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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尘隐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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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抵通州那日,秋雨绵绵。
码头上关卡森严,官兵盘查往来船只,尤其对从江南来的客商查得极紧。独眼李将船泊在远离主码头的一处渔村旁,云忠先去探路,回来时面色凝重。
“通州城戒严了,所有客栈需官府文书才能入住,城门口贴了海捕文书...”云忠压低声音,“画的虽不十分像,但少主和小少爷的特征都列出来了。”
沈清弦与燕昭对视一眼。赵世雍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长,竟能调动京畿之地的官兵。
“周大人那边呢?”沈清弦问。
“周大人被临时派往河南巡查,五日后方归。”云忠苦笑,“他留了话,让我们务必隐藏身份等他回来。但现在看来,赵世雍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通州。”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船篷。四人躲在船舱中,一时无措。燕昭的伤虽经沈清弦精心调理已好转大半,但仍未痊愈,经不起奔波。而沈清弦动用天魔音后的反噬也未全消,脸色仍显苍白。
“我倒有个去处。”独眼李忽然开口,神色有些古怪,“只是...怕两位公子不肯。”
“但说无妨。”燕昭道。
独眼李压低声音:“通州城西有处‘醉月轩’,表面是酒楼,实则是...小倌馆。”
舱内一片寂静。云忠脸色一变:“胡闹!少主和小少爷何等身份,岂能...”
“醉月轩的老板月娘,是我旧识。”独眼李解释道,“她虽经营此业,但为人仗义,从不逼良为娼。馆中小倌多是自愿,卖艺不卖身者亦有不少。最重要的是,醉月轩背后有位贵人撑腰,官兵从不轻易去查。”
沈清弦沉吟:“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藏身其中?”
“醉月轩每日往来宾客众多,三教九流混杂,最宜藏身。”独眼李道,“且月娘有门路,可弄到出城的文书。等周大人回京,便能接应你们。”
燕昭看向沈清弦:“你觉得呢?”
沈清弦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就依李叔所言。”
当夜,雨稍歇。云忠留在船上接应,独眼李带着沈清弦与燕昭,走小路潜入通州城西。
醉月轩果然气派,三层楼阁,灯火通明。虽已夜深,楼内仍丝竹声声,笑语盈盈。独眼李带着二人从后门进入,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处僻静小院。
小院中,一个三十余岁的女子正在煮茶。她身着绛紫衣裙,容貌艳而不俗,眉目间透着精明干练,正是醉月轩老板月娘。
“独眼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月娘抬眼,目光在沈清弦与燕昭身上一扫,眼中闪过惊艳,“还带了两位...稀客。”
独眼李上前低声说明来意。月娘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藏身容易,但醉月轩不养闲人。两位公子若要留下,须得有个名目。”
“姑娘请讲。”沈清弦道。
“这位白衣公子气度不凡,可扮作琴师。”月娘打量沈清弦,“醉月轩正缺一位琴艺高超的先生。至于这位...”她看向燕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若肯屈尊扮作小倌,定为醉月轩头牌。”
燕昭脸色一僵。沈清弦蹙眉:“不可...”
“有何不可?”月娘轻笑,“只是卖艺,不卖身。醉月轩的规矩,客人可以点曲点舞,可以陪着饮酒谈天,但若想动手动脚,自有护院出面。况且...”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燕昭,“公子若成头牌,往来宾客众多,正好可以打探消息。赵世雍的人,绝想不到你们会藏身于此。”
燕昭与沈清弦对视一眼。确实,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赵世雍再精明,也想不到他们会躲进小倌馆,更想不到燕昭会扮作小倌。
“好。”燕昭咬牙,“我扮。”
“燕昭...”沈清弦欲言又止。
“无妨。”燕昭笑了笑,眼中闪着光,“为了真相,为了报仇,这点牺牲算什么。况且...”他看向沈清弦,压低声音,“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沈清弦心中一暖,轻轻点头。
月娘办事利落,当夜便安排妥当。沈清弦化名“清音先生”,以琴师身份住在东厢雅室;燕昭化名“昭阳”,扮作新来的小倌,住在西厢。两人身份不同,平日需避嫌,不能过多接触。
次日,月娘便开始为燕昭“造势”。
她请来通州最好的妆娘,为燕昭量身定做衣裳。燕昭起初不肯穿那些轻薄的绫罗绸缎,更不肯敷粉涂脂。月娘也不强求,只让他试穿一套暗红箭袖武服,腰间束黑色革带,长发以红色发带高束,不施脂粉,只在眉梢略点朱砂。
镜中的青年,红衣墨发,剑眉星目,眉间一点朱砂平添几分艳色,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毫无脂粉气,反倒有种江湖儿女的洒脱英气。
“好!”月娘击掌,“要的就是这个味道!醉月轩的小倌多是柔美型,公子这般英气逼人的,反倒稀罕。”
她又请来乐师教燕昭弹筝。燕昭本不通音律,但他常年习武,手指灵活,腕力强劲,学了几日竟也能弹出简单的曲子。只是他弹筝时姿态不似寻常乐伎般柔婉,而是坐得笔直,指法刚劲,弹出来的曲子少了几分缠绵,多了几分铿锵。
月娘却觉得这样更好:“昭阳公子就定下这个路子——武伶。不跳舞,不唱曲,只弹筝,偶尔舞剑助兴。”
沈清弦作为琴师,偶尔会在醉月轩大堂抚琴。每当这时,燕昭便坐在帘后,静静听着。沈清弦的琴声清越出尘,与醉月轩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反倒吸引了一些真正懂琴的雅客。
两人虽不能公开接触,但夜深人静时,沈清弦会悄悄去西厢,为燕昭诊脉换药。燕昭的伤已好了七八成,只是肩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沈清弦每次为他换药时,指尖拂过那道疤痕,眼中都会闪过心疼。
“不疼了。”燕昭总是笑着说,“男子汉大丈夫,有几道疤才威风。”
沈清弦不言语,只将药膏涂抹得更轻柔些。有时燕昭会抓住他的手,两人就那样静静坐着,听窗外秋虫鸣叫,仿佛回到了忘尘居的竹林。
七日后,月娘觉得时机成熟,正式让“昭阳公子”亮相。
那夜醉月轩张灯结彩,月娘放出风声,说馆中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武伶,卖艺不卖身。消息一出,引来不少好奇的客人。
燕昭登场时,穿着一身暗红劲装,手持一柄未开刃的长剑,走到台中央。他没有说话,只是抱拳一礼,便起手舞剑。
剑光如练,身影如龙。燕昭的剑法刚猛凌厉,虽是表演,却带着江湖人的血性与豪气。一套剑法舞罢,满堂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这才是真男儿!”
“再来一套!”
燕昭收剑,走到筝前坐下,开始弹奏。他弹的是《将军令》,指法虽不精湛,但气势十足,铮铮琴音如金戈铁马,听得人心潮澎湃。
那一夜,醉月轩的客人比平日多了三倍。燕昭一曲成名,“昭阳公子”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通州城。
此后数日,醉月轩门庭若市。有豪商一掷千金,只为一睹昭阳公子风采;有文人墨客慕名而来,想与这位与众不同的武伶论剑谈琴;甚至还有江湖人士闻讯前来,想试试这位“昭阳公子”的武功深浅。
月娘乐得合不拢嘴,却严格守着“卖艺不卖身”的规矩。燕昭每日只亮相一个时辰,弹一曲筝,舞一套剑,便翩然离去,更添神秘。
沈清弦依然每日抚琴,他的琴声清冷,与燕昭的铿锵形成鲜明对比。有细心的客人发现,每当昭阳公子在帘后时,清音先生的琴声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而清音先生抚琴时,昭阳公子总会静静聆听。
渐渐地,醉月轩流传开一个说法:清音先生与昭阳公子,是知己。
这日,燕昭刚结束表演回到西厢,月娘便匆匆找来,面色凝重。
“昭阳,有麻烦了。”月娘压低声音,“今日来了位贵客,是通州守备的侄子,姓刘。他点名要你陪夜,我说了卖艺不卖身的规矩,他不听,说若不应,便带兵来封了醉月轩。”
燕昭脸色一沉:“他想怎样?”
“他包下了三楼雅间,说要你单独去弹筝。”月娘道,“我已安排了护院暗中保护,但此人势力不小,不能硬来。你...小心周旋。”
燕昭点头,随月娘来到三楼。雅间内,一个锦衣公子斜倚在榻上,二十出头年纪,面色虚浮,眼神轻佻,正是刘公子。他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显然是护卫。
“昭阳公子,久仰大名。”刘公子上下打量着燕昭,眼中闪过贪婪,“果然名不虚传。来,坐近些,为本公子弹一曲。”
燕昭在离他三尺远的筝前坐下,开始弹奏。他弹的是《渔舟唱晚》,曲调平缓,试图缓和气氛。
曲至一半,刘公子忽然起身,走到燕昭身后,伸手去摸他的肩膀:“弹得不错,只是这手...有些粗糙,不像伶人的手啊。”
燕昭侧身避开,继续弹筝:“在下习武,手自然粗糙。”
“习武?”刘公子笑了,手又伸过来,“那更好了,本公子就喜欢会武的,够劲——”
话音未落,燕昭忽然按住筝弦,琴音戛然而止。他抬眼看向刘公子,眼神冷冽:“刘公子,请自重。”
“自重?”刘公子脸色一沉,“一个卖笑的,跟本公子谈自重?告诉你,今晚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他挥手,“给我拿下!”
两个护卫扑上来。燕昭起身闪避,但他伤势未愈,动作稍慢,被一人抓住了手腕。正要反抗,门外忽然传来清越的琴音。
那琴音初时舒缓,忽然转急,如暴雨骤至。刘公子和两个护卫脸色一变,感到头痛欲裂,耳中嗡嗡作响。
门开了,沈清弦抱着琴站在门口,白衣如雪,神情冷峻:“刘公子,醉月轩有醉月轩的规矩。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刘公子捂着耳朵,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本公子的事!”
“清音先生,醉月轩的琴师。”沈清弦淡淡道,“也是昭阳公子的...知音。”
他拨动琴弦,琴音再起。这一次,音调更加诡异,那两个护卫竟站立不稳,踉跄倒地。刘公子脸色煞白,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妖...妖术...”他颤抖着说。
“只是音律罢了。”沈清弦停手,“刘公子若现在离开,今夜之事,醉月轩不会外传。若执意纠缠...”他指尖轻抚琴弦,“在下不介意让公子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魔音穿脑’。”
刘公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逃出雅间,两个护卫也慌忙跟上。
人走后,沈清弦放下琴,快步走到燕昭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燕昭摇头,看着他苍白的神色,“你又用天魔音了?你的反噬还没好...”
“无妨。”沈清弦握住他的手,“我不能看着你受辱。”
月娘此时才带人赶到,见两人无恙,松了口气:“刘公子那边,我会打点。只是经此一事,昭阳的名声更响了——连守备的侄子都敢拒,果然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她看着沈清弦与燕昭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只道:“这两日你们小心些,刘公子未必甘心。我已经托人弄出城文书,等周大人回京,我们就送你们走。”
月娘离开后,房中只剩两人。燕昭忽然将沈清弦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清弦...”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沈清弦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抱住他:“谢什么。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窗外月色如水,楼下的丝竹声隐隐传来,红尘喧嚣。但在这小小的雅间内,只有两人相拥的身影,和彼此的心跳声。
“等这一切了结,”燕昭低声道,“我们回忘尘居,再也不分开了。”
“好。”沈清弦轻声应道,“再也不分开。”
然而他们都明白,前路依然艰险。赵世雍的追捕、朝堂的暗流、真相背后的阴谋...这一切,都需要他们携手面对。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这便够了。
而在醉月轩的某个暗室中,月娘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妆。镜中映出的,不仅是她艳丽的容颜,还有她眼中深藏的忧虑。
她想起白日收到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赵已疑通州,速送人出城。”
风雨欲来。月娘轻叹一声,将密信投入香炉,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一局,越来越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