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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灯下的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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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黄昏带着点初冬的凉意,风卷着银杏叶在教学楼后的小径上打旋。刘沐柠抱着刚发的校刊,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上那篇《笔锋里的风》——她的名字印在作者栏里,旁边配着丁念澄拍的照片:她握着玉笔站在书法社的墨痕墙前,吴薇站在侧后方,正帮她拂去肩上的银杏叶。
“发什么呆呢?”吴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下课的轻缓,“校刊看得这么入神?”
刘沐柠转过身,把校刊递过去:“丁念澄拍得真好,把您的银杏叶胸针都拍清楚了。”
吴薇接过校刊翻了翻,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你的文字比照片更动人,尤其是写‘玉笔握在手里,像握着三代人的温度’这段,我读的时候差点掉眼泪。”她合上校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晚饭打算怎么吃?”
刘沐柠捏着校刊的边角,小声说:“回家煮泡面,冰箱里还有 last week 买的豚骨面。”
吴薇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吃泡面?你上次体检报告说有点贫血,总吃这个怎么行。”她看着刘沐柠略显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上股说不清的酸涩——这孩子总是这样,把所有难处都藏得严严实实,像她写的字,看着沉稳,笔锋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单薄。
“我会加鸡蛋的,”刘沐柠赶紧补充,“有时候还会切点火腿肠。”
“那也不行,”吴薇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营养根本跟不上。你这周不是要值日吗?放学本来就晚,回去再折腾泡面,吃完都该睡了。”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要不,这一个月去我家住吧?”
刘沐柠愣住了,手里的校刊差点滑落在地:“去您家?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吴薇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我家就我一个人住,我爸妈在邻市工作,周末才回来。多个人正好热闹,还能监督你好好吃饭。”她掰着手指算,“我每天开车接送你,早上能吃热乎的早餐,晚上回家有现成的晚饭,写完作业还能一起练会儿字,多好。”
“可是……”刘沐柠还是犹豫,“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吴薇拉着她往停车场走,“你忘了上次台风天,你不也收留我住了好几天?就当是还人情了。”她打开车门,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我家有间客房,但好久没住人,被褥都得晒,这一个月你先跟我睡一间,床够大,挤挤正好。”
刘沐柠看着吴薇眼里的真诚,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想起自己冰冷的家——自从爸妈走后,客厅的灯很少亮过,冰箱里永远堆着速食,晚上写作业时,只有台灯陪着她,连翻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旷。而吴薇的车座是暖的,车里的香气是暖的,连说“挤挤正好”时的语气,都是暖的。
“就这么定了,”吴薇把她推上车,“先去你家拿点换洗衣物和课本,今晚就搬过去。”
刘沐柠的家在老城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吴薇跟着她爬楼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却没说一句累。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沙发上堆着没叠的外套,餐桌上还放着昨天吃泡面剩下的空桶。
“不好意思,有点乱……”刘沐柠慌忙去收拾,脸颊烫得厉害。
吴薇却没在意,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的金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书桌上摆着的相框——那是刘沐柠和爸妈的合影,照片里的她还是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被爸妈搂在中间笑得一脸灿烂。
“这张照片拍得真好,”吴薇拿起相框,轻声说,“带着去我家吧,放在床头,就像他们还陪着你一样。”
刘沐柠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她打开衣柜收拾衣服,吴薇在旁边帮忙整理课本,两人配合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当吴薇看到衣柜最底层压着的书法练习册时,忍不住笑了:“你这字进步真快,这才半年,笔锋就稳多了。”
“都是您教得好,”刘沐柠小声说。
“是你自己用心,”吴薇把练习册放进书包,“走吧,去我家看看你的新‘写字台’,我特意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阳光特别好。”
吴薇的家在一个安静的小区,三楼,带个小小的阳台。打开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原来吴薇在路上就给家政阿姨打了电话,让提前准备晚饭。
“随便坐,”吴薇换了双粉色的拖鞋递给她,“我先带你看看房间。”
主卧宽敞明亮,靠窗的位置摆着张原木书桌,上面放着盏白色的台灯,旁边是吴薇的书法砚台。床是一米五的双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看起来柔软又温暖。
“你看这书桌,”吴薇指着桌面,“够大吧?你写作业,我练字,互不耽误。”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漫画,“这是我高中时看的,你要是写完作业没事,可以翻翻看。”
刘沐柠摸着光滑的书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想起自己家那个摇晃的旧书桌,每次写字都得垫本书才稳,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安稳的气息。
“阿姨把晚饭做好了,”吴薇拉着她往餐厅走,“今天做了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你爱吃的冬瓜丸子汤,快尝尝。”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米饭的香气混着排骨的甜香,让刘沐柠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起来。吴薇给她盛了碗汤:“先喝点汤暖暖胃,阿姨的丸子做得特别嫩。”
丸子咬在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爆开,像小时候妈妈做的味道。刘沐柠低着头,眼泪差点掉进汤碗里——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热乎的家常菜了,久到差点忘了,原来饭菜可以这么香,原来有人等着吃饭的感觉,这么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吴薇笑着给她夹了块排骨,“不够还有,阿姨留了好多。”
吃完晚饭,吴薇让她去写作业,自己收拾碗筷。水流哗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像支温柔的曲子。刘沐柠坐在书桌前,摊开数学练习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灯火,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忽然觉得,这就是她小时候在作文里写的“幸福”——有暖灯,有热饭,有个人在身边,让你不用害怕黑夜。
“写累了吧?”吴薇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给你加了点蜂蜜,有助于睡眠。”她坐在床边,翻看着刘沐柠的练习册,“这道题思路不对,应该用辅助线……”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讲解,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格外清晰。刘沐柠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她也是这样,蹲在跑道边给自己讲接棒的技巧。
“听懂了吗?”吴薇抬头问。
“嗯,”刘沐柠点头,“谢谢吴老师。”
“跟我还客气什么,”吴薇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写完作业练会儿字吧,今天学的‘家’字,正好练练。”
铺开宣纸,研好墨,刘沐柠拿起那支玉笔。“家”字的宝盖头像个温暖的屋顶,下面的“豕”字藏着踏实的力量。她的笔锋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稳,仿佛这字里的每一笔,都沾着刚才的饭菜香,沾着厨房的水流声,沾着身边人的温度。
“这‘家’字写得好,”吴薇在旁边说,“有烟火气。”
刘沐柠看着纸上的字,忽然明白了“烟火气”是什么——是糖醋排骨的甜,是冬瓜丸子汤的鲜,是洗碗时的水流声,是身边人带着笑意的眼神。这些琐碎的、温暖的瞬间,像墨汁一样,一点点晕染开来,让“家”这个字,不再只是纸上的笔画,而成了心里的依靠。
睡前,吴薇帮她铺好被子,又拿来件干净的睡衣:“这是我新买的,没穿过,你试试合不合身。”
睡衣是浅蓝色的,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吴薇车里的味道一样。刘沐柠换上睡衣,躺在柔软的床上,感觉像掉进了棉花糖里。吴薇关了大灯,只留着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把房间照得格外温柔。
“睡不着可以跟我说话,”吴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睡眠浅,一点动静就能醒。”
“吴老师,”刘沐柠轻声说,“谢谢您。”
“傻孩子,”吴薇笑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黑暗中,刘沐柠能清晰地听到吴薇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稳,像晚风拂过湖面。她闭上眼睛,梦里不再是空荡荡的房间,而是亮着灯的餐厅,冒着热气的汤碗,还有吴薇温柔的笑脸。
第二天早上,刘沐柠是被煎蛋的香气叫醒的。她走到厨房,看到吴薇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醒啦?”吴薇回头笑了笑,“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今天做了溏心蛋,你上次说爱吃流心的。”
餐桌上摆着煎蛋、牛奶、三明治,还有一小碟腌黄瓜,是吴薇自己做的。刘沐柠坐下,咬了口三明治,忽然觉得,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不过是有人在清晨为你煎个蛋,不过是有人记得你爱吃溏心的,不过是醒来时,能闻到烟火气。
“今天书法社活动,”吴薇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跟李老师说好了,带你去看他收藏的清代拓片。”
刘沐柠点头,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吴薇做的这一切,不只是为了让她好好吃饭,更是想让她知道,即使爸妈不在了,也有人把她放在心上,也有人愿意给她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家。
车子开出小区时,阳光正好。刘沐柠看着窗外掠过的银杏叶,忽然想起昨天写的“家”字。原来“家”从来不是指某栋房子,而是指有个人在等你,有份热饭在等你,有盏灯为你亮着——就像此刻,身边的吴老师,车里的栀子花香,还有前方洒满阳光的路。
她握紧手腕上的银杏叶手环,金属的凉意里,仿佛也沾了点烟火气,暖融融的,像这个刚刚开始的、充满希望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