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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后背的伤疤 ...

  •   医疗部的消毒水气味几乎成了萧临这几天的固定背景音。周予安一边用冰冷的机械手指熟练地拆掉萧临背后的旧敷料,一边啧啧有声:“恢复得还行,到底是皮糙肉厚。就是这新肉长得有点歪,以后怕是要留道难看的疤了。”萧临趴在治疗床上,闻言嗤笑:“爷们儿身上没几道疤,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哟,还挺自豪?”周予安挑眉,拿起消毒喷雾,“忍着点啊,这玩意儿可比雷电刺激。”冰凉的喷雾接触到新生的嫩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萧临肌肉瞬间绷紧,咬肌贲起,硬是没吭声。额角的汗却渗了出来。周予安瞥了他一眼,手下动作没停,嘴也没闲着:“听说昨晚你跟老舒在办公室上演全武行了?可以啊萧助理,禁闭刚出来就敢对直属上司动手,这作死的精神我是佩服的。”萧临闷哼一声,懒得解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黑暗中紧扣的手腕,急促的呼吸,还有那条突兀弹出的新闻。“他怎么样?”萧临声音闷在臂弯里。“谁?老舒?”周予安换上一块新敷料,“能怎么样,活蹦乱跳地去开会了呗。不过…”“不过什么?”周予安压低了声音:“早上我去给他做例行检查,感觉他精神力场稳得有点过分了,像是强行压制过。而且,我好像瞥见他左手换药,掌心好像有烧灼伤…新鲜的。”烧灼伤?萧临的心猛地一沉。是他昨晚的雷电?“不过我也没看清,他藏得快。”周予安贴好胶布,拍了拍萧临没受伤的肩膀,“行了,背后暂时没事了。不过你这手…”他抓起萧临那只有些红肿的右手,“砸墙砸的?挺会给自己找活儿啊。过来,顺便处理下。”萧临任由周予安摆弄他的手,消毒、上药、包扎,脑子里却乱糟糟的。那条新闻,舒清晏的反应,掌心的伤…还有他那句冰冷的“我们都有无关紧要的事情要处理”。无关紧要?那些平民的伤亡,那些汹涌的抗议,在他眼里就只是“无关紧要”?处理完伤口,萧临沉着脸,径直往指挥部的公共淋浴间走去。背后的伤不能沾水,但他需要冷水来浇灭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这个时间点,淋浴间空无一人。他脱掉上衣,小心翼翼地把背部对着水流,冰凉的水冲刷着身体,稍微缓解了那燥热感。他闭上眼,水流声盖过了其他声音。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有人走了进来。萧临没在意,直到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松针气息混杂着水汽飘过来。他猛地睁开眼,转过身。舒清晏站在几步外的另一个淋浴喷头下,正背对着他脱去上衣。灯光下,那片骤然暴露出的后背,让萧临的呼吸瞬间停滞。那不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战士该有的、仅仅布满肌肉线条的后背。苍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陈旧的伤痕。有细长的、像是鞭子或利刃留下的痕迹,有圆形或方形的、深浅不一的灼烧旧疤,甚至还有几处像是…穿刺伤愈合后留下的狰狞凸起。这些旧伤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残酷的画卷。而最刺眼的,是右肩胛骨下方,一个约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烙印。即使颜色已经黯淡,那清晰的、希腊字母“π”的形状,依旧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萧临的眼睛。π-7。原来那个编号,是以这种方式刻上去的。舒清晏似乎并未立刻察觉到他的注视。他微微侧身,伸手去调节水温,这个动作让他左侧肋下一道较新的、还未完全褪去粉色的伤疤也露了出来——那是上次地下救援时,被飞溅的碎石划破的。新旧伤疤在这片苍白的皮肤上交织,无声地诉说着难以想象的过去和持续不断的现在。萧临站在原地,水流冲刷着他的脸,他却感觉喉咙发干,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刚才那些愤怒和质疑,被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砸得粉碎。舒清晏调好水温,终于转过身,准备开始冲洗。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冰灰色的眼眸撞上萧震惊的、来不及掩饰的视线。一瞬间,舒清晏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取代了之前的放松。他几乎是立刻就想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干净上衣,但手指动了动,又强行抑制住了这个动作。他的表情迅速冻结,恢复成那种惯有的、无懈可击的冷漠,只是唇角抿得异常紧,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紧绷。两人隔着氤氲的水汽对视着,水声哗哗,成为这方空间里唯一的声音。萧临的视线无法从那些伤疤上移开,尤其是那个π烙印。他想问,这些是怎么来的?谁干的?疼不疼?但他问不出口。任何问题在这种赤裸的呈现面前,都显得轻薄而残忍。最终,是他的目光先败下阵来,有些狼狈地垂下,落在了自己脚下积水的地面上。舒清晏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打开了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布满伤痕的后背,他站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承受着风雨侵蚀的石雕。那背影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萧临看着那道背影,看着水流划过那些狰狞的旧伤,看着那个刺眼的π烙印,心里那股邪火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涩的情绪,堵得他胸口发闷。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在为那些“无关紧要”的质疑而愤怒,感到一阵可笑。他有什么资格质疑?他见过的黑暗,或许不及这个人的万分之一。过了很久,直到舒清晏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开始擦拭身体,萧临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喂。”他叫了一声。舒清晏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萧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视线落在舒清晏后背那道新的粉色疤痕上,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淹没:“那道新的…是为我留的?”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蠢问题?舒清晏彻底停下了动作。他站在那里,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他苍白的皮肤和伤疤的沟壑滑落。他没有立刻回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就在萧临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自己也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时,舒清晏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嘲讽,消散在水声里。然后,他转过身。冰灰色的眼眸透过潮湿的银发,看向萧临,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防御,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你为什么要纠结现在这个事情呢?”舒清晏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一道疤而已。做了就是做了。”他拿起干净的上衣,慢条斯理地穿上,动作优雅而克制,仿佛刚才暴露在外的、那些触目惊心的过往从未存在过。“落子无悔的道理,我希望你能懂得。”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眸,目光掠过萧临同样伤痕累累的前胸和手臂,最终定格在他脸上。“这世上的路,走了就是走了,没有回头路。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除了消耗自己,毫无意义。”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就像你轰塌大楼,就像我带你出来,就像那些死掉的人,就像外面那些抗议的声音…”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纠结‘如果当初’,毫无意义。”“我们能做的,只是往前走。背着该背的,走向该去的。”说完,他不再看萧临,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向淋浴间的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时,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却重得砸在萧临心上。“至于那些伤…习惯就好。”门轻轻合上。淋浴间里只剩下萧临一个人,和水流无止境的哗哗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舒清晏最后那句话,和他那片布满伤疤的后背,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习惯就好。多么轻描淡写,又多么沉重绝望。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所谓的愤怒、不羁、甚至偶尔的绝望,在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平静面前,显得如此…幼稚。水汽弥漫,模糊了一切。也模糊了萧临眼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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