年的经历,知道她现在的情况。这些信息,都可以给你。”

      “条件?”

      “很简单。”裴璟说,“用你自己来换。”

      停车场陷入短暂的寂静。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机械声,某个水管滴水的规律轻响,还有沈清辞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我不明白。”他听见自己说。

      “到我面前来。”裴璟的声音清晰而缓慢,“自愿地,走到我面前。然后留在我身边。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关于沈清羽的一切。”

      “如果我拒绝呢?”

      广播里传来一声轻叹,近乎温柔,却让沈清辞寒毛直竖。

      “那你这辈子都找不到她。我会抹去所有痕迹,让你连她的生死都无法确认。你会用剩下的几十年,在无穷无尽的猜测和绝望中度过。像过去三年一样,只是更加漫长。”

      沈清辞闭上眼睛。

      姐姐的笑容。姐姐揉他头发的手。姐姐失踪前一天晚上,在电话里说:“小辞,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了,你要好好生活。”

      他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也许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口袋里的项链,”裴璟说,“吊坠内侧刻的字母,是B J,对吗?”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

      “那是三年前,她亲手刻上去的。在我们达成某个协议的时候。”裴璟顿了顿,“如果你想看更多证据,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左肩有一道五厘米长的疤痕,是她七岁时为了保护你,被玻璃划伤的。她的手机密码是你的生日加母亲生日。她最怕黑,睡觉一定要留一盏小夜灯。”

      每一个细节都正确。

      那些只有家人才知道的细节。

      沈清辞的防线在崩溃。

      “她在哪里?”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先履行你的承诺。”裴璟说,“走出停车场,到地面。酒店正门有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001。上车。”

      “如果我上车,你会立刻告诉我?”

      “我会告诉你第一部分。”裴璟的声音不容置疑,“剩下的,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明码标价的交易。沈清辞知道这可能是陷阱,知道裴璟这个人危险而不可控,知道一旦踏入那辆车,很多事情就再也无法回头。

      但他没有选择。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翻遍雾都的每一个角落,查过每一条可能的线索,在无数个梦里听见姐姐的呼救却无能为力。现在,真相就在一扇门的距离之外,而钥匙掌握在这个危险的男人手里。

      “好。”他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某种沉重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实质的重量,而是命运的枷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合拢。

      “明智的选择。”裴璟说,“现在,走吧。”

      停车场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标志,和远处电梯面板微弱的光。沈清辞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等待眼睛适应。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通往地面的斜坡车道。

      每一步都像踩在流沙上。

      耳机里,陆离的声音焦急地呼唤:“清辞!清辞你听到吗?我刚才被干扰了,现在才恢复通讯!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沈清辞摘下耳机,关掉,放进口袋。他不能把陆离卷进来。这件事,必须他自己面对。

      斜坡的尽头是半开的卷帘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混杂气味。他走出去,站在酒店后巷潮湿的柏油路面上。

      抬起头,能看见半岛酒店辉煌的灯火,那些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金匣子,装着与他无关的繁华人生。拍卖会应该还在进行,那些富人们举牌竞价,为一件件艺术品一掷千金,全然不知楼下正在发生的交易。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穿制服戴白手套的司机,面无表情。后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后车门自动打开。

      车内灯光温暖,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清香。沈清辞弯腰,坐进去。车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落锁的声音轻微却清晰。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不对。隔板缓缓降下,后座与前座之间是完全隔绝的。他这才注意到,这辆车的内部结构被改造过,后座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没有内部门把,没有车窗控制键,甚至没有灯光调节按钮。

      一个移动的囚笼。

      座椅对面的显示屏突然亮起,出现裴璟的脸。

      他还在某个地方,背景看起来像书房,深色的木质书架,壁炉里跳动着火焰。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马甲,领带松松地挂着。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轻轻碰撞杯壁。

      “欢迎。”裴璟说,透过屏幕直视沈清辞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屏幕光线下近乎黑色,像不见底的深潭。

      “我履行了承诺。”沈清辞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现在,告诉我姐姐的事。”

      裴璟啜了一口酒,不疾不徐。

      “沈清羽还活着。”

      这五个字让沈清辞的心脏重重一跳。

      “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裴璟说,“但我不能告诉你具体位置,至少现在不能。”

      “你说过——”

      “我说过会告诉你第一部分。”裴璟打断他,“她还活着,这是第一部分。至于她在哪里,为什么失踪,这三年发生了什么——这些需要你用更多的东西来交换。”

      沈清辞的手指掐进掌心:“更多的东西?”

      裴璟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靠近摄像头。屏幕里,他的脸被放大,那道眼尾的疤痕更加清晰。

      “你的自由。”他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更久——你将住在我指定的地方。不能外出,不能与外界联系,不能试图调查或逃跑。作为交换,每隔一段时间,我会给你一些关于沈清羽的信息。”

      “你这是非法拘禁。”沈清辞冷冷地说。

      裴璟笑了。不是温和的笑,而是那种捕食者看见猎物落网时的、带着愉悦的冷笑。

      “你可以现在下车。”他说,“门锁已经解除。推开门,走出去,回到你原来的生活。但从此以后,你不会再得到关于沈清羽的任何信息。我保证。”

      他的手在屏幕外做了个手势。

      车门的锁真的“咔哒”一声打开了。

      选择权又一次摆在了沈清辞面前。自由,或者姐姐。

      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巷子外的街道上,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世界在玻璃之外正常运转,而玻璃之内,是一个即将改变的人生。

      沈清辞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早晨。

      他醒来,姐姐已经不在家。早餐摆在桌上,牛奶杯下压着一张纸条:“小辞,姐姐要出一趟远门,归期未定。照顾好自己,不要找我。”

      他找了她三年。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代价是他的自由。

      “如果我同意,”沈清辞听见自己问,“多久?具体是多久?”

      裴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价值。

      “直到我认为足够。”他说,“直到交易完成,或者——”

      他顿了顿,屏幕里的眼神深邃难测。

      “直到你不想离开为止。”

      这句话里的某种暗示让沈清辞脊背发凉。但他已经无路可退。

      “好。”他说,“我同意。”

      裴璟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明智。”他说,“现在,休息吧。路程还有一个小时。”

      屏幕暗了下去。

      车开始平稳地行驶。沈清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逝的城市夜景。霓虹、路灯、行人、车辆——一切都在后退,像他正在告别的旧人生。

      他口袋里的项链吊坠硌着大腿,那些刻字仿佛有了温度。

      B J。

      裴璟。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和姐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用这种方式逼迫他就范?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车驶出了市区,沿着海岸线公路向北。夜色中的大海是浓稠的黑色,偶尔有远处船只的灯火,像坠落的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车减速,转弯,驶入一条私家庄园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乔木,尽头隐约可见一栋建筑的轮廓——现代风格的别墅,大片玻璃幕墙,坐落在悬崖边缘,俯瞰着夜晚的大海。

      车在门前停下。

      车门自动打开,潮湿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沈清辞下车,抬头看向这栋建筑。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玻璃牢笼。

      别墅的门开了。

      裴璟站在门口,没有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比屏幕上看起来更高,气场更压人。夜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门厅灯光下,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清辞。

      “欢迎来到你的新家。”他说,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沈清辞迈上台阶,每一步都像踏向未知的深渊。

      当他走到门前,与裴璟只有一步之遥时,裴璟突然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用食指抬起沈清辞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

      这个动作太突然,太具有侵犯性。沈清辞本能地想后退,但裴璟的手指微微用力,固定住他的脸。

      “记住这一刻。”裴璟说,声音低沉,“这是你自己选择走进来的。从今晚起,你是我的所有物。”

      他的拇指擦过沈清辞右耳后的皮肤,那颗红痣的位置。

      “以及,”裴璟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但眼神冰冷,“关于你姐姐的第二条信息——”

      他俯身,在沈清辞耳边轻声说:

      “她还活着,但她宁愿你已经当她死了。”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别墅。

      “进来吧。”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门会在三十秒后自动锁死。如果你选择留在外面,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沈清辞站在门口,海风呼啸而过。

      身后是自由却无望的黑暗。

      身前是囚禁却可能藏有答案的光明。

      他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像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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