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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月囚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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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通州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时,陈文渊宅邸外的巷子已被五十余名精兵团团围住。刘公子骑在马上,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宅内,沈清弦因箭毒发作再次陷入昏迷,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燕昭守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中是掩不住的焦虑。
“小少爷,”云忠悄声进来,面色凝重,“外面被围死了。陈公子说,最多一刻钟,他们就会强攻。”
燕昭轻轻放下沈清弦的手,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形。巷子前后都被堵死,墙头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这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密道呢?”他低声问。
“只能容一人通过,出口在城外五里处的土地庙。”陈文渊快步走进房间,压低声音,“而且密道年久失修,中途有一段需要匍匐前进,以清音先生现在的状况...”
燕昭明白他的意思。沈清弦昏迷不醒,根本无法自行通过那段狭窄的通道,必须有人护送。但这样一来,两人势必无法一起逃脱。
前院忽然传来破门声!
“他们等不及了!”陈文渊脸色一变。
燕昭当机立断:“陈公子,你带清弦走密道。福伯熟悉路径,可以帮忙。忠叔,你随我从前门突围,引开追兵。”
“不可!”陈文渊急道,“刘公子的目标是你和清音先生,你们必须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燕昭摇头,目光落在昏迷的沈清弦脸上,眼神温柔而坚定,“清弦的毒不能再拖,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医治。你们带他走,我去引开追兵。”
云忠老泪纵横:“小少爷,老奴陪您...”
“忠叔,听我说。”燕昭按住老人的肩膀,“你是云家旧人,熟悉云家事务。清弦醒来后,需要你协助他完成未竟之事。所以你必须活着,带他走。”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长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陈公子,清弦...就拜托你了。”
陈文渊眼眶发红,深深一揖:“小少爷放心,文渊定护清音先生周全!”
...
前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燕昭与云忠带着六名死士杀出中庭时,刘公子的手下已突破大门,涌入前院。
“昭阳公子,别来无恙啊。”刘公子骑在马上,笑容阴冷,“或者说,该叫你云瑾?”
燕昭横刀当胸,挡在众人身前:“刘公子好大阵仗。”
“对付云家后人,自然要隆重些。”刘公子打量着燕昭,目光在他裸露的肩颈处流连,“那日在醉月轩没得手,今日...本公子定要好好招待你。”
他一挥手:“拿下!要活的!”
二十余名精兵一拥而上。燕昭刀光如练,瞬间砍倒三人。云忠与死士们奋力拼杀,但寡不敌众,很快陷入苦战。
“小少爷快走!”云忠嘶声喊道,背上已中了一刀。
燕昭咬牙,故意卖个破绽,肩头被划开一道伤口,鲜血迸溅。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做出力竭之态。
“他受伤了!”有士兵喊道。
“追!别让他跑了!”刘公子眼睛一亮。
燕昭转身跃上屋顶,向城东方向疾掠而去。果然,大半追兵被他引走,院中压力骤减。云忠与剩余死士趁机杀出重围,从另一方向撤离。
...
屋顶上,燕昭故意放慢速度,让追兵能跟上。他必须为沈清弦争取足够的时间。肩头的伤口不断渗血,每一次跃起落下都牵扯着旧伤,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当燕昭第三次故意踩碎瓦片,制造声响时,前方屋顶忽然冒出十余名弓箭手——第二道埋伏!
箭雨倾泻而下。燕昭挥刀格挡,但仍有几支箭擦过身体,留下深深的血痕。他被迫跃下屋顶,落入一条死胡同。
前后退路瞬间被堵死。墙头、巷口,数十名士兵手持刀剑,将他团团围住。
刘公子慢悠悠地从巷口走进来,脸上是胜利者的笑容:“跑啊,怎么不跑了?”
燕昭背靠墙壁,大口喘息,汗水混着鲜血从额角滑落。他环顾四周,心知今日已无路可逃。
“放下刀,乖乖束手就擒。”刘公子道,“本公子或许能让你少吃些苦头。”
燕昭握紧刀柄,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不信也无妨。”刘公子耸肩,“反正结果都一样。”他一挥手,“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燕昭挥刀迎战,刀光过处,血花四溅。但敌众我寡,很快他的腿上、背上又添新伤。一柄长□□穿他的左肩,将他钉在墙上。
剧痛让燕昭眼前发黑,刀从手中滑落。士兵们一拥而上,用铁链将他锁住,粗暴地拖拽着押向巷口的马车。
“轻点轻点。”刘公子慢悠悠走来,用折扇抬起燕昭的下巴,“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弄花了多可惜。”
燕昭啐出一口血沫,正吐在刘公子脸上。
刘公子脸色一沉,抹去脸上的血迹,反手一巴掌扇在燕昭脸上:“敬酒不吃吃罚酒。带走!”
...
马车颠簸着驶向守备府。燕昭被铁链锁在车厢内,浑身是伤,意识在疼痛中逐渐模糊。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弦,你一定要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燕昭被拖下车,押入阴暗潮湿的地牢。铁链锁上石壁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
地牢阴冷潮湿,火把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阴影。燕昭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赤裸的上半身布满新旧伤痕,在火光下泛着
惨淡的光泽。铁链的长度只够他勉强站立,手腕已被粗糙的铁环磨破,渗出的血在手臂上干涸成暗红色的纹路。刘公子慢悠悠地踱进地牢,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如同毒蛇般在燕昭身上游走。他在燕昭面前停下,折扇轻轻抬起燕昭的下巴,迫使那双即便在困境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向自己。“昭阳公子,”刘公子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或者说...云瑾少
爷?那日在醉月轩初见,本公子就被你这双眼睛迷住了。明明是个卖笑的,眼神却比谁都干净,比谁都倔强。”燕昭别过脸,避开他的触碰。刘公子不恼反笑,他忽然凑近,几乎贴着燕昭的耳边低语“若你肯乖乖听话,本公子可以好好疼你。赵大人要的不过是药方,你给了他,以后跟着我,保你荣华富贵..”
燕昭啐出一口血沫:“做梦。
刘公子脸色一沉,后退半步,慢条斯理地从炭盆中取出一根烧红的烙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目光再次流连在燕昭身上那眼神混杂着欲望、愤怒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既然不肯乖乖就范,那就在你自上留下木公子的印记
烙铁缓缓贴近,在燕昭左胸上方停住--那是心脏的位置。
“从这里开始。”刘公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本公子的人。
烙铁按下的瞬间,皮肉焦灼的声响在地牢中格外刺耳。燕昭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汗水如雨般从他身上滚落,在火光映照下,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仿佛镀上了一层脆弱的光泽。
刘公子收回烙铁,满意地看着那个焦黑的印记,手指竟不由自主地抚上燕昭汗湿的胸膛,沿着肌肉的轮廓游走:“多美的身体.毁了真可惜。"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扭曲的痴迷,“你说,要是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烙上印记,会是什么样
子?"
他的手指在燕昭腹肌、侧腰、乃至更下方虚划,每指一处,眼中的狂热就增加一
分。
燕昭闭着眼,不去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只在心中一遍遍默念沈清弦的名字。身体的疼痛与那种被窥视、被触碰的恶心感交织在一起,比单纯的刑罚更让人难以忍受。
刘公子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忽然道:“上药,别让他死了。这么难得的藏品,本公子要慢慢玩。
狱卒上前,将刺鼻的药膏胡乱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带来的灼烧感让燕昭浑身颤抖喉间终于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才对。"刘公子满意地笑了,目光依旧黏在燕昭身上,“会疼就好,会疼.才有趣。”
他转身离开地牢,却在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火光中那具被铁链束缚的身体,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地牢重归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燕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痛,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被侵犯的
恶心感。
清弦,他在心中默念,你一定要平安。
而远在城外小屋的沈清弦,此刻正从噩梦中惊醒,心脏莫名地揪紧,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燕昭…”他喃喃自语,望向窗外凃患的俊空,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同一片夜空下,临安城外五十里的隐秘山谷中,柳如风靠在山洞石壁上,胸口的箭伤已溃烂化脓,高烧让他神志模糊。山洞外秋雨淅沥,寒意渗入骨髓,洞内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惊醒了他。柳如风费力地睁开眼,在摇曳的火光中,看见一个身影侧身钻进山洞,动作略显笨拙,显然不擅长在雨夜山间行走。
来者是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俊中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眉目间已可见三分坚毅。他身着青灰色劲装,衣摆沾满泥泞,肩头绣着流云纹样——是华山派年轻弟子的标志。少年手中提着用油纸包裹的干粮,腰间佩剑的样式朴素,剑鞘上刻着小小的“墨”字。
看到洞中有人,少年明显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半步,手按剑柄:“谁在那里?”
柳如风想说话,却只能发出虚弱的咳嗽声。他浑身血污的样子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可怖。
少年警惕地走近几步,借着火光看清状况后,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怎么伤得这么重?”他犹豫片刻,还是放下干粮和佩剑,蹲到柳如风身边,“我是华山派弟子墨尘,刚下山行走江湖。你需要帮忙。”
墨尘。柳如风在心中默念这个干净的名字,意识又开始模糊。
“你别动,我帮你看看。”墨尘说着,解开柳如风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襟,看到那狰狞的箭伤和化脓的皮肉时,脸色一白。他显然没什么处理重伤的经验,手有些抖,但还是咬牙开始行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布包,里面是师门发放的伤药和简易医具。先用清水清洗伤口——水囊里的水已不多了,他小心地节省着用;然后尝试刮去腐肉,这个过程柳如风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疼...疼你就喊出来,没人会笑话的。”墨尘额头冒汗,声音有些发颤,手上的动作却尽力轻柔。
柳如风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习惯了...以前在青龙帮...受伤是常事,没人会在意疼不疼...”
墨尘的手猛地顿住,抬眼看向柳如风,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明明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倔强地忍着,这份隐忍让他心中震动。
“青龙帮...”墨尘喃喃道,手上的动作却未停,“师父说过,青龙帮作恶多端,去年被朝廷剿灭了...你...”
“我是青龙帮的叛徒,柳如风。”柳如风闭上眼睛,等待着少年的剑。这样也好,死在一个干净的人手里,总好过烂在这山洞里。
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墨尘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风以为他已经离开,才听到少年清亮的声音:“师父还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若真是青龙帮的叛徒...那说明你已经改了。”
柳如风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火光映着墨尘清俊的侧脸,那双眼睛干净得不染尘埃,正认真地为他包扎伤口。
“你...不怕我?”柳如风问。
墨尘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我下山前,师父告诉我,江湖复杂,人心难测,但不能因传言就断定一个人好坏。”他顿了顿,“而且你现在伤成这样,就算真是恶人,也做不了恶了。”
包扎完毕,墨尘已是满头大汗。他生起新的火堆,烤热干粮,撕下一小块递到柳如风唇边:“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养伤。”
柳如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不仅救了他,还说出这样一番话。
“为什么...救我?”柳如风低声问。
墨尘愣了愣,老实回答:“师父说,行走江湖要路见不平。你伤得这么重,我看见了,不能不管。”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坏人的眼睛不会像你这样...”
“像我怎样?”
墨尘想了想:“像藏着很多事,很累,但...不脏。”
不脏。柳如风心中一震。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视他为毒蛇猛兽,说他手上沾满鲜血,说他心肠歹毒,却从未有人说他的眼睛“不脏”。
“你多大了?”他问。
“十九,上个月刚过的生辰。”墨尘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清泉,“这是我第一次单独下山历练,师父让我往江南方向走,说这边江湖势力复杂,最能锻炼人。”
柳如风看着他天真的样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少年还不知道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人心的险恶,不知道信任一个人有多危险。
“墨尘,”他郑重道,“听我说,江湖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有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
“我知道。”墨尘打断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师父说过,江湖有光明也有黑暗,有侠义也有阴谋。但正因为这样,才更需要有人坚持对的事。”他看向柳如风,“我觉得救你是对的事,这就够了。”
柳如风沉默了。这个少年的纯粹,让他既感动又担忧。感动的是这份难得的信任,担忧的是这样的心性在江湖上容易吃亏。
接下来的三天,墨尘每天都会来山洞,带来食物、清水和草药。他的包扎技术一天比一天熟练,还会根据柳如风的伤势调整草药配方——虽然都是些基础的方子,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第三日傍晚,墨尘带来一个消息:“柳大哥,我今日下山去镇上采买,听说通州城出了大事。守备府的刘公子抓了一个重犯,据说是江南云家的后人,正在严刑拷打...”
柳如风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脸色煞白:“云家后人?叫什么?”
“好像叫...燕昭。”墨尘回忆道,“镇上贴了海捕文书,画了像,是个很英武的年轻人。文书上说他是朝廷要犯,但我觉得...他的眼神很正,不像坏人。”
燕昭!柳如风心中一紧。果然被抓住了。
“柳大哥认识这个人?”墨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反应。
柳如风沉默良久,终于道:“墨尘,如果我告诉你,我必须去救他,你会帮我吗?”
墨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柳如风:“他是你的朋友?”
“是。”柳如风点头,“也是...我欠他一条命的人。”
“那他就是好人。”墨尘笃定道,“柳大哥愿意舍命相救的人,不会是坏人。”他站起身,“我去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就去通州。”
“等等。”柳如风叫住他,“墨尘,你要想清楚。这次去很危险,可能会送命。你刚下山,没必要卷进这样的事里。”
墨尘回头,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庞,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无畏光芒:“师父让我下山历练,就是要我经历这些。如果因为危险就退缩,那还算什么历练?”他顿了顿,笑了,“而且我觉得,能和柳大哥这样的人并肩作战,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柳如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少年,明明初入江湖,却有着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的勇气和纯粹。
“好。”他终于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情况危急,你先走,不要管我。”
墨尘撇嘴:“那可不行。师父说,江湖中人最重义气,既然决定帮忙,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两人商议了一夜。墨尘通过华山派在当地的联络渠道,打听到了更多消息:燕昭被关在守备府地牢,每日受刑;沈清弦已安全出城,正在筹备营救;刘公子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沈清弦自投罗网。
“三日后是刘公子父亲的寿辰,守备府会大宴宾客,守卫会比平日松懈。”墨尘道,“那时是最好的机会。”
“但燕昭撑不了三日。”柳如风脸色沉重,“刘公子手段毒辣...”
“那就提前行动。”墨尘眼中闪过决断,“明日我先潜入通州城,打探地牢具体情况。你在这里养伤,等我消息。”
“不行,太危险了。”
“放心,我轻功还不错。”墨尘笑道,“而且我是华山派弟子,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我——师父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名望的。”
柳如风还要反对,墨尘已站起身:“就这么定了。柳大哥,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就出发。”
看着少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洞口,柳如风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那是被人真心相待的温暖,是黑暗中看到的光芒。
这个叫墨尘的少年,像一道清泉,洗去了他心中多年的污浊。也许,这就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让他遇到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
窗外,秋雨渐停,月色破云而出。柳如风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他不仅要救出燕昭,也要护这个少年周全。
这是他欠沈清弦和燕昭的,也是他欠这个愿意相信他的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