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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湖心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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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梧轩内没有大堂散座，幽深的廊道串联着一个个独立包间。空气里飘散着若有似无的檀香，混着旧木的气息。脚步陷进厚实的地毯，几近无声。
身着素色旗袍的经理认出韩牧，并未多言，只微笑着轻声确认了几句忌口和偏好，便欠身退出去安排。
包厢里只剩下两人，一时寂静。与跨江大桥上呼啸的风不同，这里灯光昏黄，空气里融着陈年木头和书卷的暖香。韩牧有些不自在地扯松衣领，视线转向窗外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几盏石灯笼在细雪中晕出朦胧的光圈。
白棠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庭院里一株姿态嶙峋的罗汉松上，侧脸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柔和。
“这地方……菜还行，量也实在。”韩牧干巴巴地开口，没话找话，“比云顶阁那花里胡哨的地方强。”
“这里很安静，很好。”白棠视线重新落回韩牧身上，手指轻轻叩着温热的茶杯壁。
就在这时，韩牧搁在桌上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动着萧然那张搞怪的自拍头像。
韩牧“啧”了一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往桌上一丢。
“韩牧！新年快乐！！！怎么样，有没有想我啊？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对着游戏机顾影自怜呢？”萧然元气十足的笑音瞬间炸响在安静的小包间里，背景隐约传来烟花和人声的喧闹，“喂，你人呢？给我看天花板几个意思！”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韩牧嫌弃地把手机支在一旁，隔着屏幕白了她一眼：“你声音能不能小点，吵死了。”
“切，口是心非！”萧然嘻嘻哈哈，注意到了他身后的环境，“大半夜不在家，在哪鬼混呢？”
“鬼混个屁，吃饭呢！”韩牧没好气地说。
“吃饭？我看是在哪个会所吧！”萧然显然不信。
“碧梧轩。”
手机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杂音都小了下去，似乎是萧然捂住了麦克风或是走到了安静处。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带他去那儿了？”
“嗯。”韩牧含糊地应了一声。
萧然自然知道碧梧轩对韩牧意味着什么，表情变化莫测。
“没事我挂了！”韩牧看她不说话，知道她脑子里肯定没在想好事，作势要挂断。
“哎……别别别！”萧然连忙阻止，声音放软了些，“白棠呢？让我跟他说句话。”
韩牧抿了抿唇，把手机往白棠那边推了推。
白棠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看到屏幕里萧然笑盈盈的脸，轻声打招呼：“萧然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呀白棠！”萧然看到他，使了个眼色，笑容灿烂地说，“最近怎么样，韩牧这家伙没欺负你吧？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现在就能过去收拾他！”
白棠看了一眼旁边脸色不虞的韩牧，轻轻摇头：“没有，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萧然微微一笑，随即又调侃道，“我跟你说，碧梧轩的蟹粉豆腐和桂花酒酿圆子，都是一绝，尤其是桂花酒酿圆子，可是婉姨当年……”她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及时刹住了车，转而笑道，“反正你多吃点！别跟他客气！”
“嗯，好的萧然姐。”
就在萧然还要拉着白棠继续寒暄时，门帘被轻轻掀开，服务员开始上菜，精致的瓷碗瓷盘被轻巧地摆放在桌上，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韩牧不耐烦地夺回手机：“没事挂了，影响食欲。”
“切，德行！”萧然翻了个白眼，“那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白棠，你多吃点哈，不用给韩牧这家伙省钱，年后我给你送礼物！韩牧，你给我好好照顾人家，听见没？”
“挂了！”韩牧一脸嫌弃，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视频通话。
经过萧然这一通闹腾，气氛反而更加松弛了一些。那通视频像一根无形的线，将遥远的关心与眼前的温暖连接了起来。
韩牧清了清嗓子，想掩饰刚才被萧然调侃的尴尬，伸出筷子，利落地剔下鱼腹最嫩滑的那块肉，放到了白棠面前的碟子里：“别理她，吵吵嚷嚷的。”
白棠看着碟子里那块完好的鱼肉，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趁热吃啊。”话一出口，韩牧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是多么过于熟稔和亲密。他立刻别开视线，假装专注地去对付鱼头上的胶质。
白棠看了看碟子里剔除了大刺的鱼肉，又看了看对面低头默默吃东西、耳根漫上一丝可疑红晕的韩牧。他拿起筷子，小口尝了尝，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也悄悄渗入了心间。
这时，服务员端上一份黄鱼煨面，浓白的汤底，筋道的手工面，上面铺着几块煎得金黄的黄鱼。这一次，没等韩牧有所动作，白棠主动拿起小碗，盛了一碗，轻轻放到他面前。
“你骑车，吹了风，喝点热汤面暖和。”他垂着眼睫，声音很轻。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韩牧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韩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最后上的，是桂花酒酿圆子。小小的糯米圆子软糯可口，漂浮在清甜的酒酿中，点缀着金色的干桂花，香气宜人。
韩牧喝下一口金酒，看着白棠小口吃着圆子，忽然开口，声音在温暖的空气里有些低沉：“我妈……以前很喜欢来这里。”
白棠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眼色一沉，抬起头看向韩牧。
韩牧的视线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过去：“她说这里的菜，有‘家’的味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像韩宅，桌子大得能开会，菜冷得比人心还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白棠面前提起母亲，提起那个“家”里不为人知的冰冷。
“阿姨她……一定是一位很好、很温柔的人。”
韩牧身体一僵。
白棠继续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温润的玉石，轻轻敲在韩牧心上：“因为只有真正温柔又有力量的人，才能教养出……像你这样内里柔软的孩子。”
韩牧怔住了，握着水杯的手指渐渐收紧。
他早已习惯了旁人的畏惧、巴结或是不屑，就连父亲也认定他已无可救药。然而，从未有人如此平静且笃定地告诉他——你并非暴戾，亦非冷漠，你的内心柔软，你被母亲教导得很好。
他下意识地想扯出嘲讽的笑，来反驳这句荒谬的评价，但是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夹杂着酸涩与难以名状的委屈，将所有试图否认的话都堵在了那里。
他猛地低下头，借由喝酒的动作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白棠没有再多言，只是将一盘琥珀核桃往韩牧那边推了推。
韩牧看了一眼那盘核桃，伸手拿了一颗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苦涩似乎被这细微的甜脆驱散了一些。
回到韩宅，室内的暖意瞬间裹住被风雪浸染的肌肤，玄关感应灯无声亮起，驱散了门外的寒冷与黑暗。白棠习惯性地走向客房，手指刚触及门把手，身后却传来韩牧略显迟疑的声音。
“喂。”
白棠停下动作，回过头。
韩牧站在主卧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视线飘忽，有点不自在：“那个，你困吗？要是不困的话，待会儿来我屋，陪我看会儿电影。”
白棠有些意外，但是对于韩牧的要求也不好拒绝，点头答应：“好。”
韩牧悄悄地松了口气，率先转身进了主卧。
白棠回客房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了那套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当他推开韩牧卧室门时，正撞见韩牧刚从浴室出来。
韩牧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裹了条浴巾，赤裸着上身，未擦干的水珠顺着紧实的胸膛和腹肌线条滚落，没入腰间的白色浴巾。他拿着毛巾胡乱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整个人散发着蒸腾的热气和沐浴后洁净的气息。
看到白棠进来，韩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套睡衣上，第一次清晰地注意到，那柔软的深蓝色丝绸在白棠纤细的手腕和脚踝处，都被小心地挽起了好几折，领口也松垮地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皙得晃眼的锁骨和单薄胸膛。
韩牧擦头发的动作顿住，眉头蹙起：“这睡衣你穿着不合适，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挽起的袖口，轻轻拉平：“不用麻烦，已经很好了。”
“好什么好，穿着不舒服就得换，这有什么好客气的。”韩牧把毛巾随手扔到椅背上，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白棠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不是看电影吗？”
韩牧已经靠坐在了床头，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嵌入墙面的巨大屏幕，闻言挑眉看向他，理直气壮：“看电影当然是躺床上看更舒坦。我这家庭影院，可不是外面那些电影院能比的。”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又带着点炫耀似的臭屁得意。
白棠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宽敞得足以容纳三四个人的大床，最终还是走过去，动作略显拘谨地上了床，在韩牧拍过的位置躺下，身体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
韩牧挑选的，是一部经典的动画电影《千与千寻》。
影片开始不久，韩牧觉得姿势不够舒服，动了动身体，不着痕迹地朝白棠那边凑近了一点，无意地抬起右臂，越过了白棠的肩头，半搭半搂地虚虚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半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白棠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韩牧手臂皮肤传来的温热触感，近到他整个人几乎被那霸道而干净的雪松气息完全笼罩。这香气比平时更浓烈，更直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将他紧密包裹。
韩牧察觉到了白棠瞬间的僵硬，低头瞥了他一眼，恰好捕捉到他鼻翼微不可查的翕动。
“闻什么呢？”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要贴上白棠耳畔的绒毛，声音在电影的背景音里显得低哑。
白棠被他问得一怔，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热意，老实回答：“……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韩牧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也低头，孩子气似地凑近自己的手臂仔细闻了闻，低声嘟囔：“……确实哈。”
这个小插曲过后，两人之间的那点微妙紧绷似乎悄然融化了些。白棠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靠在韩牧身侧，目光重新投向屏幕。韩牧的手臂依旧保持着那个半搂的姿势，没有收紧，也没有放开。
影片进行到半段，韩牧看到无脸男给千寻送金子时，侧头笑道：“你看那个无脸男，像不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借着屏幕变换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白棠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竟然就这样，在自己半搂着的臂弯里，睡着了。
少年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沉寂和疏离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透出柔软的稚气。他整个人蜷缩的姿势，下意识地在寻找热源和庇护，紧密地依偎在韩牧身侧。
韩牧保持着侧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棠的睡颜，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电影里的对白和配乐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韩牧看了许久，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无声地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屏幕和音响，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朦胧地透进来。
韩牧没有抽回被白棠枕着的手臂，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地躺了下去。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白棠能枕得更舒服些。
在彻底的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白棠清浅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体透过睡衣传来的温度和重量。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茫然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想去床头柜上摸手机。指尖在冰凉的柜面上摸索，没有触碰到熟悉的手机轮廓，却碰到了一串微凉圆润的珠子。
韩牧动作一顿，手指捏住那串珠子拿了起来。
是那串海蓝宝。
借着窗外朦胧的雪光，那一颗颗浅蓝色的珠子于微光之下泛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其内部好似有清浅的水流在静静流淌，像凝固的海水，又好像此刻窗外那寂静的雪夜。
韩牧拎着那串手串看了半晌，眸光微动，手指灵活地一挑，将那串海蓝宝，轻轻地、稳稳地，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微凉的触感贴上温热的皮肤，尺寸竟意外地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