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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秋阳里的全家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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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懒洋洋地洒在书法社的窗棂上,把案台上的砚台、毛笔、宣纸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吴沐柠正跪在蒲团上,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洒金宣纸铺在宽大的梨花木案上,指尖抚过纸面,能清晰地摸到那些细碎的金点,像把星星撒在了纸上。
“都到齐了?”门口传来拐杖点地的轻响,李老师拄着藤杖走进来,左腿还微微发僵,却依旧把背挺得笔直。他上周在公园晨练时崴了脚,今天是伤后第一次来社团,藤杖的金属包头包着层厚厚的软布,是吴薇昨天特意找了块绒布缝上去的,边缝边念叨:“免得在地板上磕出印子,社团的地板可是实木的。”
于沐晴正踩着凳子往墙上贴照片,听见声音麻利地跳下来,转身搬来那张雕花木太师椅:“李老师您坐这儿,这椅垫是我妈新做的,棉花填得足足的,坐着舒服。”椅垫上绣着一对胖娃娃抱鲤鱼,针脚算不上精致,却透着股热热闹闹的喜气——是吴沐柠前几天跟着视频学的十字绣,绣错了好几处,还是于沐晴帮着拆了重绣的。
“我们正布置‘夏日回忆墙’呢。”于沐晴指了指墙上那张放大成八寸的照片,照片里吴沐柠正蹲在温泉池边洗手,身后于沐晴举着手机偷拍,丁念澄的相机镜头怼在两人脸上,林舟和王澄柚扒着栏杆笑,吴薇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条浴巾,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照片旁边粘着片压平的荷叶,边缘微微卷曲,是林舟从温泉池边捡回来的,他说“留着当纪念,以后看照片就知道当时荷叶有多绿”。
丁念澄举着相机,镜头先对着李老师“咔嚓”拍了一张,又快速转向吴沐柠案上的砚台:“沐柠你看,阳光照在墨汁上,泛着金闪闪的光点,像撒了把碎金子!”她凑过来,屏幕上的照片里,李老师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这张肯定能入选‘年度最佳温情瞬间’,比上次拍的荷花池还带劲。”
王澄柚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排叶脉书签——梧桐叶的纹路像幅水墨画,银杏叶的脉络像把小扇子,最中间是片荷叶脉,筋络分明,是她特意找校门口的老大爷压的,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在封面上,旁边还用荧光笔写着“夏日限定记忆”。“我整理了暑假活动记录,”她翻开本子,里面贴着护城河划船的船票根(被丁念澄拍得歪歪扭扭的那张)、便利店买冰棍的收据(于沐晴抢着付的钱,票根上还沾着点巧克力渍)、吴沐柠写废的扇面拓片(上面的“荷”字少了一撇,被她捡回来当纪念),“从护城河划船到温泉之行,一共六次活动,参与人员:吴沐柠、于沐晴、丁念澄、林舟、王澄柚,外加特邀嘉宾吴薇老师。”她特意在“特邀嘉宾”四个字下面画了波浪线,笔尖点了点那行字,“吴老师上次给我们带的绿豆汤,我记在备注里了,冰糖放了八颗,甜度刚好。”
林舟抱着个红木食盒,刚进门就被热气熏得掀开了盒盖,一股浓郁的桂花甜香瞬间漫满了整个社团。“刚出锅的桂花糕,”他把糕点分给众人,竹制的小碟子里,米白色的糕点上撒着金黄的桂花,“我奶奶凌晨五点就起来蒸的,说秋分吃桂花糕,来年平平安安。”他把一块最大的递给李老师,又往吴沐柠碟子里放了两块,“你得多吃点,上次在温泉你说爱吃,我让奶奶多加了把桂花。”
吴薇提着保温桶走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个蓝布包,里面是给李老师的活血膏药。“刚去社区医院问了医生,说您这脚得多热敷,”她把桶里的排骨汤倒进瓷碗,排骨炖得脱骨,用筷子轻轻一戳就散了,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我加了当归和枸杞,补气血的,趁热喝,凉了就腻了。”她给李老师递过勺子,又自然地拿起吴沐柠案上的砚台,往里面倒了点清水,拿起墨锭慢慢研磨,“沐柠的墨快用完了?我下午去文具店再买两块,你上次说徽墨比松烟墨更润。”
李老师喝着汤,目光落在墙上的“夏日回忆墙”上,忽然指着那张被放大的“温泉约定”书法拓片——上面是吴沐柠写的隶书“守”字,笔锋比暑假前稳了太多。“沐柠这字,进步神速啊。”他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嘴,指着“守”字的弯钩,“你们看这钩画,收得恰到好处,像握笔的手忽然松了劲,藏着股子自在气,比暑假写的‘荷’字多了三分底气。”
于沐晴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拽着吴沐柠的胳膊:“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爸说下个月学校校庆,允许咱们社团出个节目!”她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地比划,“我想的是书法表演,沐柠在台上写大字,我们四个伴舞,就跳上次在温泉边编的‘荷风舞’——丁念澄负责拍照录像,林舟弹古筝当伴奏,王澄柚念诗,吴老师……”
“我来研墨吧。”吴薇笑着接话,手里的墨锭转得均匀,墨汁在砚台里晕开,黑得发亮,“你们年轻人折腾,我在旁边给沐柠把墨研得稠稠的,保证她提笔不涩。”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那套月白色旗袍刚好能穿,领口绣的兰草,配着沐柠的字,应该不突兀。”
“吴老师穿旗袍肯定好看!”丁念澄举着相机对着吴薇比划,“到时候我给您拍特写,保证把兰草绣纹拍得清清楚楚,发社团群里绝对炸锅!”
王澄柚翻着手里的《唐诗宋词选》,指尖停在一页:“我选了首刘禹锡的《秋词》,‘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配着沐柠写的大字,既有秋日的清爽,又有咱们年轻人的劲儿,肯定特别有气势。”她把书往吴沐柠面前推了推,“你看这两句,笔锋得扬起来,像仙鹤展翅似的。”
林舟挠了挠头,耳根有点红:“我古筝才学半年,弹《渔舟唱晚》还行,节奏慢,能跟得上沐柠写字的速度。前奏一响,你正好提笔,意境肯定对。”他从书包里掏出本乐谱,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我把难的段落标出来了,这几天多练几遍,保证不拖后腿。”
吴沐柠摸着案上那支新笔,笔杆是吴薇昨天用核桃油擦过的紫檀木,泛着温润的光。“我想写‘岁月如歌’四个字,”她蘸了点清水,在砚台边缘试了试笔锋,“用隶书,字要写得大大的,占满整面宣纸,你们的名字都写在落款里,像真正的全家福。”
“好主意!”李老师放下汤碗,接过吴薇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我来题跋,就写‘戊戌年秋,众学子雅集,书岁月之章,记少年之谊’,保管比任何奖状都珍贵。”他拿起吴沐柠的备用笔,在废纸上试了试,“好久没动笔,正好借这个机会活动活动手腕。”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过案台,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幅温暖的剪影画。吴沐柠蘸了浓墨,笔尖落在纸上时,忽然想起暑假里的点点滴滴——
护城河上,于沐晴抢着划桨,差点把船划到芦苇丛里,丁念澄举着相机笑到手抖;温泉池边,王澄柚蹲在地上数鹅卵石,林舟偷偷往她头发上别了片荷叶,被吴薇笑着拍了下来;图书馆里,吴薇给她递来的热牛奶,杯壁上凝着水珠,烫得指尖发麻却心里暖和;还有李老师上次在社团讲的书法课,用拐杖指着字帖说“字如其人,得有筋骨,更得有温度”……
这些碎片像墨汁里的金点,悄悄融进了笔画里。
“约”字的弯钩写得舒展,像于沐晴在温泉边笑得弯起的眼睛;“定”字的宝盖头宽宽的,像丁念澄镜头里永远装得下所有人的画面;“岁”字的竖笔挺得笔直,像王澄柚永远端着书本的认真模样;“月”字的撇捺带着柔和的弧度,像林舟弹古筝时扬起的手腕;而每个字的收笔处都藏着小小的圆,像吴薇总在她作业本上画的笑脸,暖融融的。
李老师在落款处题字时,吴薇正给大家分桂花糕。于沐晴吃得满嘴都是桂花渣,丁念澄举着相机追着拍她的窘样,王澄柚掏出纸巾给她擦嘴,林舟在旁边笑得直打嗝,拐杖靠在太师椅边,阳光顺着窗缝溜进来,在拐杖的软布套上跳着舞。
“成了!”李老师放下笔,后退两步端详着整幅字,眼角的皱纹笑得更深了,“这才是最好的作品,字里有人,有笑,有日子的温度。”
吴沐柠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些人,曾在她对着字帖发呆时,把吴薇熬的粥端到案前;曾在她练舞崴了脚时,轮流背着她去医务室;曾在她以为自己写不好字时,举着她的废稿说“这撇比上次有进步”。
夕阳西下时,大家帮着收拾东西。丁念澄把“岁月如歌”的拓片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专门装画的筒子里,嘴里念叨着“得找个玻璃框裱起来,挂在社团最显眼的地方”;于沐晴哼着“荷风舞”的调子,把散落的照片重新排了排,非要让每个人的脸都露在阳光下;王澄柚在笔记本上写下“今日活动圆满结束,距离校庆还有28天”,笔尖在“28”上画了个圈;林舟帮李老师把拐杖放进包里,又回头叮嘱吴沐柠“明天记得带桂花糕的方子,我奶奶说想跟你讨教讨教”;吴薇则在给每个人的保温杯里装桂花茶,盖子拧紧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在给今天的相聚敲上温柔的句点。
吴沐柠走在最后,看着墙上的“夏日回忆墙”,忽然发现每张照片里,大家的目光都在彼此身上——她写字时,吴薇的视线总落在她的笔尖;于沐晴跳舞时,丁念澄的镜头永远追着她的身影;林舟弹琴时,王澄柚的嘴角总会跟着旋律扬起。
“走吧,”吴薇牵起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回家包饺子,秋分要吃饺子,我调了白菜猪肉馅,你最爱吃的,多放了点虾皮提鲜。”
走出书法社时,秋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块融化的橘子糖。于沐晴和丁念澄在前面追跑,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王澄柚和林舟并排走着,头凑在一起看乐谱,偶尔传来几句小声的讨论;李老师拄着拐杖慢慢跟在后面,藤杖敲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给这热闹的队伍打节拍。
吴沐柠忽然想起吴薇昨晚在灯下说的话:“所谓家人,不是非得姓一个姓,是风里雨里,总有人牵着你的手,把你护在中间,回头时,能看见一屋子的光。”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吴薇,又看了看前面的伙伴们,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真好。有墨香,有桂香,有喊“妈妈”时对方眼里温柔的光,有群愿意陪她把日子写成诗的人。
而那幅“岁月如歌”,就像个温暖的句点,为夏天收了尾,也为往后的无数个春秋,写下了最温柔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