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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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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天微微大亮,院门口又响起不高不低的哀乐。街道冷清,敖海抱着遗像和骨灰盒,送葬队伍十几人,拖拖拉拉延伸了几米。
纸钱随着风打了几个旋,灰烬贴在泥地上翻滚,最后一丝青烟散进北风里,再也寻不见。
金成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看着他们摔盆、打幡,一直到墓地,磕头送葬。
到晌午回来,他们在城里加价请了大棚师傅,在村子支着塑料布,摆了十几张桌子。这事儿总算是体面地办完了。
敖世一感冒没好利索,回来之后没往丧席上凑,径直回了房间,倒头眯了一会儿。敖海还是心疼大儿子的,叫厨子做了两个干净清淡的菜,让金成给他送屋里,他还要留在外面主持局面。
敖世一睡了半个小时,起来吃了口热乎饭,精神头又回来了,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出门再帮他们搭把手。
谁承想,外面半露天席已经撤了,敖海他们结完了账,正迎面往回走。
敖世一上前跟敖海碰面,“这么快,办完了?”
敖海眼珠有几道红血丝,沉重地“嗯”了一声,“回去休息吧,有啥事儿下午再一块儿商量。”
敖世一点头。
进了大门,敖海停下,在这儿丁点大的院子里环视了两秒,他现在这个表情,金成也在敖世一脸上见过。
敖世一又对敖海说:“您来我回房间一下,我给您点东西。”
敖海有些疑惑,但还是跟敖世一去了,金成走在他们后面。敖海跨进屋,扭头就要带上门,但见金成紧紧跟着,又不由迟疑地望向敖世一。
敖世一首先看向金成,接着给了敖海一个眼神,“金成你进来吧,也不是啥大事儿。没什么好避讳的。”
金成朝敖海点了点头,一起进了屋。
对于敖世一这个出类拔萃的儿子,敖海骄傲之余还有些说不出的感情。在他看来,老子管儿子不再是天经地义。同时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这种关系,很多时候也就一个哈哈打过去算了。这几天,他跟叫这个金成的小伙子相处得很微妙,好在金成省事儿还帮忙干活,他索性就当看不见。
金成关上门,往敖世一旁边凑了凑,眼皮低垂,一个字都不说。
敖世一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拿出除夕夜那晚,奶奶给的现金和存折。放在敖海面前,表明事情后,又说:“这钱奶奶说分我妈一份,存折……不行就三家分了吧。”
敖海拿起存折,看见上面的数字,“这些年你怎么给了你奶奶这么多?既然她都给你存着了,也不能算是她的钱了,你自己留着吧,别叫他们知道就没事儿了。”
敖世一抹了把脸,给出去的钱他就从来没想收回来过,他还记得奶奶跟他说过,忙活一辈子为了让后代稍稍轻松点,他得满足老人这点心愿。他拥有的已经够多了,这些钱他也没有多稀罕。
敖海伸手握着那把现金,抽出来一沓,揣进裤兜,“剩下的给你妈吧。还有,你奶奶过三个月上百日坟,你问问她能不能抽出空来一趟,要真挤不出时间就算了。”
“我知道了。回去我就和她说。”
敖海起身,“行了,没啥事儿我回去休息了,下午还得跟你叔平账分家呢。”
敖世一没说话,再次递上存折,敖海摆摆手,嘱咐道:“凡事别死脑筋。”
硬塞没塞上,望着敖海离开的身影,敖世一叹了口气,捏着那张皱巴的存折,转向金成。他肩膀松了松,轻声问:“金成,你说……该咋办?”
金成想了想,“奶奶已经给了你,老人家让你留着,你就收下吧。说不定,奶奶还有别的东西留给了叔叔们,只是没来得及给,他们收拾的时候应该会发现的。”
敖世一抓了抓头发,半天才说:“好吧,等着再说吧,说不定以后还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他亲了亲金成的唇,“咱们明天下午回去,你别忘了收拾行李。”
金成主动抱着敖世一的脖子,坐在他腿上,“已经收拾好了,放心吧。去宁市参加活动的机票也订好了,我一直陪着你。”
敖世一笑笑,“我感觉你都要成我助理了,你说你这样到处抢饭碗,叫人家咋混。刘孟还偷偷跟我说,在云城小禾天天悠哉悠哉,心里其实可害怕了。”
金成手指刮着敖世一耳廓,“这我没办法。我就管得了你,助理要是做不了,就当秘书呗。你不想要我这样的秘书吗?”
敖世一老脸一红,嬉笑道:“哎呀别闹,哪有那么干的,耿秘书跟我三四年了,我做正经买卖呢。”
“你做什么生意了?”
敖世一想了想,“就是之前投了一家搞医疗器械的公司。他们那时候资金有点转不开,我觉着这行前景不错,就入了股,算是搭伙一起干了。前阵子他们有个新项目要研发,有些关键零件得从国外进口,本来该我去谈的,我拖了几个月,想着等年后再说。反正他们批文还没下来,离真正投产还早。”
金成了然,“奥。不过我爸好像比较明白这些事,最近他很想让我学着管公司,但我只想把时间留给你。他还因为我不答应,跟我吵了一架。”金成看着敖世一立刻变得紧张的脸,轻轻地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敖世一忽然有点郁闷,温柔地搂住金成的腰,“金成,这事儿……你要不还是听你爸的吧,我觉着他也是为了你好,你这年纪轻轻的,不能全把时间耗在干助理的活儿上啊。咱俩现在成天呆在一块儿是挺好,但回去之后都各有各的正事儿干。你爸愿意带着你,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位置的。其实,人吧,怎么着都得先发育自己,再谈别的那些。”
就算他心里再觉得金善言怎么样,还是得劝告金成。他很明白孤身在外边打拼,能碰上个教自己办事儿的贵人有多么难得。金成和金善言是亲父子,金善言还能害自己孩子不成?
金成沉默了很久,痛苦地说:“世一,你说得这些,我能明白,真的,但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我就是很难原谅他。”他委屈地抿着唇,“要不,你来教我这些好不好?”
“啊?”敖世一震惊地看着金成,他自己公司还需要派人管呢,金成让他教,这不妥妥算是误人子弟的吗?闹呢?就算他很想教金成,却也觉得自己没这么大的本事。
敖世一讪讪道:“这个事,复杂了点,要不咱以后再说吧。”他不想在金成面前承认自己可能教不了他这个事实。工作上面的变数实在太大了,市场竞争,内部管理,时代发展,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点问题,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觉得事业好像完全不是单靠实力做起来的。很多时候很多事儿,他也说不清咋弄的,项目就办成了。
听完敖世一的话,金成眼神有一丝黯淡,将脸埋在他颈窝,久久不语。
“那我也不要整天跟着他学,整天和他待在一起,我受不了。”金成赌气地说。
敖世一拍着金成的背,思虑片刻,“反正你现在还上学呢,不想学,就不学吧,你这个年纪……也还小,以后再磨练呗,不差这几天。”
金成“嗯”了一声,下颌线慢慢绷紧了。
敖世一享受几天来难得的温存,不由得哼起小调。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敖世一拍了拍金成的背,示意他起身,扬声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哥,是我,世枢。”
“啥事儿?”
“长辈们正在客厅谈摊账的事儿,三叔说,有点事儿要问问你,叫我来请你过去一趟……”
“哦,我这就来。”
敖世一温情地说:“我出去一趟,你好好在屋里待着。”
金成反握住敖世一手,撒娇道:“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
“乖。”敖世一哄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吧。”
敖世一推门跟敖世枢到了主屋。短短几步路,与走廊一墙之隔的客厅却寂静无声,他心下嘀咕,这几天不都是从他爹那儿出账,怎么还要叫他商议了。
一进门,一群人齐刷刷地看着他,神情严肃,目光深邃,敖世一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咋了这是?”
敖三叔客套地指了指空位,“世一,你先坐,你二叔有点事儿问你。”
敖世一面露茫然,他看见敖海在旁边有意无意的,好像在给他使眼色,他更困惑了,神色正了正,“什么事儿啊?”
终于,敖二叔开了口,“世一啊,你奶奶悄悄是不是给了你一笔钱?”
敖世一霎时明白过来,他蹙眉望向敖海,只见敖海缓慢地摇了摇头,一脸不悦道:“不是,我都不知道的事儿,你们咋知道的?”
敖三叔见敖世一迟疑,又说:“世一,你别误会,我们就想了解一下你奶奶到底给了你多少,毕竟这办葬事,又是摆阵又是布席,开销也是挺大,你说是不?”
敖世一点头,清了清嗓,“奶奶,确实给我钱了。”
敖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大儿子,愤愤地说:“他奶奶就是给了,也是情愿给的,钱攥在咱娘手里,她想给谁就给谁。咱们做长辈的,难不成从小辈牙缝里搜刮,传出去这像啥话!”
敖三叔摆出公事公办的表情,“大哥,话咋能这么说?平常的孩子就罢了,主要是世一咋能算普通人呢。俗话说的好,有多大能力担多大责任。兄弟里娘最疼你,当年也是紧着家里让你先结婚,孙辈娘最疼他。我们没想让世一全都交上来,也不过是问问有多少,拿一部分出来尽孝心是情理之中的呀!”
敖二叔跟着附和,“三弟说得不错,娘苦了一辈子,临了临了丧事也没好好大办,以后头七、三七、五七、七七、百日坟,周年忌,都得我跟三弟想着办,忙上忙下的,算来算去都是笔大开销。”
敖世枢马上说:“哥,即便是奶奶给的,你不愿意拿出来,我们也都理解,但好歹,你得告诉我们有多少吧,大伙好心里有数,不至于天天猜来猜去的,伤了咱们亲戚和气。”
敖世一抿唇,为难地点点头,正要开口,敖海就跑上前,攥住敖世一胳膊,面红耳赤地说“世一,你不准说!老子他妈还就不信了,就这点钱能影死你们?给娘办丧的钱,我全出,不要你们一分一毛。我们一家现在就走,以后再不会跟你们说一句话。”说完他抓着敖世一,不管不顾地往外走。
“哎!大哥!”敖三叔冲出去拦住敖海他们,苦口婆心地说:“一码归一码,该我和二哥出的,我们一分都不会少拿。咱哥仨从小一块长大,留着一样的血,都是从没吃没喝到互相扶持走过来的,你别意气用事啊。”
敖海站在院子里,被冷风吹得发抖,“就是因为亲哥仨,我才肯把这宅基地让给你们,不管是你们要自己留着,还是出了给别人家,我都不管,怎么着?还他妈不够吗?你们还想要啥!”
敖世枢谨慎开口:“大伯,您听我说,我爸和三叔都没觉得这是钱的事儿,起码这是奶奶的钱,我们总归还是要有知情权的,况且这些天一直都是您守在这儿,钱到底是不是奶奶给大哥的,还是两说吧……您越遮掩,我们这心里也越没底儿啊。”
敖三叔闻言静默了半秒,喝道:“世枢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这种事儿也能随便乱怀疑吗!你大伯是啥人,我们还不知道吗,用得着你这孩子在这儿胡乱猜测!”
敖海闻言,嘴角直哆嗦,指着敖世枢颤巍巍地上前。
“爸!”敖世一一把扶住敖海,心里顿时没了主意,他想现在就把钱拿出来结束这场闹剧,可看敖海坚决的态度,等下拿出来,就等于抽了他爹耳刮子,敖海指不定怎么生气呢。可这不拿,他们已经被这些话呲成这样了,敖海崴崴着嘴,情况不容乐观,这真让他不知道该咋办了。
这时,听到动静的金成突然从里面推开门,木愣地看着在院子里这群吵得天翻地覆的人,金成盯着几人沉默的目光,来到敖世一身边,狐疑地问:“怎么了?”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他。敖世一皱了皱眉,把金成往屋里推,小声说:“大人说事儿呢,跟你没关系,你赶紧回房间躲了。”他把金成拉到角落,想了想,又说:“你回屋把存折拿出来,为着这点事儿犯不上跟他们伤了和气,反正以后估计也没啥来往了。”
金成神色凝重,“世一,你想好了?可这钱原本就是你给奶奶的,现在奶奶还给你,也是物归原主……不然,我去说好了,他们肯定会理解的。”
敖世一拦住金成,“就是因为是我给奶奶的才不能告诉他们。”他扶着额头,牵扯的问题太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另一头,敖海他们又吵上了。
敖海伸着脖子,半截身子拱出去,“你们自己说,我们家世一发达之后,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你们开得那奥迪,办礼的排场,他也就差给你们在城里买房了!”
敖世一这边还没想出对策,又丢下金成,跑到敖海那边,眉毛拧成川字,“爸,你少说两句吧,先进屋,进去再商量,这一墙之隔的,你们成心叫对门听墙角呢!”
敖海吼得更大声了,“回屋!回屋叫你奶奶看我们哥几个怎么吵得?!两毛钱的事儿,非得闹成这样,我看他们就是存心的,把地给了还不够,我看他们今天就是专门来要老子命的!”
敖二叔也急了,“大哥,你怎么说话呢!还不是你当年把世一丢乡下,夫妻俩去大城市里潇洒去了,世一小时候闯祸,我跟三弟可没少被老师叫学校里挨批斗,世一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但我管他的时候可比你多多了!我们那时候也没少头疼,在他身上花心思。就因为他是你儿子,我和三弟打不得骂不得,教育起来艰辛不少。要我说,世一有现在这本事,我们更是功不可没。你要是想拿以前的事儿说事儿,那我能说一箩筐出来,一点儿不比你少!”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敖二叔揪着骇人的沉寂,又开了口,“至于你说得那车,我们也投了不老少钱,买得起开不起,早卖了,有啥用!”
敖世枢目光在几人身上巡游,一只手牢牢抓着另一只的手腕,呼吸紧了紧。
敖海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眼珠子就要瞪出来了,下一刻,他捂着胸口几乎要仰倒在地。
“爸!”敖世一来不及管别的,惊叫起来,“你怎么了!”
金成见状飞奔到敖世一面前,观察起敖海的状况。
敖二叔下意识上前一步,神色惊恐,他求助般的望向四周,却并没有在敖三叔和敖世枢脸上获得答案,几人都是一脸紧张,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
敖海好半天才缓过劲,捂着心口,由敖世一搀扶着慢慢站起来,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看着一大家子同姓人愤怒、痛苦,绝望,丑陋的样子,敖世一闭了闭眼,声音又回到了前几天短暂失声的时刻,沙哑得好像一台老旧的卡壳机器,“金成,你去,把东西,拿来。”
金成用气声喊道:“世一……”
“快点!先把事情解决,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金成说不动敖世一,视线转而盯在对面三个人身上,眼神锋利如冰锥。他顿了顿,毫无预兆地解开外套的扣子,三两下将外套扯了下来。
敖世一要急疯了,要不是要扶着敖海,早自己冲进屋拿了。现下他只能茫然地看着金成,语气有点不好,“你这是干啥,外边这么冷,快穿上。”
金成已经把厚衣服脱下来了,上衣就剩了个衬衫。他把手腕的表,眼镜全摘下来了,一股脑塞给敖世一,没等所有人在疑惑中晃过神,就一拳对着敖二叔,敖三叔砸了上去,声音平淡地说:“要钱是吧,我这就给你。”
在场的所有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敖家两个叔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结结实实挨上了金成的拳头,敖二叔毫无防备被打中腹部,闷哼一声蜷缩下去,反手又是一记勾拳击向敖三叔下颌,金成出拳紧着要害下手,两人几乎同时倒地,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还没等敖世一踉跄着把站稳的敖海放下,两个叔叔就被打得倒在地上站不起身了。
敖世枢立在旁边,从惊吓到嘶吼地冲上来,瘦弱的拳头擦着金成的腰侧,没过几招就被金成嵌住手腕,往后一拧,敖世枢痛得说不出话来,瞬间就被放倒了。
敖世一立马制止金成,嗔怪地看着他,“哎呀你这是干啥!这事儿跟你又没关系……”他蹲下身捡起衣服,盖在金成裸露在零下温度的皮肤上,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该看哪儿好。
金成对敖世一眨眨眼,又抬脚朝他们小腿上踹了一脚,“你们想要钱,我出,留着给你们去医院挂号。”
敖世一敖世一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给撞懵了。
他回身看着趴在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眼身材匀称的金成,下意识想屈身去拉人,胳膊却被金成一把提住。他听见一句冷声,“世一,我们回屋。”
敖海也瞪起眼,“这……你……”
金成背身淡声说:“放心吧,我没下重手呢。”他握起敖世一的手,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