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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归途的暖汤与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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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盘山景区的晨雾像层薄纱,把宿舍区的红屋顶裹得朦朦胧胧。吴沐柠站在楼下的香樟树下,导游旗被她攥得发潮,旗面上的金线在晨光里闪闪烁烁,像在数着剩下的时间。今天是研学的最后一天,上午整理实践报告,下午就要返程了。
“又在跟旗子较劲?”吴薇端着两碗小米粥走过来,粥碗冒着热气,把她的脸颊熏得微红。她把其中一碗递给吴沐柠,瓷碗的温度烫得人指尖发麻:“于沐晴说想喝景区食堂的小米粥,我多打了一碗,你陪她喝点。这粥熬得糯,你爸以前带团总说,爬山累了就喝这个,养胃。”
吴沐柠接过粥碗,小口抿着。粥里的小米熬得开花,带着股淡淡的甜。“丁念澄呢?”她往宿舍门口望了望,平时这个点,丁念澄早该举着相机拍日出了,镜头盖在风里晃悠的声音都能听见。
“在给于沐晴编头发呢,”吴薇笑着说,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晨光,“说要拍‘伤员最后的景区留影’,还特意把于沐晴的红绸带系成了蝴蝶结,折腾半天了。”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像片羽毛:“昨晚你说梦话了,喊了声‘爸’,轻得跟蚊子哼似的。”
吴沐柠的指尖在粥碗沿上蹭了蹭,粥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可能是想起他带我的时候了,”她小声说,“他以前总把我架在脖子上爬小山,说‘练好了,以后当导游能带爸爸看遍大山’。”
“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得骄傲坏了,”吴薇帮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粥的暖意,“我给你带了点景区的小米,装在你书包侧袋了,回去给你熬粥喝,比家里买的香。”
七点整,实践课汇报在景区的小会议室开始。张老师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评分表,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林舟第一个站起来,手里举着登山绳的模型:“这次山地救援实践,我们发现‘双套结’在65度坡的稳定性比课本数据高15%,王澄柚画的受力分析图帮我们精准找到了受力点……”
王澄柚立刻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我查了近五年的景区救援案例,发现70%的意外都是因为绳结打法错误,所以建议把‘双套结’纳入必修课,还要配套实操考核……”
丁念澄举着相机站起来,屏幕转向大家:“我的实践报告是《镜头下的研学课》,这里有吴沐柠爬‘一线天’时的表情变化,从紧张到镇定,一共用了2分17秒;还有于沐晴的‘伤员日记’,她说明天想带伤参加体育课补考,王老师要是看到得吓一跳……”
于沐晴在下面喊:“我那是乐观!吴老师说心态好才能好得快!再说了,有林舟帮我抄笔记,怕什么?”
林舟的耳朵“腾”地红了,低头抠着校服纽扣:“我笔记记得全,你安心养伤。”
轮到吴沐柠时,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吴薇写的那句“别怕,我在”。“我的导游实践总结有三点,”她的声音很稳,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第一,遇到突发情况,导游的冷静比任何技巧都重要;第二,团队协作是最好的应急预案;第三……”她顿了顿,看向吴薇,眼里的光像揉碎的星星,“身边有人托底,再难的路都能走过去。”
张老师在评分表上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吴沐柠这段话,比任何数据都珍贵。导游带的不是团,是人;学的不是技巧,是担当。”
散会后,大家帮着收拾东西。林舟把登山绳卷成整齐的一团,绳头系得方方正正;王澄柚的笔记本上又多了几页批注,连“林舟递水时手滑了三次”都记了进去;丁念澄的相机里存满了照片,最后一张是吴薇给于沐晴贴药膏的侧脸,阳光落在吴薇的睫毛上,像撒了把金粉。
下午三点,大巴车行驶到郊外服务区附近的盘山公路,司机刚停稳车让大家下车透气,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就从路边的树林里钻了出来。为首的黄毛叼着烟,军绿色外套的袖口磨得发亮,眼神在学生们身上溜了一圈,最后黏在吴薇身上。“妹子,这荒郊野岭的,带这么多学生娃,不安全啊,”他吐了个烟圈,烟味混着汗味飘过来,“交点‘保护费’,哥几个保你们一路顺顺当当,不然……”
张老师立刻上前一步,把学生们护在身后:“我们是塘沽一职专的实践团队,你们别乱来,我已经联系了当地派出所。”
“派出所?”黄毛身后的矮胖子嗤笑一声,伸手推了张老师一把,“这地界归我们哥仨管,警察来了也得给三分薄面!识相的赶紧掏钱,不然这车玻璃都给你砸了!”
吴沐柠下意识地把导游旗举得更高,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她的指尖冰凉,却想起爸爸的警号——当年他牺牲时,同事把那枚染血的警号交给她,说“这是你爸的勋章”。“你们这是敲诈勒索,”她的声音有点抖,却站得笔直,“我爸妈是警察,牺牲在岗位上的,你们敢动我们试试!”
黄毛显然被戳到了痛处,脸色一沉:“警察的女儿?那更得交点钱了!你爸没教过你,出门在外得懂规矩?”他说着就朝吴薇走去,伸手要去拽她的胳膊,“让你这当老师的带头掏钱!”
“别碰她!”吴沐柠想都没想就冲过去,像只护崽的小兽挡在吴薇面前。她的肩膀撞在黄毛胳膊上,校服外套蹭到对方口袋里的硬物——是折叠刀的轮廓,她爸的遗物里就有一把,说“紧急时能防身”。
黄毛被撞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地扬手就要打。吴薇一把将吴沐柠拉到身后,自己迎了上去:“有什么冲我来,别吓着孩子!”
“还护着?”黄毛眼睛发红,猛地从腰后抽出折叠刀,“咔嚓”一声弹开刀刃。夕阳的光落在刀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像极了吴沐柠记忆里医院太平间的白炽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嘶吼着朝吴薇胸口刺去,动作又快又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吴沐柠看见吴薇瞳孔骤缩,看见丁念澄吓得捂住嘴,看见林舟和几个男生抄起路边的石头却被另外两个混混拦住。她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吴薇像爸妈那样倒下,绝对不能。
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自己的胳膊狠狠撞向黄毛持刀的手腕。刀刃没刺中吴薇,却顺着惯性划开了她的胳膊。先是一阵麻木,紧接着,尖锐的疼痛像无数根针钻进皮肉,校服袖子瞬间被涌出的血浸透,红得发黑,像极了那年她在爸妈警服上看到的颜色。
“沐柠!”吴薇的声音劈了叉,她扑过来抱住摇摇欲坠的吴沐柠,手按在伤口上,血却顺着指缝往外冒,染红了她米白色的衬衫袖口。
黄毛显然没料到这丫头敢拼命,握着刀的手都在抖。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是张老师刚才偷偷报的警。“晦气!”他骂了一句,带着另外两人钻进树林跑了。
“按住这里!”吴薇撕开自己的领带,死死勒在吴沐柠伤口上方止血,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吴沐柠脸上,“别怕,沐柠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坚持住……”
吴沐柠靠在她怀里,伤口像被火烤着一样疼,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她看见吴薇领口的蓝白格领带歪在一边,是她用第一笔兼职工资买的;看见林舟跪在地上给她垫背,校服后背沾着泥土;看见于沐晴拄着拐杖爬过来,眼泪把绷带都浸湿了。
“妈……”她用气声说,指尖抓住吴薇的衬衫,“我没事……你看……我护住你了……像我爸……护着别人那样……”
“别说了!”吴薇把她抱得更紧,“你爸要是在,肯定要骂我没看好你!你这傻孩子,逞什么强啊……”
救护车呼啸而至时,吴沐柠已经开始发颤。医生剪开她的校服袖子,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刀刃划开了皮肉,甚至碰到了骨膜,血还在汩汩往外冒。“伤口很深,得立刻清创缝合!”医生边消毒边说,酒精棉擦过伤口时,吴沐柠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没哼一声。
吴薇攥着她的另一只手,掌心的汗浸湿了她的指尖:“疼就喊出来,沐柠,别憋着……”
“不疼……”吴沐柠扯出个笑,脸色白得像纸,“我爸以前……受了伤也不喊……他说警察……不能让人看笑话……”
缝合时,医生用了局麻药,但针线穿过皮肉的拉扯感还是清晰可辨。吴沐柠盯着天花板,数着输液管里的气泡,忽然说:“吴老师,我书包里……有景区买的木雕……没丢……”
吴薇哽咽着点头:“没丢,我看到了,等你好了,咱们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处理完伤口,回到大巴车上时,整个车厢鸦雀无声。于沐晴把自己的毛绒靠垫塞给吴沐柠,小声说:“垫着舒服点,我妈说软的东西能止疼。”丁念澄默默帮她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实践报告,每页纸都沾着几滴泪痕;林舟把自己的运动外套脱下来,盖在她受伤的胳膊上,外套上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王澄柚则举着手机查资料,念叨着“伤口不能碰水,不能吃辛辣,要每天换药……”
车重新启动,往塘沽的方向驶去。吴沐柠靠在吴薇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忽然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她想起爸妈的墓碑,照片上的他们笑得很温和,墓碑上刻着“忠诚履职,英勇牺牲”。以前她总不懂,为什么要为陌生人拼命,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守护不是义务,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像吴薇护着她,她护着吴薇那样。
“妈,”她小声说,“等我好了,还能……还能当导游吗?”
吴薇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温柔得像羽毛:“当然能,比以前更能。你今天证明了,好导游不止会背讲解词,更会护着身边的人,这比任何证书都金贵。”
车过塘沽地界时,路灯亮了起来,像串温暖的珠子。吴沐柠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忽然觉得这次研学不止是学会了爬陡坡、打绳结,更接过了爸妈没走完的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平安,她要用余生去延续,哪怕只是护住身边这几个人的笑容。
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时,于沐晴的妈妈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到吴沐柠胳膊上的绷带,眼圈一下子红了:“这孩子……跟她爸妈一样倔……”
丁念澄的舅舅举着相机,本来要拍“凯旋照”,此刻却默默收起了相机,说:“改天再补拍,先送孩子回家休息。”
林舟的奶奶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刚蒸的糖包:“沐柠,来,吃个糖包,甜的,吃完就不疼了。”
王澄柚的爸妈推着自行车,说要载她们回家:“去我们家吃晚饭吧,我妈炖了鸡汤,给沐柠补补。”
吴沐柠和吴薇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她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很踏实。“回家给你煮面条,”吴薇说,声音还有点哑,“加个荷包蛋,再放把青菜,就像你小时候每次发烧好后,你妈给你煮的那样。”
吴沐柠点点头,受伤的胳膊不敢动,只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吴薇的手。她知道,这道伤疤会永远留在胳膊上,像枚特殊的勋章,纪念这个秋天,她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长成了能保护别人的大人。
走到家门口时,吴沐柠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抱住吴薇。“谢谢您,妈妈,”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吴薇的颈窝,“谢谢您让我知道,被人爱有多暖,爱人有多勇敢。”
吴薇拍着她的背,像拍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傻孩子,”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是你妈妈啊,我们本来就该互相护着,走一辈子的。”
屋里的灯“啪”地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把两个相拥的影子,温柔地裹了起来。桌上的小米粥还温着,银耳汤的甜香漫在空气里,像个温柔的拥抱,轻轻接住了归来的人,也接住了一个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