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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墨香里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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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吴沐柠就被窗外的蝉鸣叫醒了。不是那种聒噪的嘶喊,是带着点试探的轻吟,像谁在用指尖轻轻刮着纱窗,痒痒的。她翻了个身,看见书桌上的玻璃瓶——昨天插进去的玉兰花苞,此刻竟悄悄绽开了三瓣,嫩白的花瓣卷着边,像被晨露泡软的宣纸,透着股怯生生的香。
“醒这么早?”吴薇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绿豆汤上漂着片薄荷叶,“我猜你就醒了,昨晚临帖到那么晚,肯定渴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指尖碰了碰吴沐柠的额头,“没发烧,昨天说头晕,吓我一跳。”
吴沐柠坐起身,接过碗时,鼻尖蹭到了吴薇的袖口,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她昨天特意用艾草皂洗的,说“夏天用这个洗澡,蚊子不近身”。“妈妈,”她舀了勺绿豆汤,冰糖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今天书法社是不是要学写扇面?李老师上周就说了,让带新笔。”
“早给你备着呢,”吴薇笑着指了指书桌,紫檀木笔盒旁边放着把檀香扇,竹骨泛着青绿色,扇面是上好的宣纸,摸着像揉皱的丝绸,“昨天去文具店,老板说这扇骨是五年的老竹,晒过伏天的太阳,越用越香。你试试,凑近闻闻。”
吴沐柠把扇子凑到鼻尖,果然闻到股清冽的竹香,混着点淡淡的檀木味,像走进了雨后的竹林。“真香,”她轻轻摇了摇,风里带着墨香——是她昨晚临的《曹全碑》,“夏”字的捺画拖得长长的,像被风吹歪的荷叶梗。
“快喝你的汤,”吴薇帮她把散乱的宣纸叠好,临帖的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是反复摩挲的痕迹,“等会儿于沐晴她们该来了,昨天约好七点在楼下集合的。对了,把你新写的‘荷’字带上,李老师说要当着大家的面点评,说那字里有‘夏意’。”
七点刚过,楼下就传来于沐晴的大嗓门:“沐柠!吴老师!快点呀!林舟都把他爷爷的宝贝扇面带来了,说是郑板桥的真迹!”
吴沐柠拎着保温桶跑下楼时,于沐晴正踮着脚往楼上望,红色的运动鞋在晨光里像两颗小樱桃。“你可算下来了,”她一把抓住吴沐柠的胳膊,“丁念澄背着相机跑前面去了,说要抢占最佳拍摄位;王澄柚带着她那本《历代扇面精选》,走路都在翻;林舟更夸张,抱着个木盒子,说里面是‘镇社之宝’,谁都不让碰。”
吴薇锁门时,听见保温桶里的冰块“叮当”响——里面是冰镇的酸梅汤,她凌晨三点起来熬的,加了桂花蜜,说“天热,喝这个比汽水养人”。“走吧,”她笑着说,“让李老师也尝尝我的手艺,上次他还念叨说‘吴老师的酸梅汤,比老店里的还够味’。”
书法社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墨香混着檀香扑面而来,像浸了蜜的风。李老师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锦盒,放大镜卡在鼻梁上,嘴里啧啧有声:“你们看这‘荷’字的飞白,像不像荷叶被虫咬过的洞?郑板桥写东西就是这样,带着股野趣,不按常理出牌。”
孩子们围成一圈,丁念澄举着相机,镜头快贴到扇面上了:“沐柠快来!这墨色太绝了,近看是深黑,远看竟泛着点青,像把荷叶揉碎了拌在墨里!”
王澄柚推了推眼镜,指着扇面角落的印章:“这是‘板桥’二字,篆书的,跟我书上印的一模一样!李老师,您看这包浆,真有二百年了?”
林舟从木盒里拿出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这是我爷爷年轻时用的笔,说写扇面特别顺手,沐柠你试试?”
吴沐柠刚要接笔,吴薇已经把酸梅汤倒进了瓷碗,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先喝点水,看你们热的,鼻尖都冒汗了。李老师,您也来一碗,凉透了的。”
李老师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痛快!比我那老茶缸子泡的凉茶解渴。沐柠,把你写的‘荷’字拿来我看看,上次瞅了一眼,觉得有股子劲儿。”
吴沐柠展开宣纸时,手心微微出汗。隶书的“荷”字在晨光里泛着光,草字头写得像两张搭在一起的荷叶,下面的“何”字,竖钩特意弯了个弧度,像被风吹得晃了晃。“这笔画活了,”李老师指着竖钩的收尾,“你看这‘雁尾’,收得不急不躁,像荷叶上的水珠,要掉不掉的,有张力。”他把檀香扇推过来,“来,往这扇面上写写,试试手感。”
吴沐柠握着林舟递来的狼毫,指尖能感觉到竹骨的弧度。她深吸一口气,蘸了浓墨,笔尖落在扇面上时,忽然想起吴薇说的“写扇面就像走独木桥,得顺着劲,不能硬来”。第一笔落下,草字头的左撇像片被风吹起的荷叶边,右捺则收得稳,像荷叶的另一边沾着水,沉甸甸的。
“妙啊,”李老师拍着大腿,“这字懂扇面的脾气!竹骨是弯的,你这笔画就跟着弯,不较劲,像顺水漂的荷叶,自在得很!”
于沐晴抢过扇子,对着阳光照:“墨色还透呢!像把字写在了薄纱上,好看死了!沐柠,给我也写一把呗?我要‘晴’字,跟我的名字呼应!”
“得排队,”丁念澄举着相机对准扇面,“我要‘澄’字,王澄柚也得要一个,咱们仨凑齐‘晴澄柠’,多好听!”
王澄柚从书包里掏出三张洒金笺:“我早准备好了,李老师说洒金纸配扇面题字最好看,你们看这金粉,像不像荷叶上的光?”
吴薇坐在旁边,看着吴沐柠低头写字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这孩子刚来时,握笔的手总抖,写出来的字像缺了水的苗,蔫蔫的。现在呢,笔锋里带着股韧劲,像雨后的竹子,悄悄往上蹿。
中午的太阳毒辣辣的,把柏油路晒得发软。大家挤在书法社的空调房里,分食着吴薇带来的三明治。火腿和生菜的清香混着酸梅汤的甜,在空气里酿成了夏天的味道。“下午去护城河吧,”于沐晴咬着三明治,含糊地说,“我爸昨天去钓鱼,说荷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像画里泼了颜料。”
“我带画板,”林舟立刻响应,“上次学了水彩,正好试试画荷花。”
丁念澄晃了晃相机:“我带长焦镜头,能拍到花苞里的蜜蜂!”
王澄柚翻出手机里的天气预报:“下午三点有微风,适合划船,紫外线指数中等,记得涂防晒霜。”
吴薇看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样子,忽然对吴沐柠说:“去吧,我跟你们一起。我车里有备用的草帽,还有驱蚊水,去年剩下的,药效还在。”
护城河的游船是淡绿色的,像片大荷叶漂在水面上。吴沐柠坐在船头,手里摇着刚写好的檀香扇,风里混着荷花的甜香,吹得扇面上的“荷”字微微发颤。岸边的垂柳把枝条垂到水里,像谁在蘸着清波写字,笔画弯弯绕绕的,不成章法,却透着股自在。
“快看那朵!”于沐晴指着岸边一朵半开的白荷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不像你昨天写的‘荷’字?笔画都带着点卷!”
林舟赶紧支起画板,水彩笔在纸上晕开淡粉色:“沐柠,把扇子举高点,我要把扇面和真荷花画在一起,叫‘纸上荷花水中开’。”
丁念澄举着相机跑到船头,对着吴沐柠连拍:“风吹头发的样子绝了!你看镜头里,扇面上的字和水里的倒影叠在一起,墨色在波里晃,像活过来了!”
王澄柚拿着手机对照:“这是‘西湖红莲’,那是‘白衣素女’,你们看那朵并蒂莲,去年报纸上说全城只开了三朵,咱们运气真好!”
吴薇坐在船尾,剥着橘子,橘瓣的甜香混着荷风飘过来。她看着吴沐柠的笑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带她来护城河,那孩子坐在船上,全程攥着衣角,问一句才答一句。现在呢,她会指着荷花笑,会和于沐晴抢着摇扇子,会把剥好的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像所有被宠着的孩子那样,自在又鲜活。
船漂到拱桥下时,吴沐柠忽然指着水面尖叫:“妈妈快看!鱼!好多小金鱼!”
一群金红色的小鱼围着船尾打转,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谁把碎金子撒进了水里。吴薇笑着把橘子皮扔进水里,小鱼们立刻围上来抢食,搅得水面泛起圈圈涟漪。“这叫‘鱼戏莲叶间’,”她轻声说,“比李老师的古扇面还有趣。”
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了蜜色,大家坐在岸边的柳树下,分着吃吴薇带来的绿豆糕。于沐晴边吃边说:“下周咱们再来吧,带个吊床,挂在柳树上,摇着扇子看荷花,想想都美!”
“我带棋盘,”林舟说,“在吊床上下棋,输了的请吃冰棍。”
丁念澄举着相机拍晚霞:“我要拍‘荷花映晚霞’,肯定能赢摄影比赛!”
王澄柚翻着日历:“下周六是农历十六,月亮圆,咱们可以来拍‘荷塘月色’,李老师说晚上的荷花更香。”
吴沐柠把最后一块绿豆糕递给吴薇,扇面上的“荷”字在暮色里渐渐淡了,却透着股更沉的香。“妈妈,”她忽然说,“等暑假结束,我想写幅长卷,把今天看到的荷花、小鱼、拱桥都画进去,再题上咱们说的话,就叫‘荷风长卷’。”
“好啊,”吴薇接过绿豆糕,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我给你买最好的宣纸,六尺的,够你画满整个夏天。”
夕阳落在每个人的发梢,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串写不完的字。吴沐柠看着身边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好——有墨香在扇面上开花,有荷风把笑声吹得很远,有喊“妈妈”时,对方眼里温柔的光,还有一群愿意陪她摇着扇子,从清晨坐到暮色的人。
她悄悄在心里写下:“夏天是墨色的,藏在扇面的褶皱里;是甜香的,浸在荷花的露珠里;是温热的,融在身边人的笑眼里。”
远处的游船还在慢慢漂,惊起的水鸟掠过水面,带起的涟漪里,映着天边的晚霞,也映着吴沐柠眼里,比晚霞更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