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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点钟的规则 ...

  •   清晨六点零七分,海平面上的第一缕光刺破灰蓝色云层,穿过整面落地玻璃,精准地落在沈清辞的眼睑上。

      他几乎是瞬间惊醒。

      三年来养成的习惯——睡眠很浅,一点光线或声响就能让他从不安的梦境中挣脱。但这一次,醒来后没有熟悉的公寓天花板,没有街角早餐车隐约传来的响动,只有陌生的房间,和窗外那片过于广阔、以至于显得压迫的深蓝色大海。

      房间很大,极简主义装修,色调是统一的灰白与原木色。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延伸出去的观景露台,再往外就是悬崖与海。家具很少: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座嵌入式衣柜。干净得像酒店的样板间,没有多余的个人痕迹。

      沈清辞坐起身,薄被从身上滑落。他仍然穿着昨晚的西装,只是外套被脱掉了,整齐地搭在椅背上。鞋袜也在,甚至连口袋里的东西都没少——项链、车钥匙、关掉的耳机、还有那个假身份的林默名片。

      裴璟没有搜他的身。

      这反而让沈清辞更加警惕。要么是裴璟自信到不屑于检查,要么是他早已掌握了所有信息,不需要通过这种粗浅的方式。

      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原木地板上,走向卫生间。同样是极简风格,玻璃隔断的淋浴间,大理石台面的洗手池,所有洗漱用品都是未拆封的新品,整齐排列。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右耳后的红痣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昨晚裴璟触碰的就是这个地方。

      沈清辞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冷让他清醒,也让他开始思考现状。

      第一步:熟悉环境。

      他走出卧室,发现自己位于别墅的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有四扇门,他的房间在最东侧。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玻璃门,通往一个宽敞的开放式起居空间——挑高至少六米,整面弧形玻璃幕墙将海景尽收眼底。楼下应该是客厅和餐厅,旋转楼梯通向一层。

      别墅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海浪规律的拍岸声,和海风吹过玻璃缝隙的微弱呜咽。沈清辞沿着走廊走了一圈,试着推了推其他三扇门——全部锁着。只有他的房间和公共区域可以自由出入。

      他走下旋转楼梯。

      一楼比二楼更有生活气息。客厅里摆着深灰色的L形沙发,地毯是手工编织的深蓝色,图案像海浪的波纹。壁炉里没有火,但旁边堆着整齐的柴薪。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书籍,从精装古籍到当代小说都有。另一面墙挂着几幅画,沈清辞走近看——全是抽象作品,色彩压抑,线条扭曲。

      其中一幅让他停住脚步。

      黑红色调,画面中央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被无数线条缠绕。右下角的签名是花体英文:Invisible。

      隐者。

      和昨晚拍卖会上看到的那幅画是同一个作者。

      “你喜欢这幅画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猛地转身。

      裴璟站在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杯。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居家服,棉质长裤,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但那双眼睛清醒得可怕。

      “我没想到你会起这么早。”裴璟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放下杯子,“咖啡?茶?或者你想先吃早餐。”

      “水就好。”沈清辞说。

      裴璟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放在中岛台上,推到他面前。动作随意,但眼神没有离开过沈清辞的脸。

      “睡得怎么样?”裴璟问,像是普通的寒暄。

      沈清辞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短暂的清醒感。

      “你知道我睡得怎么样。”他说,“房间里有监控。”

      这不是疑问句。昨晚临睡前,他在床头灯的底座内侧发现了一个极隐蔽的微型摄像头。没有试图遮盖或破坏——他知道那只会引来更严厉的控制。

      裴璟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容,更像是某种认可。

      “观察力不错。”他说,“但不止那里。客厅三个,走廊两个,餐厅一个,甚至浴室镜子的左上角也有一个——虽然我保证不会打开那个,除非有特殊情况。”

      他说得坦然,像在介绍房屋装修的特色。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这就是你的‘交易’?”他问,“全方位的监控,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这是保障。”裴璟转身,从咖啡机里接了一杯浓缩,“保障你不会做傻事,比如尝试逃跑,或者伤害自己。毕竟,你现在是我的重要资产。”

      “资产。”沈清辞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讽刺。

      “准确地说,是交易品。”裴璟啜了一口咖啡,隔着中岛台看他,“你用你的自由,交换沈清羽的信息。为了保证交易公平,我需要确保你不会违约。”

      “如果我违约呢?”

      裴璟放下杯子,瓷杯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交易就终止。”他说,“你不会再得到任何关于她的信息。而且,我会收回已经给出的部分——比如,我会让你忘记昨晚听到的‘她还活着’这件事。方法有很多,从药物到心理暗示。相信我,我能做到。”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沈清辞相信他能做到。

      “所以,”裴璟继续说,“为了我们双方的利益,你需要遵守一些规则。第一条:每晚九点,到书房向我汇报当天的情况。你在哪里,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任何你觉得值得一提的事。”

      “九点。”沈清辞重复。

      “准时。”裴璟强调,“迟到一分钟,当天的信息交换取消。迟到超过五分钟,取消一周的信息。以此类推。”

      “第二条呢?”

      “第二条:别墅的范围你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能尝试离开。围墙有电子围栏,悬崖有监控,海面上有无人巡逻艇。如果你触发警报——”裴璟顿了顿,“我不会惩罚你,但会推迟信息交换的日期。第一次触发,推迟一天。第二次,一周。第三次,一个月。”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第三条?”

      “暂时没有第三条。”裴璟说,“规则会根据你的表现增减。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让这段相处变得相对舒适。如果你不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清辞将水瓶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现在,我想知道关于我姐姐的第二部分信息。”他说。

      裴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造型极简,只是一个黑色的圆盘,指针是细细的金属线。

      “时间是上午七点十三分。”他说,“信息交换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之后,在你完成当天的汇报之后。在此之前,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看书,画画,甚至去健身房。地下室有设备。”

      “画画?”沈清辞捕捉到这个词。

      裴璟指了指客厅角落。

      那里有一个画架,蒙着白布。旁边是摆放整齐的颜料、画笔、调色板,甚至还有几卷不同质地的画布。所有东西都是全新的,但品牌和型号——沈清辞一眼就认出——全是他平时习惯用的。

      裴璟调查过他。深入且细致。

      “既然你以画家为伪装,应该不讨厌画画。”裴璟说,“把这里当成一个长期的写生驻地。海景,日出,悬崖——题材很多。”

      沈清辞走向画架,掀开白布。

      下面已经绷好了一张画布,纯白,等待第一笔颜色落下。调色板上有几管颜料被挤出来一点——赭石、群青、钛白,都是他惯用的起手颜色。

      “你希望我画什么?”他问,手指抚过画布粗糙的表面。

      “随便。”裴璟说,“画你看到的,或者你想象的。甚至——”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可以画你记忆里的沈清羽。如果你画得好,也许我会额外给你一些信息。”

      这是一个诱饵。

      沈清辞很清楚。用绘画作为情感宣泄的出口,同时可能换取姐姐的线索——裴璟在引导他进入某种模式,某种依赖性的交换模式。

      但他还是拿起了一支画笔。

      因为他确实想画画。在压力之下,在混乱之中,画笔和颜料是他为数不多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式。

      “早餐在八点。”裴璟说,“厨师会准备好,放在餐厅。你可以选择一个人吃,或者——”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吃。”

      沈清辞没有回答。

      裴璟似乎也不期待回答。他端着咖啡杯,走向旋转楼梯,上楼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某扇门后。

      沈清辞站在画架前,看着空白的画布。

      窗外的海平面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泼洒,将海水染成破碎的琥珀色。遥远的天际线处,有一艘货轮缓缓移动,小得像玩具。

      他挤了一点蓝色颜料在调色板上,用画笔蘸取,然后在画布的左上角落下第一笔。

      不是天空的蓝。

      而是更深的,近乎于黑的靛蓝。

      像囚笼的颜色。

      ---

      上午的时间流逝得缓慢而粘稠。

      沈清辞画了一个小时——不是海景,而是一幅抽象画。混乱的线条,压抑的色彩,画完之后他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他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边,重新绷上一张新的。

      然后他开始探索别墅。

      一层除了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一个健身房,设备齐全;一个小型家庭影院,屏幕占满整面墙;以及一间储物室,里面堆着杂物,没有窗户,门没锁。

      他试着推了推别墅的正门——厚重的橡木门,从内部可以打开,但门外不是想象中的前院,而是一个封闭式的玻璃廊桥,连接着车库。车库门紧闭,他试着按墙上的开关,没有反应。

      显然,出口权限被控制了。

      他回到室内,上二楼。其他三扇门依然锁着,他试着转动门把,纹丝不动。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是那个开放式起居空间,有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摆着几台关闭的电脑和一堆文件。

      文件是散乱的,像是故意放在那里。

      沈清辞走近,随手翻看最上面的一份——建筑设计图,标的是一处他不认识的地名。第二份是财务报表,公司名称被涂黑了。第三份是一叠照片,拍的都是些日常场景:街角咖啡馆、公园长椅、地铁站入口。

      但照片的边缘都用红笔画了小圈,圈出了同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背影,看不清脸。

      沈清辞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走路的姿态,肩膀的弧度,甚至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时露出的一小截脚踝——都和沈清羽一模一样。

      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2022.10.17

      一年前。

      姐姐还活着,而且在外面活动过。裴璟没有说谎。

      沈清辞快速翻看其他照片,一共七张,时间跨度从一年前到半年前。地点都在雾都,但都是人流量大的公共场所。照片里的女人始终没有露出正脸,但每个细节都指向沈清羽。

      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她还在躲,但快了。”

      字迹刚劲,是裴璟的笔迹。

      沈清辞把照片放回原处,心跳如雷。裴璟为什么把这些放在这里?是故意的吗?让他看到,给他希望,却又提醒他——人还没找到,还在“躲”。

      “找到有趣的东西了?”

      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沈清辞抬头,看见裴璟站在旋转楼梯的顶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穿着衬衫和西裤,像是要出门。

      “这些照片,”沈清辞说,“是你故意放在这里的。”

      “是。”裴璟坦然承认,“我想你会探索这栋房子,迟早会发现这个区域。与其让你偷偷摸摸地找,不如我直接给你看一些东西。”

      “她为什么在躲?躲谁?”

      “晚上九点。”裴璟说,“如果你准时出现,并且诚实地汇报今天的情况,我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下楼梯,经过沈清辞身边时,目光扫过那些照片。

      “顺便说一句,”裴璟在门口停住,“你的画我看了。色彩运用很有张力,但情绪太压抑了。也许下次可以尝试画点明亮的东西。”

      他说完,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桥尽头。几秒钟后,车库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然后渐渐远去。

      裴璟离开了。

      别墅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车驶出庄园车道,消失在沿海公路的拐弯处。这是一个机会吗?裴璟不在,监控虽然还在,但也许能找到一些他平时不会展示的东西。

      沈清辞回到二楼,站在那三扇锁着的门前。

      第一扇门在走廊中段,木质,没有任何装饰。他蹲下身,检查锁孔——是电子锁,需要密码或指纹。门缝很窄,看不清里面。

      第二扇门在走廊西侧,同样是电子锁。

      第三扇门,在最西端,看起来像是主卧。门把手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此刻暗着。

      沈清辞试了试推拉,当然纹丝不动。他沿着门框摸索,手指在门板与墙壁的接缝处停顿——那里有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回形针——这是他的习惯,总是随身带一些小工具。将回形针拉直,小心地探入缝隙,轻轻一挑。

      一个薄如蝉翼的金属片掉了出来。

      不是别墅的东西。看起来像某种电子设备的碎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沈清辞捡起来,对着光仔细看——碎片的一面刻着极小的字:

      涅槃计划·子项03

      涅槃计划。

      姐姐的笔记里出现过这个词。在那些杂乱的研究资料中,有一页打印纸上用红笔圈出了“涅槃计划”,旁边标注着:“基因编辑?人体实验?财阀联合项目?”

      沈清辞将金属片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这东西为什么会卡在裴璟卧室的门缝里?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还是意外?

      他回到自己房间,将金属片藏在床头柜抽屉的夹层里。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整理思绪。

      裴璟知道姐姐还活着,有照片为证。

      裴璟和“涅槃计划”有关联。

      裴璟用姐姐的信息作为筹码,囚禁了他。

      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一条隐藏的线。而线的另一端,可能就藏在那些锁着的房间里。

      下午的时间在寂静中度过。

      沈清辞没有画画,也没有看书。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海面从明亮的蓝色逐渐变成深沉的靛青。云层聚集,天色暗下来,海风加大,浪涛声变得更加清晰。

      五点钟,一个中年女人来了,提着食材,安静地进入厨房准备晚餐。她没有和沈清辞打招呼,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像他只是别墅里的一件摆设。

      六点半,晚餐摆上餐桌:烤鳕鱼配柠檬黄油汁,芦笋,土豆泥。分量刚好够两个人。

      裴璟没有回来。

      沈清辞独自吃完,味道很好,但他食不知味。中年女人收拾完餐具就离开了,别墅再次陷入寂静。

      七点。

      八点。

      天色完全黑透。窗外没有灯光,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的航标灯,和悬崖下方浪花拍碎时泛起的微弱磷光。

      八点四十五分。

      沈清辞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衣柜里已经挂满了衣服,全是他的尺码,风格也符合他的偏好。裴璟的准备细致到可怕。

      八点五十五分。

      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向最西端的主卧。门上的显示屏此刻亮着,显示着一行字:

      请进。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沈清辞推门进去。

      ---

      裴璟的书房比想象中更大。

      一整面墙是落地窗,此刻被厚重的遮光帘挡住,只留下一道缝隙,透进外面零星的光。另外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和文件。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桌面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和几份文件,几乎没有杂物。

      裴璟坐在书桌后,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桌边的落地阅读灯。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道眼尾的疤痕在阴影中几乎看不见。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沈清辞进来时,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坐。”

      沈清辞坐下。椅子很舒服,但坐姿让他觉得被动——像在接受审讯。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整。

      裴璟合上文件,抬眼看过来。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

      “准时。”他说,“很好。那么,开始今天的汇报吧。”

      沈清辞沉默了两秒。

      “我今天六点零七分醒来。”他开始说,语气平静,像在背诵,“在房间洗漱后,探索了一楼和二楼。看了你放在工作台上的照片。画了一幅画。下午坐在客厅看海。晚餐一个人吃。现在在这里。”

      很简洁,没有多余的情绪。

      裴璟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规律而缓慢。

      “情绪呢?”他问,“看到姐姐的照片时,你在想什么?”

      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在想,她为什么在躲。”他说,“以及,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直接的问题。”裴璟的嘴角微扬,“那么我也直接回答你——她在躲的人,是我父亲。”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父亲?”

      “裴正鸿。”裴璟说,“裴氏集团的实际掌控者,也是‘涅槃计划’的发起人之一。三年前,沈清羽作为社会学家,受邀参与计划的前期伦理评估。但她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试图曝光。我父亲派人处理,她提前得到风声,消失了。”

      信息量太大,沈清辞需要时间消化。

      “处理?”他的声音干涩,“是什么意思?”

      裴璟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字面意思。”他说,“让她永远闭嘴。但她很聪明,提前跑了。这三年,她一直在躲,偶尔会在雾都露面,是为了获取更多证据。照片上的那些地点,都是她曾经出现过的位置。但每次我们赶到,她已经离开了。”

      “我们?”沈清辞捕捉到这个词。

      “我和我的人。”裴璟坦然道,“我也在找她。但目的和我父亲不同——我想在她被我父亲找到之前,先找到她,保护她。”

      “为什么?”

      裴璟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说,“她手里有我需要的证据。能扳倒我父亲的证据。”

      沈清辞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裴璟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和裴正鸿是敌对关系。他找姐姐是为了合作对抗自己的父亲。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要用囚禁的方式逼自己就范。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沈清辞问,“如果你只是想通过我找到姐姐,或者保护我,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裴璟的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阴影吞没了他的上半身。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我不信任你。你三年来一直在私下调查,行为不可控。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可能会冲动行事,打乱我的计划,甚至暴露沈清羽的位置。”

      “第二呢?”

      裴璟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像是要看穿他的骨头。

      “第二,”他的声音低了一个度,“我需要一个筹码。沈清羽很警惕,不会轻易现身。但如果她知道你在我手里,而且处境‘危险’,她可能会主动联系我,或者露出破绽。”

      沈清辞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透了。

      “你用我当诱饵。”

      “是的。”裴璟说,“而且诱饵必须看起来真实。囚禁、监控、控制——这些都是演给她看的戏。如果她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很好,自由自在,她不会着急。但如果她知道你被强迫留下,失去自由,她就会担心,就会行动。”

      “所以她才会说——”沈清辞想起昨晚裴璟在他耳边的话,“‘她宁愿你已经当她死了’。”

      “因为如果她知道你还活着,还在找她,她会愧疚,会冒险。”裴璟说,“但如果你当她死了,彻底放弃,你就安全了。她宁愿你恨她,也不想把你卷进来。”

      真相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沈清辞的胸腔。

      姐姐是为了保护他才消失的。

      而现在,裴璟为了逼姐姐现身,故意把他卷进来,当作人质和诱饵。

      “你真是个混蛋。”沈清辞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

      裴璟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带着自嘲和疲惫的笑。

      “我确实是。”他说,“但这是最有效的方法。而且,我没有说谎——只要你配合,我会确保你的安全,也会在找到沈清羽后,把她安全地交还给你。”

      “如果我拒绝配合呢?”

      裴璟的眼神暗了暗。

      “那你就真的成了囚徒。”他说,“不是演戏,而是实质性的。我不会伤害你,但也不会放你走。直到这件事结束为止。”

      沈清辞与他对视。

      书房里只有时钟走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海浪永无止境的低吼。暖黄色的灯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一边是掌控者,一边是被掌控者。

      “今晚的信息交换。”沈清辞说,“关于姐姐的第二部分,你还没给。”

      裴璟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沈清辞面前。

      “打开。”

      沈清辞翻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页纸,是一份医疗记录的复印件。患者姓名被涂黑,但日期是三年前,诊断栏写着:“基因编辑实验不良反应,需长期监测。” 主治医师签名处,是一个模糊的名字,但能辨认出姓氏:裴。

      “这是沈清羽三年前的体检记录。”裴璟说,“她参与涅槃计划的前期评估时,被要求做了一次全面体检。这份报告显示,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注射了实验性基因编辑试剂。”

      沈清辞的手指颤抖起来。

      “什么试剂?”

      “一种试图增强人类记忆力和抗衰老能力的基因片段。”裴璟说,“但还在实验阶段,有不可预知的副作用。沈清羽是早期受试者之一,她发现后试图曝光,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副作用是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嘶哑。

      “目前不清楚。”裴璟说,“可能是记忆紊乱,可能是情绪失控,也可能是——”他顿了顿,“身体机能的不可逆衰退。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尽快找到她。她需要治疗。”

      沈清辞闭上眼睛。

      三年来所有的寻找、猜测、绝望,在这一刻凝聚成一个沉重的现实:姐姐不仅是躲藏,还可能在与某种未知的伤害作斗争。而他,一无所知,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裴璟说,“你明白我为什么必须用这种方式了吗?时间不多了,沈清辞。对你姐姐来说,每一分钟都可能加重她的状况。”

      沈清辞睁开眼睛,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继续演下去。”裴璟说,“扮演一个被我囚禁、失去自由的弟弟。我会故意泄露一些你的‘困境’信息,让沈清羽知道。当她忍不住联系你,或者试图救你时,我们就能抓住她的踪迹。”

      “然后呢?”

      “然后我会保护她,给她治疗,帮她对抗我父亲。”裴璟说,“而你,会得到完整的姐姐,和一个结局。”

      听起来很合理,甚至很正义。

      但沈清辞不相信。不是不相信裴璟的话——那些医疗记录看起来是真的——而是不相信裴璟这个人。他的眼神太冷静,太算计,像在下一步棋,而沈清辞和姐姐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清辞说。

      “可以。”裴璟点头,“明天晚上九点,给我答复。但在此之前,规则依然有效——你不能离开,不能与外界联系。这是为了保证戏码的真实性。”

      他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

      沈清辞也站起来,拿起那份医疗记录,转身走向门口。

      “沈清辞。”裴璟在身后叫住他。

      沈清辞停住,没有回头。

      “你床头柜的抽屉里,”裴璟的声音平静无波,“有一本日记。是你姐姐的。我放在那里,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她这三年的部分想法。但记住——看的时候,不要被情绪淹没。我们需要清醒的头脑。”

      沈清辞的手指紧紧攥住门把。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自己房间门下透出的光。沈清辞快步走回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

      床头柜。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除了基本的物品,果然躺着一本硬皮笔记本,深蓝色封面,边缘已经磨损。沈清辞认得——这是姐姐的习惯,她喜欢用这种笔记本记录研究思路和日常琐事。

      他拿起日记,手指抚过封面。

      然后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但比记忆中的更加潦草,更加用力,像是书写者在极度焦虑或恐惧中写下的。

      2021年9月15日

      小辞,如果你看到这个,代表我已经失败了,或者……死了。对不起,以这种方式让你知道真相。但有些事我必须记录下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到你手中。

      三件事你要记住:

      第一,裴璟不是敌人,至少不完全是。但他也不是朋友。他是一个复杂的中间态,有自己的目的。你可以利用他,但永远不要完全信任他。

      第二,涅槃计划的核心不是基因编辑,而是“意识移植”。他们在尝试将一个人的记忆和人格,转移到另一个身体里。我是意外发现的,代价是被注射了实验试剂。我不知道那东西会对我做什么,但最近我开始做奇怪的梦,梦见……不属于我的人生。

      第三,最危险的不是裴正鸿,而是他背后的“理事会”。三个财阀的首脑组成的秘密团体,他们掌控着雾都的一切。裴璟想扳倒他父亲,但他不知道,理事会根本不会允许。

      如果有可能,离开雾都,永远不要回来。不要找我,不要调查,好好活着。

      姐姐永远爱你。

      ——清羽

      日记到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屑还夹在缝里。

      沈清辞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日记本摊在膝盖上。

      窗外的海浪声越来越大,像是整个海洋都在咆哮。

      不是基因编辑,是意识移植。

      姐姐梦见了不属于她的人生。

      裴璟不知道理事会的存在。

      这三条信息像三根钉子,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认知框架彻底打碎。如果姐姐说的是真的,那么裴璟也不是全知全能的掌控者,他也在更大的棋局中挣扎。

      而自己,该相信谁?

      或者说,该利用谁?

      沈清辞将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深沉,没有月光,海面漆黑如墨。但在遥远的海平线上,他看见了一点不寻常的光——不是航标灯,也不是渔船,而是一束快速移动的白色光点,像是在海面上低空飞行。

      无人机?

      沈清辞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

      但那光点突然改变了方向,朝悬崖这边飞来。越来越近,他能看清那是一架四旋翼无人机,机身下方挂着一个小型包裹。

      无人机飞到他的窗前,悬停。

      玻璃窗是密封的,打不开。沈清辞与无人机上的摄像头对视——那是一个红色的光点,像一只眼睛。

      然后,无人机下方的包裹突然脱落,“啪”一声贴在玻璃上。

      是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

      无人机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迅速爬升,消失在夜空中。

      沈清辞盯着那个防水袋,心跳加速。

      这是谁送来的?陆离?还是姐姐?或者其他势力?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打开窗户的通风小窗——只能打开一条十五厘米的缝隙。他伸手,艰难地勾到防水袋,把它拉进来。

      袋子是密封的,里面除了手机,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明晚九点,裴璟不在。车库后门密码:0913。有人接应。”

      没有落款。

      沈清辞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他试着输入姐姐的生日——错误。自己的生日——错误。母亲生日——错误。

      最后,他输入了涅槃计划的英文首字母:NRPHAN

      解锁成功。

      手机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名称是:夜莺

      以及一条未读短信:

      “不要相信裴璟。你姐姐的日记后半部分在他手里。明晚九点,带你离开。保持安静。”

      发信时间:三分钟前。

      沈清辞握紧手机,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裴璟说姐姐的日记只有这一本。

      但夜莺说,还有后半部分,在裴璟手里。

      谁在说谎?

      而明晚九点,他该走向车库后门,还是走向裴璟的书房?

      海浪声持续不断,像某种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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