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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晨露里的登山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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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盘山景区的宿舍区还浸在墨色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树影拉得老长。吴沐柠在窗帘缝透进来的第一缕微光里睁开眼,窗外的虫鸣正渐渐歇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鸟叫。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套上校服外套时,指尖触到了口袋里的导游旗——昨晚她特意把旗面叠得方方正正,吴薇用金线绣的花边在黑暗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醒了?”下铺传来吴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股清亮。她翻了个身,床头的小夜灯“啪”地亮了,暖黄的光晕里,能看见她枕边放着的景区地图,折痕处都快磨破了,上面用红笔圈着“一线天”三个字。“我刚听着外面有动静,是林舟他们起了吧?这小子比闹钟还准。”
吴沐柠凑到窗边,推开条缝,冷冽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楼下的空地上,林舟正和两个男生摆弄着橙红色的登山绳,绳子在晨雾里像条醒目的蛇,被他们拉得笔直。王澄柚举着笔记本站在旁边,镜片上沾着露水,时不时抬头跟林舟说着什么,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晨雾里都听得见。
“他们要去爬‘一线天’,”吴沐柠认出那处景点——昨天路过时,张老师指着陡峭的石壁说“第二天的实践课就练这个,模拟山地救援,对导游的应急能力是个考验”。她转身时踢到了床底的医药箱,里面的碘伏瓶和棉花球发出轻响,“于沐晴的脚怎么样了?昨晚听见她哼唧了两声。”
“刚帮她换了药,”吴薇坐起来,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却不妨碍她利落地套上衬衫,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肿消了点,但医生说还是不能沾地。丁念澄自告奋勇留下来陪她,说要拍‘伤员康复记录’,给实践课作业凑素材,还说要采访于沐晴‘受伤后的心理活动’,把人家逗得直笑。”
六点整,宿舍区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管理员大爷的咳嗽声远远传过来。吴沐柠举着导游旗走在前面,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金线花边在晨光里闪闪烁烁。林舟已经把登山绳固定在石壁顶端的老松树上,绳头垂下来,在晨光里晃悠。“吴老师,沐柠,”他扯了扯绳子,确认结实后朝她们喊,声音在山谷里有点回音,“王澄柚查了‘一线天’的坡度,65度,比课本上的图例陡10度,攀爬时得注意重心,膝盖别伸直。”
王澄柚把笔记本递过来,上面画着简易的受力分析图,绳结的打法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贴了片松针当标记:“这是‘双套结’,适合固定在树干上,比‘平结’更防滑。我查了《山地救援手册》,上面说这种地形必须用双保险,林舟已经在下面加了副保护绳,承重能到三百公斤。”
吴薇接过笔记本,指尖点在“保护绳”三个字上,力道有点重:“下面的缓冲垫铺好了吗?用的是景区提供的加厚款?万一脚滑,至少能卸点力,别用咱们自己带的瑜伽垫凑数,那个不顶用。”她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吴沐柠脸上,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忧,“你恐高,我记得清清楚楚,高一那年爬教学楼消防梯,你站在三楼都腿软。要不这次就别试了?在下面看着林舟他们操作,把步骤记下来,一样算实践分。”
吴沐柠的指尖在导游旗的旗杆上蹭了蹭,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高一那年——爸妈牺牲后,她连过街天桥都不敢走,站在上面总觉得天旋地转。是吴薇每个周末陪她爬楼梯,从三楼到五楼,再到十楼,说“怕什么就练什么,练着练着就不怕了,以后带团遇到山路,总不能让游客扶着你走吧”。“我想试试,”她抬头看向石壁顶端,晨光正从石缝里漏下来,像条金色的带子,把石壁上的野草都染成了金绿色,“张老师说,导游得能上能下,游客要是困在上面,我总不能说‘我恐高,去不了’。再说了,不是有保护绳吗?还有林舟这个‘安全顾问’在呢。”
林舟忽然吹了声口哨,手里举着副蓝白相间的防滑手套:“给,吴老师昨晚缝的,说怕绳子磨手。她半夜在灯下缝,我起夜时还看见她屋里亮着灯呢。”手套的指尖处缝着块耐磨的帆布,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临时赶制的,“第一趟我先上,你们看着我的脚印,我在落脚的地方做个标记。”
他像只敏捷的猴子,手脚并用往上爬,橙红色的登山绳被拽得笔直,在晨光里绷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吴沐柠举着扩音器,按照王澄柚写的口令喊:“左脚踩第三块凸起的石头!对,就是带青苔的那块!重心向左移!”喊到第三句时,嗓子忽然发紧——石壁中段有块松动的碎石,林舟的脚刚踩上去,石头就“咕噜噜”滚了下来,砸在下面的缓冲垫上发出闷响。
“别动!”吴薇的声音比扩音器还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几步冲到石壁下,仰头盯着林舟的位置,双手张开像只护崽的鸟,“把身体贴向石壁!别往外探!右手换个抓点,摸上面那块三角石,对,就是有裂缝的那块,结实!”
林舟果然稳住了。等他爬到顶端,趴在石壁上朝下面比了个“OK”的手势时,吴沐柠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连导游旗的旗杆都攥得发潮。“该你了,沐柠,”王澄柚递过来手套,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你手心怎么这么凉?按刚才的口令来,别慌,林舟在上面拉着绳呢。”
吴沐柠套上手套时,指尖触到了帆布上的针脚,粗糙的触感像触到了吴薇的指尖。她深吸一口气,左脚刚踏上第一块石棱,就听见吴薇在下面喊:“看着我的手!我指哪你踩哪!别抬头看上面,就看脚下半米的地方!”抬头时,正看见吴薇站在晨光里,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敞开,双手张开,像在给她搭座看不见的桥。
爬到一半时,风忽然大了,吹得她头发糊在脸上,痒得想抬手去捋,却不敢松开抓着绳子的手。石缝里的野草刮过手背,有点刺痒。她想起吴薇说的“把注意力放在脚下”,刚要换脚,目光忽然扫过石壁上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像极了爸妈警服上的血迹,那年在殡仪馆,她就是这样盯着那块暗红,直到眼睛发疼,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
“沐柠!抓稳!”吴薇的声音带着急,像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她混沌的思绪,“别走神!想什么呢?看我手指的地方,右脚踩上去!”
吴沐柠猛地回神,右手赶紧抓住登山绳,掌心的帆布被勒得发紧。她跟着吴薇的口令,一步一步往上挪,爬到顶端时,林舟伸手把她拉了上去。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校服猎猎作响,低头往下看,吴薇的身影在晨雾里小小的,却站得笔直,像块稳稳的界碑。
“厉害啊!”林舟拍着她的肩膀,力道不轻,“比我第一次练时稳多了,我当时在这儿抖得像筛糠。”
吴沐柠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谷。晨雾正在散去,露出下面的红顶宿舍,丁念澄肯定正举着相机,把这一幕拍进她的“实践记录”里。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导游旗,展开来——红色的旗面在山风里舒展,像一团跳动的火,金线花边在风里“簌簌”作响。
“下去吧,”林舟指着另一根保护绳,绳头系着个蓝色的安全扣,“吴老师特意让加的,说你下来时可能会慌。她在下面当你的搭档,你拽三下绳子,她就知道你准备好了。”
往下爬时,吴沐柠的脚刚踩空,就感觉绳子被轻轻往上提了提——是吴薇在下面调整着力度。“别怕,”绳子上传来吴薇的声音,带着点震动,像隔着电话线传来的安慰,“我在这儿呢,绳子结实着呢。你爸当年执行任务,比这险的地方都去过,他女儿肯定随他,胆子大着呢。”
回到地面时,吴薇立刻递来水壶,还拧开了盖子。“手没事吧?”她翻看着吴沐柠的手心,手套磨破了点,掌心有点发红,渗着点血珠。“我就说别太拼,”她掏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磨红的地方,边贴边数落,“你爸当年执行任务,也总这样,明明可以等支援,偏要自己先上,结果呢?胳膊被划了道大口子,还瞒着不告诉我。”
“他是警察,得冲在前面,”吴沐柠喝着水,山泉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淌下去,把刚才的紧张冲散了不少,“我是导游,也得能护着游客。再说了,不是有您在下面看着吗?我知道您不会让我出事的。”
上午的实践课,张老师让大家模拟“游客被困半山腰”的场景。于沐晴坐在轮椅上,被两个男生推到石壁中段的平台上,她还故意皱着眉,捂着脚踝喊:“哎哟,我的脚好疼啊,谁来救救我!”
丁念澄举着相机,对着她喊:“表情再痛苦点!就像真的被困了一天似的!眼泪!对,挤出点眼泪来!”
林舟和吴沐柠负责救援,一个在上面拉绳,一个在下面推轮椅。王澄柚举着笔记本,在旁边记录时间:“从接到求救信号到启动救援,用时3分20秒,比景区标准快40秒!吴沐柠推轮椅时重心掌握得特别好,没有让轮椅晃动!”
吴薇站在安全区,手里攥着备用绳,指节都攥白了,眼睛紧紧盯着轮椅的动向。等轮椅稳稳落地时,她才松了口气,转身从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她早上在食堂买的面包,夹着煎蛋和生菜:“快吃点,补充体力,下午还要练包扎,那个也费脑子。”
于沐晴咬着面包,忽然指着丁念澄的相机屏幕笑:“你看你拍的沐柠,爬绳子时脸都白了,还举着导游旗不放,跟举着救命稻草似的,笑死我了。”
吴沐柠凑过去看,照片里的自己确实一脸紧张,嘴唇抿得紧紧的,导游旗的红在灰扑扑的石壁上格外显眼。“这叫‘职责所在’,”她把旗面理了理,重新叠好放进包里,“张老师说了,导游旗就是游客的定心丸,什么时候都不能丢,哪怕自己心里慌得厉害。”
下午的包扎课,吴薇成了“模特”。王澄柚拿着绷带,按照《急救手册》上的步骤,给她缠胳膊:“‘8字包扎法’,适合关节处,吴老师您说我缠得紧不紧?会不会勒得您血液循环不畅?”
“再松点,”吴薇忍着笑,胳膊被缠得像个粽子,“不然我这胳膊就成腌黄瓜了,又酸又胀。沐柠,你过来给丁念澄示范下,她总把绷带缠成麻花,游客要是真受伤了,被她这么一缠,得疼哭。”
吴沐柠走过去,指尖刚碰到绷带,就听见丁念澄喊:“别动!我要拍‘师徒传艺’!沐柠你表情严肃点,像吴老师平时教你念英语单词那样,眉头皱起来点!”
夕阳把宿舍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大家坐在空地上整理笔记。吴沐柠的本子上,贴满了今天的“成果”——林舟画的绳结图,旁边写着“林舟说这个结能吊住大象”;王澄柚记的救援数据,后面画着个小小的对勾;丁念澄拍的照片,背面写着“沐柠爬绳时像只倔强的小蜗牛”;还有吴薇写的评语:“今天的你,比山顶的风还稳,你爸妈要是看见了,肯定会说‘我女儿真棒’。”
“明天就要回去了,”于沐晴忽然说,脚踝上还缠着绷带,却不妨碍她晃着腿,像只快乐的小企鹅,“我还没敲够天成寺的钟呢,那钟声多好听啊,嗡嗡的,能传到山底下。”
“下次再来,”吴沐柠举着导游旗,在暮色里挥了挥,旗面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等你脚好了,咱们自己组团来,我还当导游,给你们讲没讲完的传说,比如‘一线天’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据说跟乾隆皇帝有关呢。”
吴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石壁顶端,吴沐柠举着导游旗的样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里的光却比旗面还亮。她知道,有些害怕,爬着爬着就成了勇敢;有些伤口,缠着缠着就结了疤;有些爱,走着走着就融进了日常,像这晨露里的登山绳,看着普通,却能托着人,稳稳地往上走,走到那些曾经不敢想象的高度。
夜深时,吴沐柠听见吴薇在梦里喊她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像小时候她怕黑时,吴薇坐在床边守着她那样。她摸了摸枕头下的导游旗,金线的花边硌着手心,却让人踏实。明天就要下山了,但有些东西,显然比来时更多了——比如手心的茧,比如笔记本里的字,比如心里那根看不见的绳,一头拴着过去,一头牵着将来,稳稳的,暖暖的,像吴薇的手,永远在下面托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