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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雨巷里的墨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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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教学楼的玻璃擦得发亮。刘沐柠坐在窗边,看着雨珠顺着窗沿滚成串,像谁在玻璃上写着不成句的诗。桌角的新毛笔静静躺着,紫檀木笔盒在阴雨天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吴薇昨天特意用橄榄油擦过的,说“潮天得给木头补点油,不然会裂”。
“下这么大的雨,体育课怕是要改室内了,”于沐晴托着腮帮子,望着操场边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柳树,“本来还想跟沐柠学跑步换气呢。”
丁念澄举着相机,对着窗玻璃上的雨痕拍个不停:“雨天也有好处啊,你看这水痕多有画意,比上周拍的迎春花有意境。”她忽然把镜头转向刘沐柠,“快笑一个,这光线拍出来像水墨画里的人。”
刘沐柠刚要摆姿势,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历史课,老师踩着积水走进来,裤脚沾着泥点,手里的教案却干干净净。“今天讲《清明上河图》,”他把画卷的复制品在黑板上铺开,“你们看这虹桥边的雨棚,北宋时就有了,比现在的遮阳伞实用多了。”
刘沐柠的目光落在画里的茶馆,屋檐下挂着的“茶”字幌子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像她上次写坏的那个隶书“茶”字。她忽然想起吴薇说的,“古人写字,连笔画的浓淡都藏着天气”,此刻的雨意,大约也能渗进笔锋里吧。
第二节数学课,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有人在敲小鼓。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函数题,粉笔末混着雨雾,在讲台前漫成淡淡的白。刘沐柠算到一半,忽然发现草稿纸上的辅助线歪歪扭扭,像被雨水冲过的小路——原来心思早就跟着雨丝飘远了。
课间操时,广播通知改上自习,教室里顿时松了口气。刘沐柠拿出毛笔,用纸巾细细擦拭笔锋——这是吴薇教的,“雨后空气潮,笔锋得保持干燥,不然容易发霉”。
“借我看看你的新笔呗,”林舟从后排凑过来,手指在笔盒边缘轻轻敲着,“上次在书法社没看清,这银丝缠得真好看,像雨丝绕着竹杆。”
“吴老师说这叫‘缠枝纹’,”刘沐柠打开笔盒,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橄榄油味漫出来,“是湖州老师傅特意按古法制的,说这样握笔时不容易打滑。”
林舟刚要伸手碰,吴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洗了吗?雨天细菌多,别碰人家的笔。”她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双雨鞋,“总务处刚领的,谁早上没带伞鞋,拿去穿,别光着脚踩水。”
于沐晴眼睛一亮,第一个冲上去:“吴老师您太及时了!我妈非让我穿白球鞋,说‘下雨穿白鞋显干净’,结果刚到教室就踩成泥鞋了。”
吴薇笑着帮她找合适的尺码:“你妈那是审美大于实用。沐柠,你那把黑伞放我办公室了,等会儿下课记得拿,别又淋雨。”
“谢谢吴老师,”刘沐柠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您昨天说今天要讲‘过去进行时’,要不要提前听写单词?我都背熟了。”
“哟,这么积极?”吴薇挑眉,从教案夹里抽出张单词表,“那就试试,要是全对,下午书法社活动让你用李老师那方新砚台。”
第三节英语课,雨势丝毫未减。吴薇站在讲台上,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润:“今天学‘雨’相关的表达,”她在黑板上写下“drizzle”和“downpour”,“你们看这两个词的长度,是不是跟雨丝和暴雨的样子很像?”
全班都笑了。吴薇看向刘沐柠:“用‘过去进行时’造个句,关于下雨的。”
刘沐柠站起身,脱口而出:“When it started to drizzle, I was擦ing my new brush.”(当细雨开始下时,我正在擦我的新毛笔。)
“非常好,”吴薇眼里闪着光,“注意到‘擦毛笔’这个细节,比课本上的例句生动多了。再想想,昨天我们擦笔盒时,雨下得更大了,可以说……”
“While we were polishing the pen case, it began to pour.”(当我们在擦笔盒时,雨开始下大了。)刘沐柠接得飞快,连自己都惊讶于这份熟练。
“Perfect,”吴薇带头鼓掌,“这就是把生活放进语法里,比死记硬背强多了。”
第四节果然改成了室内自习。体育老师抱着篮球走进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的小腿:“虽然不能跑步,但核心训练不能少,来,跟着我做平板支撑。”
于沐晴撑了三十秒就垮下来,趴在地上喘粗气:“沐柠你怎么能撑那么久?跟没使劲似的。”
“吴老师教我的,”刘沐柠笑着起身,“说跑步时核心稳了才不会晃,就像写毛笔字,腰劲稳了笔锋才不会飘。”
体育老师在旁边点头:“吴老师说得对!你们写作业时也该练练这个,不然坐久了容易驼背。”
下午的雨终于小了些,变成蒙蒙的水雾。书法社活动时,李老师特意把长案搬到窗边,雨雾透过纱窗漫进来,在宣纸上洇出淡淡的白边。“今天写‘雨’字,”他拿起刘沐柠的新毛笔,蘸了点淡墨,“试试用这支笔,兼毫吸墨匀,能写出雨丝的层次感。”
刘沐柠接过笔,指尖传来笔杆的凉意。她想起清晨的雨丝,想起玻璃上的水痕,笔尖落在纸上时,刻意让横画的起笔轻些,像雨丝刚落下的样子;竖钩则写得稍重,像雨珠坠成的线。
“这‘雨’字有动感,”李老师在旁边说,“你看这四点底,像雨珠落在台阶上,一颗比一颗沉。”他转头对林舟说,“你学学沐柠,把眼前的雨写进字里,别总想着字典里的写法。”
林舟的篆书“雨”字刚写了一半,闻言把笔锋顿了顿,墨色忽然加重了些:“这样是不是像雨下大了?”
“有点意思了,”吴薇端着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走进来,茶香混着墨香,把雨雾都染得清润,“我妈说‘雨天喝茶,得用沸水,不然出不来味’,你们写累了喝点,这茶尖上还带着雨珠呢。”
刘沐柠喝了口茶,舌尖先是微涩,接着漫出清甜,像她写“雨”字时的笔锋——先抑后扬,藏着后劲。她重新蘸墨,在宣纸上写下“雨巷”二字,隶书的笔画舒展,像被雨水泡软的青石板路,连边角都带着点湿润的弧度。
丁念澄举着相机,对着字和窗外的雨景拍个不停:“这张叫‘字里雨巷’,肯定能在摄影比赛里得奖!”于沐晴凑过来看,忽然指着“巷”字的弯钩:“这像不像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柳?被雨压弯了还不肯低头。”
吴薇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墨色用得正好,浓淡像真的下了场雨。等干了我给你裱起来,挂在书房,比买的装饰画有意义。”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老师说下周六有个书法雅集,在城郊的听雨轩,那里的窗棂是仿古的,写雨景再合适不过。”
刘沐柠眼睛一亮:“能带着新笔去吗?”
“当然,”吴薇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正好让它沾沾古巷的雨气,笔锋会更活。”
放学时,雨终于小了些。刘沐柠撑着吴薇的黑伞,和于沐晴她们一起往校门口走。雨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像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歌。
“快看沐柠的伞!”丁念澄忽然喊道,“伞沿的水痕滴在地上,像她写的点画!”
刘沐柠低头看去,果然,伞尖滴落的水珠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圆,像隶书里圆润的点画。她忽然想起李老师说的,“天地万物都是笔,就看你会不会写”,此刻的雨,大约就是最好的笔吧。
吴薇的车停在路边,车窗上贴着张便签,是她清秀的小字:“上车前把伞收在塑料袋里,别弄湿座位。”刘沐柠坐进副驾,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吴薇在车里放了块檀香木,说“潮天除味,比香薰自然”。
“今天的‘雨’字写得怎么样?”吴薇发动车子,雨刮器左右摆动,像在纸上扫着余墨。
“李老师说墨色像真的下雨,”刘沐柠摸着笔盒,“还说要带我去听雨轩写雨景。”
“那地方我去过,”吴薇笑着说,“窗棂是镂空的‘回’字纹,雨丝穿过时,像在字里跳舞。到时候咱们带罐新磨的墨,掺点雨水研,写出的字肯定带着清劲。”
车窗外,雨丝还在斜斜地织着,把街道织成了幅流动的水墨画。刘沐柠看着窗外掠过的雨景,忽然觉得,这雨天不是阻碍,而是馈赠——它让笔锋有了层次,让墨色有了呼吸,让寻常的日子,都藏进了雨巷般的诗意里。
她轻轻打开笔盒,新毛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仿佛已经吸饱了雨意,正等着在宣纸上,写下整个春天的湿润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