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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作茧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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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棠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天花板,他盯着那一片白看了好几秒,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钝痛的后背,无边的黑暗,还有无论如何蜷缩都驱不散的湿冷。
“呼……”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终归是活下来了。
只是……
当白棠想去摸羽绒服内侧的口袋时,指尖触到的却是柔软细腻的棉织物,他愣了一下,迟钝地垂下目光:原本沾满泥污的衣服已经被人换成了细绒衬衣,裤子也换成了单裤,被石膏撑得鼓鼓囊囊。
白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热度不受控制地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烧得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从外推开。
白棠受惊,循声看去,进来的竟是韩牧。
他到底还是亲自来了。白棠垂下眼睑,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韩牧拎着一个木质食盒,眉头习惯性地蹙着,不悦地对着电话说:“……少废话,按我说的做。”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塞进裤兜,这才看向病床。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韩牧的脚步一顿,眼底抹开一抹温柔:“醒了?”
“嗯。”
“醒了就吃饭。”韩牧反手带上房门,走到床边的矮柜前,解开食盒上精致的搭扣,“刚好,从碧梧轩定了份午餐。”
食盒盖子被掀开,一股温暖而诱人的食物香气悄然飘散出来,丝丝缕缕钻进白棠的鼻腔。
白棠的目光落在韩牧低垂的侧脸,他看上去有些憔悴,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棠觉得他身上一贯张扬的戾气敛了些许,莫名平添几分柔和。
“自己能坐起来吗?”韩牧将食盒一层层取出摆在柜面上,语气还是惯常的不耐烦。
白棠试着撑起身体,但左脚被石膏固定着,一动就是一阵钝痛。他抿了抿唇,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韩牧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了:“别乱动。”他放下食盒,俯身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白棠的背。
“我自己来……”白棠强撑着去推韩牧。
“老实点,”韩牧的力道放得很轻,白棠几乎是被他半抱着扶坐起来的,“你左脚刚打上石膏,这段时间尽量减少活动。”他抽过两个枕头垫在白棠腰后。
白棠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喉咙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卡在嗓子里发不出声。
“看什么?”韩牧掀起眼皮瞥他一眼,“脸上有花?”
白棠忙垂下眼:“没……”
韩牧不再看他,端过一盅虫草花鸡汤放到小桌板上:“吃饭。”
白棠低头看着那碗鲜汤,只见汤色清亮,虫草花在汤面微微浮动,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
“碧梧轩,还有外卖业务吗?”白棠轻声问。
“只要我想,它就得有。”韩牧嗤笑一声,转身在窗边的软椅上重重坐了下去。
白棠闻言,也不再多问,一勺一勺安静地吃着。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碧梧轩的饭菜一如既往地温适可口:汤暖得恰到好处,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他小口喝着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韩牧。
男人仰靠在椅背里,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在高挺的鼻梁和下颌处投下淡淡的阴影。没了平日那双凌厉眼睛的注视,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压迫感,但眉眼间满是倦色。
云雾山的事,谁都没提。
即使白棠很想去问韩牧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急于去求证自己的臆想,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时,又终究不敢开口——仿佛只要一问,这脆弱的平衡就会瞬间被打破。
白棠垂下眼,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粥。
或许,有的问题不必问出口。而他,也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某些答案。
就在他悄悄抬起眼,再次看向韩牧的瞬间——
“叩叩。”
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吓得白棠差点打翻饭盒。
韩牧依旧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淡淡应了声:“进。”
进来的是位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身后跟着一名捧着记录板的护士。医生一进门,目光落在窗边的韩牧身上,态度恭敬:“韩先生。”
韩牧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医生这才转向病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白棠同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白棠下意识地又瞥了韩牧一眼,摇摇头低声回答:“还好,就是腿有点疼,头有点晕。”
“骨折处疼痛是正常的,镇痛泵已经开着,如果实在难受可以按加量按钮。”医生说着,走到床边查看白棠的石膏固定情况,又检查了监测仪上的数据,“生命体征平稳,但失温后的恢复需要时间,这几天一定要静养。”
随后,医生再次转向韩牧:“韩先生,白棠同学的左脚需要静养至少六周。在此期间我们安排了全院最好的骨科主任跟进,同时康复师近几日也会来指导复健动作。”
韩牧一只手撑着太阳穴,神色淡漠:“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就行。”
“是,请您放心。”医生再次欠身,带着护士退了出去。
关门声落下,房间重归宁静。
韩牧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血丝。他目光扫过几乎空了的食盒,问:“饱了?”
“嗯,饱了。”
韩牧看了一眼手机,起身整了整起褶的衣服:“医生的话,听明白了?”他视线停留在白棠的脸上,“老实躺着,别乱动。需要什么,直接跟李姨说,或者给打我电话——电话卡在床头抽屉里,新手机我会让人送过来。”
“好。”白棠抿了抿唇,轻声应道。
忽然,韩牧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白棠的嘴角。
“吃点东西,怎么还能沾嘴上。”韩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指腹擦过的地方,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
还有一缕雪松香飘掠而过。
白棠耳根瞬间红热,慌忙垂下眼。
“这东西一会儿让护士来收拾了,你就别动了。”韩牧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抽了张卫生纸随意地擦了擦指尖:“另外,学校那边你不用担心,安心养病,我会和老陈他们打好招呼。”
白棠低着脑袋数着衣服上的花纹,点点头没说话。
韩牧也不再多言,走向门口,但手握上门把时,又停住,侧过半边脸。目光在白棠身上停留,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白棠。”
“……嗯?”
“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说完,他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
门轻轻合拢,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乱不成谱的心跳。
白棠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韩牧擦过的嘴角,那里似乎还留有一点点温度。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去捕寻空气中最后一丝残存的雪松冷香。
傍晚的光线渐渐西斜,将病房晕染成温暖的琥珀色,病房门被轻轻叩响,李姨提着保温桶推门走了进来。
“白棠,饿了吧?”李姨一边利落地支起小桌板,一边取出饭菜,“小牧特意嘱咐我,晚饭清淡些。我熬了山药排骨汤,炒了木耳菜心,还蒸了鲈鱼,少刺的。”
白棠连忙撑着想坐直些:“李姨,我自己来就好,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姨扶了他一把,帮他调整好靠枕,“小牧难得开口让我照顾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她说着,目光落在白棠打着石膏的脚上,轻轻叹了口气,“伤成这样,得多疼啊……”
白棠靠在床头,浅笑道:“还好。”他接过李姨递来的汤碗,垂下眼帘,“倒是又麻烦李姨您跑一趟。”
“这有什么麻烦的!”李姨佯装不悦地瞪他一眼,眼里却是满满的怜惜,“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快尝尝,这汤炖了一下午,可鲜了。”
白棠低头喝了一口汤,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谢谢李姨,汤很好喝。”
“好喝就多喝一点,小牧总是念叨你太瘦了。”李姨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小口小口喝汤,闲聊似地说起家里的事:花园里的四季桂开了,她今天试着做了韩牧爱吃的桂花酒酿圆子,可惜他没回家吃;韩牧小时候养过一只猫,不过后来跑丢了,总说要再养一只,但终不得空……
“李姨,”白棠忽然轻声问,“韩牧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姨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悠远怀念:“太太啊……是个顶漂亮、顶温柔的人,喜欢种花,喜欢看书,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小牧小时候,性子也不是现在这样,倒是更像太太些,爱笑,也细心。”她叹了口气,“只不过,六年前太太走后,小牧就……唉……”
白棠安静地听着,眉头微皱:
六年前?
“李姨,阿姨她……是那年冬……”白棠话没问出口,突然响起敲门声,病房门随即被推开。
李姨看清来人,有些意外:“萧然小姐?”
“李姨,您在。”萧然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紫色羊绒套装,手里捧着一束搭配雅致的白色鸢尾花。她微微颔首,笑容得体,目光却已越过李姨,落向病床上的白棠,“我来看看白棠。”
“萧小姐太客气了。”李姨连忙起身,接过花束,目光在萧然和白棠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识趣地说,“那你们聊,我去把花插起来,再问问护士明天换药的时间。”说罢,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脸色好多了。”萧然走到床边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白棠脸上,仔细打量了片刻:“医生怎么说?”
“骨折,皮外伤。”白棠放下勺子,轻声回答,“需要静养。”
“那就好。”萧然点点头,身体向后靠了靠,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看起来温婉无害。
但白棠知道,这只是表象。
“韩牧来过了?”
“嗯。”白棠垂下眼,“送了午饭。”
“他还真是……”萧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说完。她顿了顿,视线转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云雾山的事,警方和学校的初步商讨结论是意外,李锐赵强几个已经办理了退学,这件事,明面上就算过去了。”
“谢谢萧然姐。”白棠低声说。
“不用谢我。”萧然转回目光,落在白棠脸上,嘴角的弧度依旧温和,眼神却渐渐沉静下来,“不过,白棠,有件事我有点想不通,一直想问你。”
白棠抬起眼。
萧然直视着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亮得过分锐利:“那个雪松香囊,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到值得闯进未开发区,冒生命危险去找回来吗?”
白棠的呼吸一顿,捻着被角的手指停住,脸上却露出茫然和一丝后怕:“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那是韩牧哥送我的东西,我……”
“韩牧送的东西多了。”萧然打断他,微微倾身,语气还算得上温和,“衣服,手机,床品,甚至你兜里那张永远刷不完的饭卡。哪一个不比那个随手塞给你的香囊‘贵重’?可你偏偏为了一件最不值钱、最容易被替代的小玩意儿,差点把命搭上。”
她姿态依旧优雅,眼神却冷了下来:“能从孙浩那种家庭里隐忍多年,抓住机会就彻底脱离;能在韩牧那种阴晴不定的脾气下,不仅安稳住下,还能让他为你屡次破例。白棠,你比谁都清楚怎么保护自己,怎么权衡利弊。”
白棠的睫毛颤了颤,面容依旧苍白憔悴,可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里,却平静无波,深处像结了一层薄冰,映不出任何情绪:“萧然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萧然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明白?白棠,你或许在孙浩那些蠢货眼里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可怜虫,能在韩牧面前装出单纯善良的样子,但在我这里,没必要。”
白棠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病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圈,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这里没有别人,你不需要再演那套‘楚楚可怜小白花’的戏码。”萧然向后靠回椅背,“白棠,我们不妨把话摊开说。
“半年前,从你同意我的计划开始,从在酒吧‘偶遇’韩牧开始,你就该明白,这是一场需要绝对清醒和计算的游戏。韩牧喜欢你什么?是这份‘干净’,是这份‘脆弱’,是你能让他想起他母亲还在时、他曾经可能成为的样子。这是他心里最软的一块肉,也是我们唯一能撬动的支点。”
“而你,也做得很好,韩牧果然上钩了。他在你身上投射了母亲对他曾经的想象,他在‘拯救’你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在被拯救。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老老实实扮演好你的角色。韩牧想要看到的,是一个干净、单纯、需要被拯救的白棠。一个能让他想起母亲,想起他自己曾经样子的‘白莲花’。”
白棠的嘴唇抿得发白。
“但这次,”萧然的眼神骤然转冷,“你越界了。”
“用‘捡香囊’这种漏洞百出的理由,把自己置于险地,逼得韩牧调动私人飞机、搜救队,甚至失控到说出‘砍林搜山’——白棠,你在测试什么?测试他对你的在意到了什么程度?还是想用‘牺牲者’的姿态,在他心里烙下更深的印记?”
白棠的指尖陷进掌心。
萧然微微歪头,打量着白棠苍白的脸:“不管你对韩牧存了什么心思,我不再深究。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老老实实扮演好你‘纯良无助小白花’的角色。这是你爬出泥潭唯一的路,也是我们最初的约定。
“别忘了,我当初选中你,是因为你背景干净、脑子聪明、有潜力,更重要的是——一个‘好控制’的合作伙伴,远比一个自作聪明的棋子有用。”
“韩牧现在对你确实不一样了,这是好事。”萧然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但别被这点‘不一样’冲昏头。你的价值在于‘可控’,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不再‘可控’,甚至反过来想利用韩牧的感情做些什么——”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侧过脸,最后看了白棠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白棠脊椎泛起寒意。
“你说,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最后‘意外消失’的转学生……能在燕城掀起多大的波澜?”萧然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毕竟,在所有人眼里,我和韩牧才是相识多年的‘自己人’。”
她推开房门,话音飘散在渐开的缝隙里:
“好好养伤,别做多余的事,更别真的动心。北清的通知书、萧氏的平台、干干净净的前程,我会一样一样放到你面前。前提是,你一直是那个‘懂事’的白棠。”