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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墨色里的暖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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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后半夜悄悄落下来的。刘沐柠是被窗外的亮惊醒的——不是路灯的暖黄,是种清透的白,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淡淡的光。她轻轻翻了个身,看到吴薇还在熟睡,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得像落在雪地的羽毛。
“醒了?”吴薇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不是被雪晃醒了?我凌晨看了眼,下得还不小。”
刘沐柠点点头,凑到窗边拉开条缝。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童话书里的样子:屋顶盖着厚厚的雪被,树枝弯成了银色的弧线,楼下的轿车像块被撒了糖霜的面包。“下了这么多,”她轻声说,“今天肯定没法去书法社了。”
“李老师昨晚就发了消息,笔会改到下周啦,”吴薇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有点乱,“正好,今天就在家‘围炉煮茶’,应应景。”
起床时,吴薇从衣柜里翻出件厚厚的米色毛衣给她:“这是我去年买的,没穿过几次,你试试合不合身。”毛衣是柔软的羊毛料,贴在身上暖乎乎的,领口绣着朵小小的银杏叶,和吴薇的胸针正好呼应。
“我去煮点热粥,”吴薇系上围裙往厨房走,“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腊梅,插瓶里摆在客厅,雪天配腊梅,才有味道。”
刘沐柠跟着走进厨房,看着吴薇把小米倒进砂锅,又切了块南瓜放进去。“今天的粥要熬得稠点,”吴薇搅动着米粒,“雪天喝稠粥,抗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橱柜里拿出罐红豆,“再加点红豆,红配黄,看着就暖和。”
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南瓜的甜香混着红豆的醇厚漫出来,刘沐柠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比任何风景都动人——窗外是皑皑白雪,屋里是暖粥的香气,有人在灶台前为你忙碌,连空气里都飘着踏实的味道。
早餐桌上,吴薇摆上了刚烤好的吐司,抹着自制的草莓酱,酸甜的味道里带着阳光的气息。“快尝尝这个酱,”吴薇给她递过一片,“我妈上周寄来的草莓,特意留了点熬酱,比外面买的甜。”
吐司烤得外脆里软,草莓酱的酸甜混着黄油的香,刘沐柠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吃,”她含糊地说,“比甜品店的还好吃。”
吴薇笑着给她续了杯热牛奶:“喜欢吃以后经常做。对了,今天我们在家练字吧?我把李老师那本清代拓片借来了,正好一起琢磨。”
吃完早饭,吴薇把客厅的茶几收拾出来,铺上块深蓝色的桌布,当成临时的书桌。她从书房抱来个长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卷用锦缎裹着的拓片,边角已经有些泛黄,却透着股古朴的庄重。
“小心点展开,”吴薇的动作格外轻柔,“这可是李老师的宝贝,说是光绪年间的拓本,原碑早就毁了。”
拓片慢慢展开,上面是“平安”二字,隶书的笔画像老藤缠绕,却透着股倔强的韧劲。“你看这‘平’字的横画,”吴薇用手指轻轻拂过纸面,“起笔藏锋像压在雪下的草芽,收笔出锋像春天破土的劲儿,看着软,其实硬得很。”
刘沐柠凑近看,墨色的笔画里能隐约看到石碑的纹理,像能摸到时光的痕迹。“以前总觉得隶书要圆转,”她轻声说,“原来也能写出这么刚的味道。”
“就像雪地里的松树,”吴薇拿起支兼毫笔,在废纸上画着,“看着弯,根却扎得深。你试试写这个‘安’字,别学它的形,学它的劲儿。”
刘沐柠拿起玉笔,蘸了点淡墨,笔尖落在宣纸上时,忽然想起吴薇熬粥的样子——米要慢慢熬才出米油,字也要慢慢写才出风骨。她刻意放慢笔锋,让横画像积雪的屋顶,稳稳地托着上面的宝盖头,竖钩则像埋在雪里的柱子,藏着看不见的力量。
“有进步,”吴薇在旁边点头,“这‘安’字比以前多了点‘压得住’的感觉。你看,宝盖头的弧度像我们家的屋顶,下面的‘女’字像守着屋子的人,稳稳当当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有几片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珠。屋里的暖气很足,拓片的墨香混着腊梅的清香,像杯温好的茶,让人心里沉静。刘沐柠看着自己写的“安”字,忽然觉得,所谓平安,或许就是这样——有暖屋避雪,有热粥暖胃,有个人在身边,陪你一起看雪落,一起琢磨笔锋里的劲儿。
中午,吴薇煮了锅番茄牛腩,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牛肉的香混着番茄的酸,在屋里漫了满室。“这牛腩得炖够两个小时,”吴薇揭开锅盖撇去浮沫,“我早上就泡上了,现在正好烂乎。”
刘沐柠坐在旁边剥蒜,看着牛腩在汤里翻滚,忽然说:“吴老师,您会觉得麻烦吗?每天给我做饭,还要陪我练字。”
吴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会麻烦?有人一起吃饭,一起写字,比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好多了。”她夹起块牛腩,放进刘沐柠嘴里,“快尝尝熟了没,要是不够烂再炖会儿。”
牛腩炖得入口即化,番茄的酸甜渗进肉里,香得让刘沐柠眯起眼睛。“好吃,”她含糊地说,“比饭店的还好吃。”
“那当然,”吴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跟着我妈学了三年的炖肉秘方。”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吴薇找出条厚厚的羊绒毯,盖在两人腿上,暖得像揣着个小太阳。电影里演着下雪天的故事,演员的对话声混着窗外的落雪声,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刘沐柠靠在吴薇肩上,看着屏幕上的雪花和窗外的雪慢慢重叠,忽然觉得眼皮发沉。她闻到吴薇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像回到了小时候,靠在妈妈怀里听故事的日子,安心得让人想睡。
醒来时,电影已经演完了,吴薇正拿着本书看,动作轻得像怕吵醒她。“醒啦?”吴薇放下书,“锅里温着银耳羹,起来喝点?”
刘沐柠点点头,坐起身时发现身上多了条薄被。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发亮,像撒了满地的碎钻。
“快看,”吴薇指着窗外,“雪化了点,树枝上挂着冰凌呢,像水晶帘子。”
刘沐柠凑到窗边,果然看到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漂亮得像童话。“真好看,”她轻声说,“像吴老师写的‘冰’字。”
“那我们就写‘冰’字吧,”吴薇笑着说,“用你新学的那股劲儿,写出冰凌的脆和韧。”
重新铺开宣纸,刘沐柠拿起玉笔,这次的墨调得浓了些。她想着阳光下的冰凌,起笔时故意让笔锋锐利些,像冰凌的尖;行笔时又放慢速度,让笔画带着点弧度,像冰凌在风里轻轻晃;收笔时猛地一顿,像冰凌落地时的脆响。
“这字有魂了,”吴薇看着宣纸上的“冰”字,眼里闪着光,“既有冰凌的清,又有藏在里面的暖——你看这笔画的阴影,像阳光照在上面,偷偷藏了点温度。”
刘沐柠看着自己的字,忽然明白,今天一天没出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懂冬天——不是只有冷和白,还有暖屋里的粥香,炖肉的热气,靠在一起的温度,还有笔锋里藏着的,化雪时的温柔。
晚饭吃的是火锅,清汤锅底里煮着青菜和豆腐,咕嘟咕嘟的声音里,吴薇给她夹了块冻豆腐:“吸满了汤,小心烫。”
豆腐的烫混着汤的鲜,在嘴里炸开,暖得人想叹气。刘沐柠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看着对面吴薇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天像幅慢慢晕开的水墨画,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处处是暖的墨痕——粥香,书香,雪光,还有身边人的陪伴,把整个冬天的冷,都化成了心里的甜。
睡前,刘沐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落下的雪块声,像时钟的滴答。吴薇的呼吸声就在身边,平稳而温暖。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杏叶手环,金属的凉意里仿佛也沾了点今天的烟火气,暖融融的。
“吴老师,”她轻声说,“明天还能吃南瓜粥吗?”
“当然能,”吴薇的声音带着笑意,“再给你卧两个溏心蛋,像藏在雪里的太阳。”
刘沐柠笑着闭上眼睛。她知道,明天醒来时,阳光会照进屋里,雪会慢慢化,粥会在砂锅里咕嘟作响,身边的人会笑着叫她起床。这样的日子,像她写的“安”字,稳稳当当的,却藏着说不尽的暖。
墨色在宣纸上慢慢干了,像这一天的时光,悄无声息,却在心里留下了最温柔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